第六天是从一种不真实的寂静中开始的。我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像一层薄纱蒙在玻璃上。院子里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石榴树叶子摩擦的沙沙声都消失了。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在房间里回荡。
我坐起身,第一件事就是看地上。绣花鞋还在老位置,鞋尖朝着我的床,但位置变了——比昨晚我睡前看到的又往前挪了大约一掌的距离。它在一寸一寸地靠近我。每天晚上我睡着了之后,它就会自己往前挪一点,像一个不需要休息的东西在黑暗中耐心地、缓慢地朝我走来。
铜镜还在枕头底下,我伸手摸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镜面上那道裂纹,从三四厘米变成了将近七八厘米,从左上角延伸到了镜面的正中心偏左的位置。裂纹的末端多了一个极细小的分叉,像是一道微型的闪电凝固在了铜面上。我对着镜子照了一下自己的脸,镜中的影像被裂纹从中间切过,左眼和右眼之间隔着一道细细的银线,看上去像是一个被划破的人。
我在镜子前坐了很久,直到我爹敲门叫我吃饭。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想通了一件事。这道裂纹,它从苏幽璃回门夜之后就一直在增长。一百年前它裂过一次,符文尽碎;一百年后它又开始裂了。裂纹不是随机出现的,裂纹是被她的力量一点一点撑开的。每一道裂缝都对应着她离我越来越近的脚步。等裂纹贯穿整个镜面的那一天,就是这面镜子彻底变成一块废铜的时候。
而今天就是第六天。我只有一个白天的时间来做好一切准备。
早饭是我爹亲手做的饺子。韭菜猪肉馅,面皮是他自己擀的,比外面买的厚一倍,咬下去很有嚼劲。他把满满一盆饺子端到我面前,筷子塞到我手里,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一个都没动。
“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爹,现在是七月。”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老,“就是想给你做顿饺子。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说比外面卖的都好吃。这些年县里的工程一个接一个,我都记不清上次包饺子给你吃是什么时候了。”
我把一个滚烫的饺子塞进嘴里,烫得我直抽气。不是为了掩饰什么,是真的烫。但我爹那番话让我不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眼眶红着的样子。从小到大,我爹表达感情的方式就是做一顿好吃的,嘴上从来不说。现在他大早上起来和面剁馅包饺子,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想什么——他怕这是最后一顿了。
吴大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吃了大半盆饺子。他今天穿了一身净的工作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手腕上那圈已经变成深黑色的淤痕。但他那只手今天活动得比昨天利索了一些,至少攥拳的时候不需要一一手指头掰了。他肩膀上扛着一撬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子被里面的东西撑得紧紧的,棱角分明。
“东西都带齐了。”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给我看——手电筒三把、备用电池十二节、麻绳一捆、电工刀一把、红绳三卷、铜铃一串、墨斗一个、朱砂一包、黄纸一沓、打火机五个,“井口那边的石板我已经提前去撬开了一块,今天下午过去直接就能把剩下的掀开。下井的装备也准备了新绳子,比上次那更粗。”
我点了点头,把铜镜、锦囊和裁缝剪刀一件一件摆在桌上。铜镜揣进左内侧口袋,锦囊揣进右内侧口袋,剪刀别在后腰皮带里,外套放下来遮住。三件东西的重量压在身上,却让我觉得比空着手要踏实。吴大勇又从他兜里掏出来一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生锈的铁哨子,表面全是锈斑,哨口的边缘已经磨圆了。
“我爹传下来的。”他说,“我爹以前在工地上当安全员,他说这哨子在关键时候能救命。你要是下去之后遇到不对的事情就吹,使劲吹。”
我把铁哨子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铁的凉意贴上口的皮肤,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那是活人的东西,是人间的东西,带着一个死去的安全员留给他儿子的最后一点庇佑。
我爹从厨房里端出来一个保温饭盒,不锈钢的那种,外面用毛巾裹了三层。“带上。万一要在里面待一晚上,总得吃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嘱咐一个要去上夜班的儿子带好夜宵。他把饭盒塞进吴大勇的帆布包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
下午两点,皮卡发动了。我爹这一次坐的是副驾驶,我坐在后排。车子拐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院子——石榴树的枝丫伸出院墙,两个大红灯笼还亮着,在阴天的光线下像两滴凝固的血。院门在我眼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路边的玉米地遮住了。
乡道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整个路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我们的皮卡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往北开。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黄了,秆子被沉甸甸的玉米棒压弯了腰,风一吹就齐刷刷地朝一个方向倒,像是在给我们让路。天色越来越沉,下午三点的光景暗得像傍晚六点,乌云压得很低,几乎贴在了玉米地的上方,随时可能再下一场雨。
没有人说话。吴大勇把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里叼着一没点着的烟。我爹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扶着车窗边框,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骨。车里的音响坏了很久了,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填充着沉默,偶尔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嘎嘣一声脆响。
快到青石镇的时候,吴大勇放慢了车速,拐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这条路不是通向我们上次去的那条主路,而是一条岔道,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杂草有一人多高,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草叶子刮着车门发出沙沙的声音。土路尽头是一片荒地,苏家老宅的灰瓦飞檐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比上次更暗了,像是用炭笔画出来的一幅画,所有的颜色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灰。
