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课表上那个铅笔画出的圆圈上。林晚把水杯放在桌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水，喉结动了一下。换好制服，拉上书包拉链，动作不快也不慢，像每一个准备去上课的学生。
教学楼A栋207教室的门在八点五十分准时被推开。林晚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二十多人。她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掏出笔记本和笔。纸页是空白的，但她记得父亲笔记里那一页的内容——突触可塑性阈值模型下的动态衰减修正公式。在心里默了一遍表达式，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停顿，再两短。不是习惯，是确认。
九点整，陆延走进教室。今天穿的还是白大褂，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露出半截浅灰毛衣。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没停留，直接走向讲台。投影亮起，PPT第一页写着“临床神经学导论·第四讲：神经信号传导异常补偿机制”。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语速平稳，讲解过程几乎没有停顿。
林晚低头记了几行字，其实不需要记。她只是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在观察——他写字时手腕的弧度，翻页时拇指压在纸上的位置，还有每次说到关键术语前那一秒几乎不可察的吸气节奏。这些细节和档案室那份会议纪要里的签名、IP登录时间一起，脑子里拼成一张网。
课程进行到第三十五分钟，陆延讲到离子通道响应延迟对轴突远端电位的影响。他说教材采用的是线性衰减假设，并补充了一句：“虽然简化处理便于理解，但在实际神经网络中并不完全成立。”
林晚举起了手。
陆延看了她一眼。目光平直，没有情绪。
“说。”
她合上笔帽，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前排：“老师，如果考虑轴突末端离子通道的非线性响应，是否应该引入动态衰减因子？比如用分段函数描述不同阈值区间的传导效率变化。”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后排有学生抬头看她，也有交换眼神的。这种问题超出了本科基础课的范围。
陆延没立刻回答。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组简化的数学结构，然后问：“你指的是类似这样？”
“是。”“但我认为还可以加上时间变量，因为通道疲劳效应会导致响应曲线随频率偏移。”
他又看了她几秒，才点头：“理论上可行。但这部分属于高阶建模内容，不在本课要求内。”说完继续讲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晚注意到，他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次提到“非线性响应”，一次是在解释病理案例时额外展开，另一次则是在布置作业时提了一句：“有兴趣的同学可以查一下动态衰减相关的研究论文。”
他知道她在听。
下课铃响，学生陆续起身收拾东西。林晚没动，等人群走了一半，才慢慢把笔记本收进书包。特意留下两张草稿纸，上面写了几行推导过程，其中一道正是她提问时心里想的那个修正模型。
走出教室，站在走廊拐角处的饮水机旁，背对着教学楼东侧连廊的方向。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稳。她低头看手机，余光锁住那个身影。
陆延经过时，她忽然弯腰，像是要捡什么东西。几张散落的纸页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停下。
林晚伸手去拿，他也同时蹲下。两人手指差点碰在一起。缩回手，轻声说：“对不起。”
陆延拾起那几张纸，目光落在上面的公式上。停顿了大概五秒。然后站起身，看着她。
“这组推演……不是教材内容。”
“是我自己瞎想的。”林晚接过纸张，低头抿了下嘴，“可能不对。”
陆延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眼神不再是课堂上的那种疏离，而是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怀疑，是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
“林晚。”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但念得清楚。“明天下午三点，来办公室一趟。我把那本书借你。”
“好”
陆延点点头，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师休息室门口。她没立刻离开，而是把那几张纸重新展开，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迹。然后把它们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
回到宿舍，拿出另一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标题写的是“陆延行为记录·第一阶段”。下面列出三条：
1. 对超出常规的问题表现出短暂迟疑，但迅速转化为学术关注；
2. 在非必要情况下主动提供额外资源（借书）；
3. 使用全名称呼而非姓氏或昵称，说明已有初步记忆锚点。
合上本子，走到窗边。楼下有学生骑车穿过主道，阳光照在车铃上反出一点光。她盯着那道光移动的方向，直到它消失在实验楼拐角。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林晚站在副教授办公室外。门牌号是A-418，漆面有些磨损，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抬手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两点五十八分。
她没有敲门。
三点整，门从里面打开。
陆延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封面是暗褐色布面，没有标题，边角磨得起毛。看见她，点了下头，侧身让开。
“进来吧。”
林晚走进去。房间不大，靠墙一整排书架，桌上堆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动百叶窗轻微晃动。
他把书递给她。“这本书市面上早绝版了。你要是弄丢了，我不会再借第二次。”
“我知道。”接过书，指尖擦过封皮，感受到一道细微的刻痕——像是有人用笔尖划过留下的痕迹。林晚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头。
“你昨天写的那些推导，”陆延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是从哪看到的？”
“网上找的资料，加上一点自己的想法。”
“哪种资料？”
“一些国外论坛的讨论帖，还有开放数据库里的预印本论文。”
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你是哪个专业的？”
“临床医学，大一新生。”
陆延眉头微动，但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期刊，翻了几页，递给她看某篇文章的参考文献列表。
“如果你真感兴趣，可以从这里开始读。”
林晚接过期刊，目光扫过那行文字。其中一篇论文的作者栏有个缩写——L.Z.F。她不动声色地记住卷期号。
“谢谢老师。”
“不用叫我老师。”他说，“你现在还没进课题组，但既然来看书，以后可能会经常见面。叫我陆延就行。”
她点头。
“还有事吗？”
“没有了。”林晚抱着书往门口走，手握住门把手时，听见他说：
“下次有问题，可以直接来问。不必等到课堂上。”
林晚回头。陆延站在窗边，光线照在他半边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好。”
门关上。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走，脚步平稳，呼吸均匀。右手一直贴着书脊，感受那道刻痕的走向。下了楼，穿过主道，进入图书馆西侧楼梯间。那里没人，监控死角。从包里取出相机，对着书的封面拍了三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然后用手机扫描生成OCR文本，上传至加密存储空间。
做完这些，林晚把书放进防水袋，塞进书包夹层。
天开始阴起来，远处有闷雷声。走出图书馆，迎面碰到一群打伞的学生。她没带伞，也没加快脚步。雨点落下时，第一滴砸在左肩制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晚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