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我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不是我的手机,是我爹的。他那部老年机的铃声大得像拉警报,在清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的瞬间,我一个激灵从床上翻了起来,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咣当一声闷响。铜镜从我枕头底下滑出来,在床单上转了两圈,镜面朝上停在我手边。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头发乱成一团,嘴唇上起了一层皮。但镜子里只有我。没有别人。这是个好兆头。
我爹在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我听见的事。我套上T恤推开门走出去,晨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我爹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我,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肩膀微微发抖。他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没换,后背的汗渍成了白色的盐花。
“我知道了。”他对着电话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挂了。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醒了?我去买早点。”
“谁打的电话?”我问。
我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晨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忽明忽暗。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轰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没事,推销的。”他说完就快步走出了院门。
我没有追上去问,因为我了解我爹。他撒谎的时候语速会比平时快半拍,刚才那三个字说得又快又紧,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被人戳穿。但我没有追上去,不是不想知道真相,而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让我心脏骤停的细节。石榴树下,我爹刚才站过的位置,地面的浮土上有两个脚印。一个是我爹的,四十三码的运动鞋底纹,清清楚楚。另一个比他小了两号,窄窄的,尖尖的,像是有人赤着脚踩了一下。那个脚印的位置紧贴着我爹的脚印后面,脚尖朝着他后背的方向,距离近得不正常——不到一掌宽。
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脚印,后背的冷汗从脊椎一路往下淌。浮土很薄,那个赤脚脚印却很清晰,五个脚趾的印痕圆润完整,大小不超过三十六码。院子里的浮土是昨晚夜风吹来的,铺了薄薄一层,人踩上去留印,风一吹就没了。这个脚印还在,说明它被印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我慢慢站起来,环顾整个院子。晨光洒满每一个角落,石榴树上挂着几个青皮果子,墙的狗尾巴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我毛骨悚然。因为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我后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的皮肤自己起了反应,汗毛全部竖起来。但我回头看了三次,身后什么都没有。
堂屋的门是开着的。满墙的红字在晨光里看起来没那么恐怖了,反而呈现出一种铁锈色的陈旧感,像是已经写了很久。但那杯茶还搁在供桌上,青花盖碗安安静静地立在桌面上,盖碗的盖子掀开放在旁边,热汽从碗口袅袅升起。她刚来过。
我退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了三次。心跳太快了,快到我必须用理智去压——还没到怕的时候。今天是第四天,我还有三天时间准备。如果自己先乱了阵脚,第六天晚上不用她动手,我自己就会把自己吓死。
我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到镜面。镜子里的我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底的黑眼圈几乎蔓延到了颧骨。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发现铜镜的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我很确定从井底拿到铜镜之后一直贴身放着,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全程没有磕碰过。那道裂纹从镜面的左上角斜斜地往下延伸,大概有三四厘米长,发丝一样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当我把镜面转到某个角度的时候,那条裂纹会在光线里闪一下,像是一极细的银穿了镜面。
一百年前苏幽璃回门夜之后,铜镜的符文全裂了。现在铜镜到了我手里,苏幽璃来找了我爹,来找了我,镜面上就多了一道裂纹。我不知道这道裂纹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我,一旦裂纹延伸到镜面的正中央,这面镜子就废了。
我把铜镜重新揣进怀里,推开房门,正好撞上吴大勇从院门口走进来。他今天换了身衣服,灰色的短袖工装,但手腕上那圈淤痕更严重了。原本只是青黑色的五指印,现在整个手腕都肿了起来,皮肤表面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皮下血管被冻伤了。我注意到他那只手攥拳的时候动作很慢,手指像是僵了一样要一个一个地蜷起来。
“手怎么了?”我问。
吴大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像是才注意到一样,嘴角抽了一下:“没事,可能就是冻着了。井水太凉。”他转移了话题,“你爹呢?”
“买早点去了。”
“他用得着亲自去买?”吴大勇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深究,“行,那等他回来我们就出发。老支书那边我昨晚打过电话了,他今天在家。我跟他简单说了一下是苏家的事,他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让我们去当面谈。”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听那语气,肯定知道。”吴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上没有点,“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我问他的时候他反问我一句——‘你们是不是动了苏家小姐的棺材?’我没告诉过他这事,他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早就知道棺材的事。”
我爹买早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半了。他手里拎着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油条和豆浆,分量足够三个人吃。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熬夜的红,是刚刚哭过的红。他把早点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招呼我们过来吃,自己却只拿了一碗豆浆,端在手里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没问他去了哪里。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我知道他不会说。我爹这个人就是这样,天大的事能扛就自己扛,扛不住了就偷偷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消化,消化完了再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回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妈走的那天他一个人蹲在医院走廊尽头抽了三烟,回到病房的时候眼睛红着,但跟我说话的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我们三个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边,我爹给我和吴大勇一人递了一个包子。他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语气很稳,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事。可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包子在他手里晃了两下才递到我面前。
吃完早点,吴大勇去发动皮卡,我回屋拿东西。经过堂屋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供桌上的那杯茶还在冒热气。从我起床到现在少说有一个小时了,一杯热茶在常温下放了这么久早就该凉了。但那个青花盖碗的碗口依然飘着白汽,像是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持续地加热。
我没有进去。把铜镜揣好,拿了外套,走出了院门。
青石镇老支书姓周,叫周德厚,今年八十三岁,住在镇子最东头的一个独门小院里。吴大勇把皮卡停在院门口的槐树下,我们下车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从堂屋里走出来。老头很瘦,瘦得像一把柴,藏蓝色的中山装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不浑浊,八十多岁的人了,眼神清亮得近乎锐利,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用刀片刮你的脸。
“周爷爷。”吴大勇上前喊了一声。
周德厚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把我们三个人挨个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大概有十几秒。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像是一本被揉皱了的旧书。
“你就是刘家的小子?”他的声音沙哑而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刘建国的儿子?”
