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挂钟的嘀嗒声。那杯茶搁在供桌上,热气从盖碗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往外钻,在惨白的光灯下拧成一条细细的白线。
吴大勇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堂屋门口才停住,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杯茶,像是盯着一条盘在桌上的蛇。
我爹从地上站了起来。他走到供桌前,手指伸向那个青花盖碗,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像是杯子上有看不见的电。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比昨晚更多了。
“这杯茶跟老宅太师椅旁边那杯是一样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一样的青花盖碗,一样的掀盖方式,连热气的形状都如出一辙。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这是一种声明。她在用这种古老的方式告诉我——你的家也是我的家,你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杯茶上移开,重新审视满墙的红字。在光灯下那些字比刚才更清晰了,暗红色的笔画在白墙上格外刺目。我走近最左边那面墙,仔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佳兴”。写了大概有上百个,有些字迹工整如楷书范本,有些却越来越潦草,写到墙脚那几排的时候笔画已经变成了尖锐的直线,棱角分明,像是用指甲直接刻进墙皮里的。
从痴痴的呼唤到愤怒的刻划,写字人的情绪在墙上留下了清晰的轨迹。
“她把这里当成什么了?”吴大勇的声音发涩,“她的闺房?”
没有人能回答他。但我知道,某种意义上来讲他说对了。从昨晚拜堂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不再只是我和我爹的家了。那个姓苏的百年亡魂已经用最古老的方式宣告了她的主权——正堂之上摆了她的灵牌,墙壁上写满了她的痴怨,供桌上永远有一杯温热的茶。
我转向墙的右下角,看着那行最后出现的字。“第六天晚上,我在老宅等你。把镜子带来。”字迹很轻,不像是用手指写的,倒像是指甲尖蘸了极少的红色液体轻轻划过墙面,笔锋虚弱而温柔,和满墙激烈的“佳兴”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第六天晚上。还魂夜的前一夜。
“为什么是第六天?”我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册子上说的是第七天还魂夜,她为什么让你第六天去?”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屋子正中央,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浏览器页面停在镇魂镜的资料上。他的眉头皱得很紧,那种父亲在察觉到危险信号时本能的警觉让他的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
这是个好问题。册子上写得清楚——七之内若不能以镜破契则一切休矣。按这个逻辑,第七天才是最后的期限,才是真正的还魂夜。可她让我第六天晚上去老宅。她是想提前结束这场追逐,还是第六天晚上会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更阴暗地想——她是不是在打一个时间差?让我在第六天带着镜子去赴约,然后在我以为还有一天时间的时候,发生某种不可逆的事情?
“中元节之后第六天是什么子?”我问。
吴大勇把手机掏出来翻历,翻了几页,脸色微变:“农历七月廿一。老黄历上写着——破,诸事不宜,忌嫁娶、忌动土、忌出行。宜祭祀、宜安葬。”
破。一个连活人办喜事都要避开的子,她却选在这一天让我去老宅赴约。
宜安葬。这三个字像一冰针扎进了我的太阳。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惧意,开始有逻辑地梳理目前的局面。铜镜在我手里,这是最大的筹码。苏幽璃想要这面镜子,从墙上那行字来看她几乎是明示了这个意图。她不想让我用来对付她。但另一层可能是,她越是这样迫切地想要,就越说明这面镜子对她有致命的威胁。册子上说的“以镜破契”不是虚言,铜镜确实能镇住她。
可如果第七天才是最后的还魂夜,她为什么要我第六天去?是想提前设好陷阱,还是第六天对她来说有某种特殊意义?我需要更多信息。
“册子上还写了什么?关于第六天或者关于苏幽璃生平的所有内容,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我对吴大勇说。
我们三个人重新坐下来。吴大勇把那本旧册子平摊在八仙桌上,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这一次翻得非常仔细,每一页都从头读到尾,包括那些被水渍洇花的模糊部分。我爹也凑在旁边,用他认识不多的字努力辨认着繁体竖排的内容。
翻到大概中间偏后的位置时,我爹突然按住了册子的一个角。
“这里。”他的手指点着一行模糊的小字,“这两个字是不是‘六’?”
