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粥的米香从厨房飘出来。林晚在客房床上睁开眼,听见锅铲刮过砂锅底的声音,轻而规律。她坐起身,左手搭在左肩上,指尖触到纱布边缘。伤口不再渗血,但一动就发沉,像被钝器压着。她没叫疼,只把右手撑在床垫上,慢慢起身。
门开了一条缝,陆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白瓷碗,蒸汽往上窜。他换了件深灰色家居服,袖口卷起,露出小臂上的青色血管。“醒了?”他说,“趁热。”
她点头,接过碗。粥熬得很细,表面浮着几粒葱花,底下是软烂的米粒。他坐在床沿另一侧,没碰她,也没问痛不痛,只说:“医生说软组织挫伤,骨头没事。三天内别沾水。”
“我知道。”她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他盯着她肩膀看了两秒,转身去拿医药箱。药箱放在茶几上,碘伏、棉球、纱布都摆得整齐。他打开瓶盖,倒了些液体在棉球上,动作停顿了一下,“要换药了。”
她解开外套拉链,褪下左肩部分,露出包扎处。他蹲下来,手指隔着纱布按了按周围皮肤,眉头微皱。“有点肿。”他说,“忍着点。”
棉球擦过破皮的地方,她没躲,呼吸也没乱。他抬头看她一眼,“真不疼?”
“习惯了。”她说。
他没再问,重新缠好纱布,胶布贴牢。收好药箱时,手背蹭到她衣角。两人谁都没动。
客厅落地窗外,天光已经铺满整条街道。环卫车又来了,洒水口喷出的水雾在阳光里泛白。陆延走到阳台,点了烟。火苗跳了一下,他吸了一口,烟头明灭。
林晚端着空碗走出来,靠在阳台门框边。风吹进来,带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看着他侧脸,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昨晚的会……延期了?”她问。
他吐出一口烟,“评审委员会那边说材料不全,要再等十天。”声音平得像念通知。
“你一直在做这个。”她说,“他们不该这么对你。”
他笑了笑,不是笑给她看,是自嘲那种,“科学这东西,有时候拼的不是数据,是关系。”
她没接话,只看着楼下那辆洒水车缓缓驶过,水痕在水泥地上慢慢变淡。
过了会儿,她轻声说:“你救过我一次,我也想帮你一次。”
他转头看她。
“我不是说现在。”她垂下眼,手指绕着碗沿,“我只是觉得……你不该一个人扛这些。”
他掐灭烟,把烟头放进空茶杯里。风把烟灰吹散了一点,落在瓷砖缝里。
“从小到大,我爸就说我必须当医生。”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他也是大夫,在附属医院了三十年。他说,姓陆的人不能丢这份体面。”
林晚站着没动,听着他说话。
“我读研选方向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挑神经再生。我说因为有意思。他骂我,说‘有意思’不是理由。后来我才知道,林正风教授当年也这么说过——‘科学不该只为延长生命,更要守护人性。’”他顿了顿,“这话是你说的吗?那天你在书房问我的。”
她轻轻点头,“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
“嗯。”他望着远处楼群之间的缝隙,“我妈走之前,一直劝我别查下去。她说太难了,查不出结果,反而把自己搭进去。可我不甘心。那些数据明明是对的,为什么没人信?”
“我相信你是对的。”她说。
他摇头,“你不了解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康诺集团背后有人,校委会也不是铁板一块。我导师退休前跟我说,有些课题,做出来不如藏起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那种人——明明知道真相,却闭嘴装睡。”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有时候我会想,我到底是为了科学,还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没疯。”
林晚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斜前方。“可你一直在做。”她说,“这就说明它对你有意义。”
他看着她,目光第一次没有回避。
“你明明可以躲开的。”他又提起那一夜的事,“那个金属管砸下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往后退。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她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因为我知道你是对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空气好像静了一瞬。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客厅,把碗放进厨房水槽。水流冲过瓷面,她用手擦掉一点残留的米粒。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进来,靠在门框上。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我不值得你受伤。”
她关掉水龙头,擦手,“你现在说这话,就像我明天就要离开一样。”
他没反驳。
中午他煮了面条,加了两个荷包蛋。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时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会议提醒:下午三点,线上答辩预演。
“你要准备材料?”她问。
“嗯。”他点头,“PPT还得改几页。”
“我能看看吗?”她说,“虽然我懂的不多,但也许能提点建议。”
他犹豫一秒,“行。”
电脑打开,文件夹命名为“NRP-07”。他点开演示文稿,一页页翻过去。图表、数据曲线、实验对照组分析。她坐在他旁边,看得认真,偶尔点头。
翻到第十三页时,她指着一处坐标轴标注,“这里单位写错了,应该是毫摩尔每升,不是微摩尔。”
他愣了一下,凑近看,“对,是写错了。”
“还有这组对照样本的采样时间差了四小时,如果不注明,评委可能会质疑变量控制。”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触控板上,“你怎么看出这个问题的?”
“我们实验课讲过。”她说,“老师强调过三次。”
他没再问,默默改了备注。
改完最后一张,他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她起身去倒水,递给他一杯温的。
“你字写得挺工整。”他忽然说。
她回头,“什么?”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早上写的用药时间表:换药、忌口、复查期。字迹清秀,横平竖直,像是练过很久。
“我以前有个方,留资料也这样。”他低声说,“每个标点都对齐,批注用蓝笔,从不涂改。”
她接过便签,折了一下塞进笔记本里,“可能人都一样,认真惯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摇头,“不可能是你。”
“什么?”
“没什么。”他站起身,“我去看看锅里还有没有汤。”
她坐在原位,没动。
傍晚他接到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没听清内容,只看见他挂掉后站在窗前抽烟,比早上多抽了两。她没问是谁,也没靠近。
夜里十点,她躺在客房床上,听见客厅有翻书声。她起身,披上外套,轻轻推开房门。
他在沙发上看一本旧书,封面是《临床神经修复学导论》。灯光照在他脸上,眼下有明显的黑影。她走过去,在对面椅子坐下。
“睡不着?”她问。
“梦到我妈。”他说,“她躺在床上,一直问我查得怎么样了。我说快了,她摇头,说‘别信他们,他们都死了’。”
她没说话。
“你说,一个人死之前,会不会预感到什么?”他抬头看她,“林教授呢?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我不知道。那时候我已经不住家里了。”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发现他正盯着她白天用过的笔记本。那页写着用药时间的纸还在,折痕清晰。
她走过去,抽出本子,“我写字丑,怕你看着烦。”
他收回视线,“没有,挺清楚的。”
她坐下,喝水,没再说话。
凌晨一点,她听见他房间门开了。脚步很轻,走向卫生间。她没出声,只是把毯子拉高一点,盖住肩膀。
第二天早上,他做了煎蛋和吐司。她吃完,主动收拾桌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盘子放进洗碗池。
“今天别出门。”他说,“我不确定他们还会不会来。”
“那你呢?”
“我得去趟实验室。有些样本今天必须处理。”
她擦手,“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语气坚决,“太危险。”
“那你让我留在这里一个人?”她看着他,“昨天晚上,他们目标是你。如果我不在,你出了事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走近一步,“我可以帮你整理数据,就在办公室外等着。你不让我进实验室,行不行?”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头。
她回房换衣服,穿了件深蓝色卫衣,袖口收紧。出门前,她站在玄关镜子前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脸色略白,像个普通学生。
他拎着公文包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她跟在半步之后,左手自然垂下,右手在外套口袋里。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回头看她,“记住,别离我太远。”
“好。”她说。
阳光照在水泥路上,树影斑驳。一辆公交车驶过,车窗映出两人并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