吴大勇把皮卡停在离老宅五十米开外的老地方,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之后,周围的寂静像水一样涌上来,灌满了整个车厢。那种寂静又来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玉米地的声音都没有。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一进一出,此起彼伏,像是在黑夜里对暗号。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脚踩在地面上的踏实感让我找回了一些清醒。苏家老宅的门楼还是上次的样子,黑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的匾额在阴天里几乎辨不出字来。门上那两张褪色的已经完全被雨水泡烂了,只剩下两团灰白色的纸浆糊在门板上,像是在门面上长出的霉菌。
但有一个细节和上次不同了。门上的那把老铁锁不见了。铜环上系着一红绳,红绳的另一端系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红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我走近了才看清:“姑爷请进。老奴在前院候着。”
老奴。孟婆子。她果然在里面。
吴大勇撬掉了铁锁,手按在厚重木门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有——恐惧、担忧、犹豫,还有一丝硬撑着的狠劲。我对他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一推,苏家老宅的大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缓缓朝两侧打开了。
门楼穿堂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暗了,头顶的檩条之间新结了好几层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陈年木头腐朽的气味。穿过穿堂的时候脚步声在砖壁上反射回来,带着沉闷的回音,像是有另外一个人在我们身后跟着走,我走一步他也走一步,我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第一进院子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我们三个人都停住了。
院子的地面上铺满了一层红色的绸缎,从正堂门口一直铺到穿堂台阶下面,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凝固在了青砖地上。东西两边的厢房门口各挂了一对大红灯笼,和前天我家院门口挂的那种一模一样。正堂门口那把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个人。孟婆子。她还是那身黑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着一银簪子,满是皱纹的脸在灯笼的红光里显得格外诡异。看见我们进来,她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来,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姑爷来得早。”她的声音瘪沙哑,和上次一模一样,“东西都带齐了?”
我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举在手里给她看。孟婆子的目光落在铜镜上,那双黑得没有眼白的眼睛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的复杂情绪。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铜镜。”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的铜镜,在井里泡了一百年了。你居然真的把它捞上来了。”
“你不希望我捞上来?”我把铜镜收回怀里。
孟婆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上次来主持冥婚时的笑容完全不同——上次是志得意满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笑,这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像是在绝境里忽然看到了一线希望。
“老婆子只是替小姐守宅的,姑爷和小姐的事,轮不到我来想。”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往旁边让了两步,把通往第二进院子的月洞门让了出来,“小姐在里院。她今天一早就在等了。”
我站在月洞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第二进院子的景象让我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炸成了刺猬——整个里院被装扮成了喜堂。青砖地上铺了大红的喜毯,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大红的双喜字,院子上空拉了几排红绸,从东墙拉到西墙,在阴沉的天空下像一道道整齐排列的血痕。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四方供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龙凤红烛、三牲祭品、一个盖着红盖头的灵位牌。供桌前面放了两个蒲团,一左一右,和前天晚上在我家堂屋里摆的一模一样。蒲团的正前方是一把太师椅,椅背很高,靠背和扶手上雕着繁复的凤凰纹样,椅面铺着大红的坐垫。
椅子和灵位一样,都盖着红盖头。喜堂里没有点灯,所有的光线都来自墙上的大红灯笼。那些灯笼不是用电的,是真正的蜡烛灯笼,烛光透过红纸投在墙上,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深红色。在这片红色光芒正中央,太师椅的红色坐垫上安安静静地放着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不是我做新郎穿的那种长袍,是女人的嫁衣——对襟、宽袖、长长的裙摆拖到地上,领口绣着金色的凤纹,袖口绣着缠枝牡丹,每一针每一线都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嫁衣上空荡荡的没有人穿着它,但它被摆放的姿态却像是有一个人正端坐在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裙摆上,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夫君来掀盖头。
我爹站在我身后,呼吸声变得粗重而急促。他那只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在剧烈地发抖,帆布包的金属扣件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吴大勇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他右手已经握住了电工刀的刀柄。
孟婆子从我们身后慢慢走到了月洞门旁边,她的拐杖敲在青砖地上,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心口上。
“小姐等了一百年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古老的仪式感,“姑爷,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