我凑过去看。那行字被水渍洇得很厉害,墨迹散开来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但“六”字的轮廓还能辨认——一点一横一撇一捺,是六。后面那个字只看得清一个“”字的外框。再往后的字迹更加模糊,我用手机的手电筒从侧面打光,隐约能看出几个断续的笔画。
“苏氏……亡后…………回门……”我一字一顿地念,每念出一个字心里就更凉一分,“吴叔,你帮我看看这些字。”
吴大勇眯着眼睛凑过来,粗糙的手指顺着纸面往下滑,辨认了足足两分钟。然后他的手停住了,手指压在册子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氏亡后第六,乃其原定回门之。”他念出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是夜间,苏宅下人闻闺房中有环佩声响,开门视之,见小姐端坐镜前,身着嫁衣,头盖红巾,一如新嫁娘回门状。下人惊骇而退,是夜宅中鸡犬不鸣。翌视之,铜镜悬于房梁,镜面向下,镜背符文尽裂。”
堂屋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光灯的灯光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但我知道不是电压的问题——是这段话所透露出的信息让我产生了生理性的寒意。
苏幽璃死后的第六天,她回过门。或者说,她“回来”过。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镜子前面,像一个真正的新嫁娘在回门的子里对镜梳妆。铜镜在第二天被发现悬在房梁上,符文全部裂了。
一百年前她死后的第六天,她做了一次回门。一百年后,她要我在第六天晚上带着镜子去老宅。这不是随机的期,这是一个被精心挑选过的子。她要在我身上重演一百年前的那个仪式——但那一次她只是一个刚死的亡魂回到自己的闺房,而这一次,她有了一个拜过堂的丈夫。
“回门。”我念出这两个字,嘴里发苦,“她要的不是第六天去谈判。她要的是第六天的回门礼。”
新嫁娘回门,是新婚第三天回娘家。但她已经死了,用的不是活人的规矩。死人的回门是死后第六天,一百年前的同一天她独自在镜前坐了一夜,一百年后的同一天,她要我陪她一起。
我爹的脸色彻底灰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不行。不能去。第六天是她的局,是她在下面等了整整一百年布的局。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不去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不去的话第七天她会来找我。去了还有可能用镜子破契,不去就是坐在这里等死。”
“那就提前去!”我爹的声音拔高了,“既然铜镜能破契,我们今晚就去!带上镜子,叫上人,把老宅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她,把镜子往她脸上一照——”
“你找得到她吗?”我打断了他。
我爹愣住了。
“昨天晚上拜堂,她跪在我对面。”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她就跪在我面前不到两尺的地方,但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盖头下面是一张什么样的脸。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找她?”
沉默重新降临。我爹站在那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最终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我知道他的痛苦。一个当爹的人,亲手把儿子推进了一场死人的婚礼,现在又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走向一个注定凶险的约会,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折磨人。
吴大勇把册子往前翻了几页,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呼:“等一下。这一页的内容不对。”
“怎么不对?”
“我刚才翻过这一页,这一页写的是苏家在小姐死后的丧事安排。但刚才翻的时候这页是完整的——”他把册子举到灯光下,纸张的背面透出隐隐的墨迹,“现在这页的背面有字。”
他把册子翻过来,对着光灯照。纸张很薄,背面的字迹透过纸背清楚地映了出来。那是用一种和正面截然不同的字体写的字,笔锋尖锐,转折生硬,像是有人用拿钢笔的方式拿毛笔写出的小楷。但这些字没有用墨水,而是用一种浅淡的暗红色液体写的,涸之后变成了褐色,和纸张本身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所以才一直没被注意到。
吴大勇一行一行地念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
“小姐回门夜所穿嫁衣,乃其生前亲手缝制,嫁衣内衬绣有符咒,非婚嫁之用,乃锁魂之用。小姐咽气前曾曰:嫁衣既成,夫君已定,纵死亦当完婚。族老闻之皆惧,密议后命孟氏将铜镜悬于棺椁之上七以镇之。然小姐回门夜后铜镜符文尽裂,镜中另有景象——镜面浮现一人影,容貌模糊,唯见其身穿大红嫁衣,头盖红巾。族中长者识之,曰此乃阴婚之契已成,小姐魂魄已被镜中物反噬,自此不可逆转。”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了一下:“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嫁衣不可触,触之即契之。’”
嫁衣不可触。触之即契之。
我想起了那件大红长袍,那是我爹给我的,我穿在了身上。长袍的内衬上绣满了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针脚密得不像是人的手工。我以为那是特制的礼服,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件长袍是嫁衣的配套。我穿上的那一刻,契约就以一种我完全不知道的方式烙在了我的身上。
那么我爹呢?我爹去年把锦囊从棺材里拿出来的时候,他也是触了嫁衣的一部分。锦囊里的一缕头发和一张生辰八字,就是苏幽璃准备的“定亲信物”。从他把锦囊揣进兜里的那一刻起,这场冥婚就已经开始了。
