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把U盘锁进抽屉后,没再打开电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压着楼影,整栋教学楼只剩他这一间亮着灯。手机躺在桌角,屏幕朝下,从七点十五分起就没响过。松了松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早已解开,袖口卷到小臂,边缘沾着一点涸的咖啡渍。
他没关灯,也没回家。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夜,天刚亮就接到了电话。
“你现在还有脸用我们陆家的姓?”叔父的声音从听筒里刺出来,“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搞出这种事,能被你气死第二次。”
陆延没说话。窗外有学生走过,书包甩在肩上,笑声短促地划过清晨的安静。
“今天中午前,你要么辞职,要么发公开道歉信。不然从今往后,你妈住院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挂了。陆延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裂了一道细纹,是昨天攥得太紧时磕在桌角留下的。
上午十点,医院打来电话。护士说母亲突然高烧,血氧掉得厉害,已经转去ICU,现在要用KX-9,但药房说库存只够撑三天,后续没有补给。
赶到医院时,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地毯混合的气味。母亲躺在玻璃病房里,脸上罩着呼吸面罩,手臂上着三管子。陆延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没进去。医生出来告诉他,KX-9是境外研发的试验性药物,原本由康诺集团赞助临床使用,但一周前正式终止,所有配供停止。
“有没有别的渠道?”
“除非私人从海外带回来,或者……有人捐赠。”医生顿了顿,“但这药不在医保目录,也没备案进口许可,黑市价很高,一般人拿不到。”
陆延转身去了药企。负责人见了他,态度客气,话却说得清楚:“合同解约是总部决定,我们也没办法。调货不可能,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他又去了母校。导师年近六十,戴着眼镜翻完申请材料,叹了口气:“特殊通道不是不行,但审批要走流程,至少两周。你现在这个情况,学校也在调查你,我帮你递材料,等于给自己找麻烦。”
下午两点十七分,陆延站在第一家属定点医院的药房窗口前。工作人员摇头:“没这药,系统查不到编号。”
第二家,对方直接说:“早没了,上个月就断了。”
第三家在城东,到的时候下起了雨。药房主管拉下口罩,低声说:“听说是康诺压了批文,不许别的机构接手。这药一停,多少人等着遭罪。”
陆延站在雨里,手里捏着一张写满联系方式的纸条,全是空号或无人接听。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衬衫贴在背上,冷得像铁皮。
傍晚回到出租屋,门没锁。桌上堆着几个没扔的餐盒,汤汁在边缘,招来两只苍蝇。他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然后打开台灯,翻开申诉材料。笔握在手里,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最后他合上本子,去了医院。
母亲还在昏迷。护士换完药出来,轻声说:“要是有药,不至于这么重。”
陆延坐在走廊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墨迹,是刚才写字时蹭到的。拳头慢慢收拢,指节发白,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是之前掐出来的印子还没散。
凌晨一点,林晚穿过医院后巷。她戴着连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箱。她在街角停下,左右看了看,把箱子交给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那人接过,一句话没说,转身从侧门进了医院大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值班药师在药房后台发现一个密封药瓶,标签写着“KX-9改良型”,生产编号一串乱码,但成分检测显示活性达标。她立刻上报,经紧急审核后用于急救患者。
八点零三分,陆延被护士叫醒。
“你母亲可以用药了。”护士说,“有人匿名捐了一批应急药品,刚好是她需要的型号。”
陆延猛地抬头:“谁送的?”
“不知道。交接记录是清洁工放在后台的,没人看见过程。”
“有没有留言?联系方式?任何信息?”
“没有。只有一张字条,打印的,写着‘请用于最急需的病人’。”
走进病房时,输液管里正滴着淡黄色液体。母亲的手背上贴着监测贴片,呼吸比昨夜平稳了些。陆延站在床边,盯着那瓶药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是房东,催缴房租。他没接。
上午九点半,回到办公室。桌上多了份文件,是教务处新发的通知:他的停职期限延长至一个月,期间不得接触任何与课题相关的资料或人员。
陆延把通知折好,塞进抽屉。转身时看见门口站着林晚。她穿着浅蓝色制服,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两杯豆浆。
“学长,”她说,“我路过,给你带了早餐。”
陆延摇头:“我不饿。”
“你脸色很差。”林晚把一杯豆浆放在桌上,“昨晚没睡?”
陆延没回答。林晚也没追问,只是轻轻把吸管好,退后一步。
“药的事,我听说了,有人送药,挺好的。”
“你觉得是好事?”
“嗯。至少阿姨能缓过来。”
“你知道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但总会有人愿意帮真正需要的人。”
陆延没再问。办公室很静,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杯豆浆上,热气已经散了。
林晚站了一会儿,说:“你要不要去洗把脸?衬衫也该换了。”
陆延低头看自己。袖口脏了,领口有汗渍,下巴冒出胡茬。他没说话,拿起背包去了洗手间。
十分钟后他回来,换了件净衬衫,头发湿着。林晚坐在椅子上等他,没玩手机,也没翻东西,就安静地坐着。
“谢谢你带早餐。”
“不用谢,我明天还能来吗?”
陆延看着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豆浆,说:“来吧。”
林晚点头,转身走了。门关上后,陆延走到窗边,看见她走出大楼,拐向宿舍区。背影很小,走路很稳。
陆延回身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是系统自动发送的:昨访问记录显示,某IP曾短暂连接数据中心中继节点,持续时间18秒,来源未知,已标记为异常。
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几秒后,关闭页面,打开了母亲的用药记录。
药瓶编号那一栏,有个星号标注:**来源不明,已归档备查**。
陆延盯着那个星号,直到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