“是。”我点头。
周德厚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握在拐杖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堂屋里走,边走边说:“进来吧。把门关上。”
堂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子,墙上挂着一排泛黄的奖状和几张黑白老照片。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茶叶。周德厚坐在最里面的那把竹椅子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我们坐下。
“吴大勇昨晚打电话跟我说,你们要问苏家的事。”他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废话,“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您问。”我说。
周德厚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来的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让我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
“苏家小姐的冥婚,是不是已经拜过堂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一座老挂钟的嘀嗒声。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腔里猛撞,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一扇即将碎裂的门。
“是。”我说。
周德厚缓缓地靠回了椅背上,眼睛里的光芒暗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早就预料到但在心底里祈祷不要成真的消息。他把搪瓷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微微发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把茶缸放下,声音沉得像灌了铅,“苏家的事情,青石镇上六十岁往上的老人都知道一些,但都不全。孟家三代守着老宅不走,镇上人以为他们是忠心,其实不是。孟家不敢走。他们家的人要是走了,老宅里的东西就会出来。”
“什么东西?”吴大勇的声音发紧。
周德厚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目光转向我,问了一句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你是不是已经拿到了铜镜?”
我点了点头,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周德厚看到铜镜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推了一下。他的拐杖从椅子扶手上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手举起来,五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张开,对着铜镜的方向,嘴唇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怕这面镜子,怕到了骨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拐杖捡起来重新靠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镜子我在苏家老宅见过一次,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当时才十几岁,跟着生产队去苏家老宅搬东西。在小姐的闺房里,我看见这面镜子挂在墙上。我盯着它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那不是我的脸,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冲我笑了一下。”
堂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吴大勇的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响,是他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往后仰。
“我当时吓得跑了出去,跟生产队的人说那面镜子有鬼。生产队长是个退伍军人,不信邪,带人进去看。结果那面镜子已经不在墙上了,空了,只剩一钉子。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进过苏家老宅。”
“所以镜子在你看到之后自己消失了?”我问。
“不是消失。”周德厚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是被人拿走的。确切地说,是被孟秀芝藏起来的。因为我从老宅跑出来的时候撞见了她,她就站在闺房外面的走廊尽头,手里抱着一块红布包,大小正好能装下这面镜子。”
孟秀芝。孟婆子。她藏了镜子。我正要继续追问,周德厚却摆了摆手,示意我的话还没说完。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深壑般的皱纹里像是藏着什么极沉的秘密,那双刚才还锐利的眼睛此刻忽然变得苍老了许多,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神气。
“六十多年前孟秀芝就在守老宅,六十多年后她还在守。孟家三代人,男的打光棍,女的做媒婆,一辈子守着苏家老宅不挪窝。为什么?因为苏幽璃死之前,孟家的先人收了苏家的恩惠,立了死誓,世世代代为苏家守宅。”周德厚说到这里,目光转向了我,“我问你,孟秀芝是不是参与了你的冥婚?”
“是。她是媒人。”
“那就对了。”周德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年苏幽璃的棺材是孟家的人帮忙封的,菊儿的尸骨是孟家的人帮忙捞的,井是孟家的人帮忙封的。孟家的祖上是苏家的管家,苏幽璃死前最后的吩咐,就是把这场冥婚在百年之后办成。孟家三代人等的就是这个——等你刘家的人来赴约。”他睁开了眼睛,盯向我,“而你爹,正好是那个在一百年后撬开了棺材的人。”
吴大勇在旁边坐不住了:“您到底还知道多少?我爹的册子上写苏幽璃死后性情大变,因为什么‘棺椁之事’。这‘棺椁之事’到底是什么事?”
周德厚沉默了很长时间。老挂钟的指针在他沉默的时候走了整整大半圈,嘀嗒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神经上。终于,他把搪瓷茶缸里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开口了。
“苏幽璃十八岁那年订过一门亲,男的是邻县一个盐商的儿子。那是光绪末年了,盐商有钱有势,苏家是读书人家,门第般配,算是好姻缘。但订亲不到三个月,盐商的儿子去外地贩货,半路上遇了劫匪,人没了。”
我爹的呼吸声变粗了。
周德厚继续说:“苏幽璃当时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关了整整七天。家里人以为她是伤心过度,也就由着她。七天后她出来了,跟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家里人以为她想开了,也就放下心来。但从那天起,她每天夜里都在房里做一件事——她开始缝嫁衣。”
“缝嫁衣?”吴大勇皱眉,“不是还没到婚期吗?”