我转头看向我爹,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变成了灰紫色,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就觉得那个锦囊好看,绸缎的面子,金线的鸳鸯,值几个钱……”
“爹。”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冰的,冰得吓人,像是握着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石头,“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要想的是怎么解决。”
吴大勇把册子放到桌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而涩:“如果嫁衣是锁魂用的,那苏幽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正常的轮回。她做的所有事情——缝嫁衣、藏锦囊、备棺材、拟八字——全部都是为了一百年后这场冥婚。她在死之前就已经把这辈子的后事安排得清清楚楚了。”
“她不是被迫的。”我接过他的话,“她是主动的。棺材、嫁衣、铜镜、锦囊,所有东西都是她自己准备的。族老们怕她,才会用铜镜去镇她的棺椁。但她的回门夜之后铜镜的符文裂了,镜子反而被她的东西占据了。到最后,族老们没能镇住她,只能把铜镜封进井底,用菊儿的尸骨去守镜。”
菊儿。我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声音——那个在水底下直接出现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年轻,慌张,带着极度的恐惧。“不能拿。小姐会生气的。”她不是怕镜子被拿走,她是怕小姐因为镜子被拿走而生气。她在井底跪了一百年,用自己被红绳串住的骨头守着镜子,到死都在怕她的主子。
“那现在怎么办?”吴大勇把册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第六天晚上去还是不去?”
我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镜面朝上,在灯光下反射着暗黄的光泽。镜子里的我安静地看着自己,但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这面镜子已经裂过一次符文了,一百年前苏幽璃能把它从镇魂法器变成自己的东西,一百年后它到底还能不能用来破契,没有人知道。
“去。”我说,“但不是按她的规矩去。”
“什么意思?”
“她让我第六天晚上带着镜子去老宅,说明第六天是她回门的子,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但第七天才是还魂夜,才是契约最终成立的子。如果我在第六天用镜子破了她的阴魂,契约就不存在了。反过来,如果我在第六天失败了,第七天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你的意思是把第六天当成一次试探?”吴大勇问。
“对。第六天去,但目标不是赴她的回门宴,而是找到她本体的所在,用镜子照她。如果能成,一切都解决了。如果不能成,我还有第七天。而她会在第六天用掉一个只在回门才有的机会。”
吴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要冷静。”
“不是冷静。”我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展翅的凤凰,“是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没感觉了。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一个更关键的问题——苏幽璃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册子上写的是‘棺椁之事’之后她开始性情大变。这个‘棺椁之事’到底是什么事?”
“册子上没写。”吴大勇翻着册子,摇了摇头,“前面有一页被撕掉了,正好是记这件事的那一页。被撕掉的时间应该很早,撕口都氧化了,不是最近撕的。”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景象。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院墙上爬山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铺成了一片凌乱的黑色线条。两个大红灯笼还亮着,在逐渐偏西的阳光里,灯笼的红光显得越发诡异。
“我得去查。”我说,“还有五天多的时间,我要查清楚苏幽璃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答案不在册子上,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我爹问。
“县城档案馆,青石镇的老人,苏家后人的下落。”我掰着手指头数,“一个大活人——不,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变成一个百年的厉鬼。一定有什么事触发了她。如果能找到那个原因,说不定就能找到对付她的办法。”
我爹站起来,把我脱在椅子上的大红长袍拿起来。他翻到内衬,指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和针脚:“这些东西,也许能查到别的东西。上面的符咒不是乱绣的,是某种阵法的变体。如果能找到懂行的人,说不定能看出门道。”
“我不认识什么懂行的人。”吴大勇说,“但我认识青石镇的老支书,他今年八十多了,从小在镇上长大,镇上的事情没有他不知道的。苏家的事情,他说不定听过。”
我把铜镜揣回怀里,摸了摸,隔着衣服能感受到那种温温的体温。
“明天一早,先去青石镇找老支书。”我说。
然后我转身看着堂屋里那三面写满了红字的墙。光灯下,那些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墙上,像是在等我回来。最右边那行字——“第六天晚上,我在老宅等你。把镜子带来。”——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像是还没透。
六天之内,我要准备好一切。铜镜、嫁衣、资料、计划。然后去赴那个死去一百年的新娘的回门宴。
如果一切顺利,我会用这面她曾经照过的铜镜,让她真正地、永远地离开。
如果不顺利,第七天的太阳升起之前,我就会变成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