“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周德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讲述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相信的故事,“她缝的嫁衣不是给活着的人穿的,是给死人穿的。她用的是阴布——就是给死人做寿衣的那种白布,她自己拿茜草染成了大红。缝嫁衣的线是她从城隍庙求来的红绳,一针一线全部是反着缝的,针脚朝外,平滑的一面对着皮肤。老裁缝看了都说,这种针法叫‘反魂针’,只有死人才这么缝衣裳。”
反魂针。死人的缝法。我忽然想起那件大红长袍内衬上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针脚确实是反的——平滑的丝绸贴着我的皮肤,线头的疙瘩全部在外面。
“苏家的人不拦她?”
“拦了。”周德厚说,“她娘把她针线没收了。第二天早上打开门一看,没收的针线全在她枕头边上,她赤着手把嫁衣撕开重新缝——用指甲当针,用头发当线,十个手指头全是血窟窿。”
堂屋里再一次陷入了死寂。
“苏家的人吓坏了,请了道士来看。道士看了一眼苏幽璃,说她的影子在镜子里是倒着的,三魂七魄已经少了一魄,说她是被阴魂缠上了。道士说什么都不肯留在苏家过夜,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此女婚事,活人不宜。’走之后第三天,道士死在城隍庙门口,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老大,手里攥着一块红布。红布上写着一个字。”
“什么字?”我的声音发。
周德厚深吸了一口气:“等。”
“等什么?”
“道士死后第七天,苏幽璃在后院挖了一口棺材。不是买的现成货,是她自己拿铲子和凿子,一铲一凿地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挖了一个坑,然后让木匠照着坑的大小打了一口棺材。棺材打好之后,她又让人在棺材盖上压了七块青砖。别人问她这棺材是给谁准备的,她说——”周德厚看着我的眼睛,“她说,这是给一百年后的夫君准备的。她要在这口棺材里躺着等,一直等到她的夫君来接她。”
我爹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周德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孟家的人从外地请来了一位高僧,高僧看了苏幽璃之后说了一句话——她眉心血色已褪,魂灯已熄,人已经是一个空壳了。说她早就不是苏幽璃了,只是一具被执念控的躯壳,那个执念就是要完婚。高僧用了毕生修为将苏幽璃的执念打入了嫁衣之中,说只有这样才能保苏家暂时平安。但这道执念无法消除,只能镇压。高僧用铜镜悬于棺椁之上,每持咒,七天后符咒刻满镜背。但高僧也油尽灯枯,走之前对苏家族老说:‘百年之后,阴气最盛之时,她的执念会冲破封印。届时,需有人持此镜以镇之。若无人,则血契成,不可逆。’说完他就圆寂了。”
“那为什么孟家的人不毁了嫁衣?”我问。
“毁不掉。”周德厚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对某种超自然力量的无力感,“嫁衣被高僧封进了棺材里,和锦囊一起。高僧说不到百年不能开棺,否则封印提前破裂,执念出来会更凶。但一百年过去了,没人记得这件事了。苏家凋零了,族人都走了,就剩孟家还在守着。然后——”
他看向我爹。
“然后你爹带着工程队,在去年秋天撬开了那口棺材。”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后排座,眼前不断回放着刚才周德厚讲述的画面——苏幽璃坐在昏暗的闺房里,用指甲当针、头发当线缝制着那件本不应该存在于世间的嫁衣。十个手指头全是血窟窿,针脚朝外翻着,反魂针一针一针地把她的执念缝进布料里。
那不是鬼,那是一个被困在执念里烧尽了魂魄的空壳。但空壳里还装着一个念头——要完婚。这个念头支撑了她一百年,从一口棺材到另一口棺材,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铜镜在我怀里发着温热,我把它掏出来。那道裂纹还在,没有变长,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我伸手抚过镜背的符文,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古老符咒的刻痕。当年那位高僧用七天七夜的时间把这符文刻满镜背,现在它裂了一道缝。我不知道这道裂缝还能撑多久,但我知道,第六天晚上,这面镜子将是我唯一的武器。
回到我家院门口的时候,吴大勇把皮卡熄了火,车内的噪音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他转过头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我开了车门。
“我在想,”吴大勇抿了抿嘴唇,“如果高僧都没能灭掉她,你拿一面已经裂了的镜子,有多大把握?”
我没回答。下了车,推开院门,院子里一切如常——石榴树、狗尾巴草、墙的砖缝。堂屋的门还开着,供桌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
但我爹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他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僵在原地。他的瞳孔放得极大,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快步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堂屋正中央的地面上,摆着一双绣花鞋。
红色的缎面,尖尖的鞋头,鞋面上绣着金色的牡丹。两只鞋并拢在一起,鞋尖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穿。这不是之前在供桌下面的那双。这双是新的,鞋底的绸缎净净,没有沾过一滴水,没有粘过一粒泥。鞋底上压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娟秀工整的小字。
“五天后回门,夫君记得换上。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