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报告厅的灯光打在投影幕布上，陆延站在讲台侧前方，手指轻点遥控器。第三十七张幻灯片出现，神经元活性变化曲线呈波浪形上升，最终在0.8μM浓度处跃升至峰值。他语速平稳，陈述实验设计逻辑与数据采集流程，没有多余修饰。台下坐着七位评审专家，来自国内外不同医学研究机构，有人低头记录，有人微微点头。
“综上所述，新型诱导因子在特定浓度窗口内可触发轴突再生反应，动物模型反馈良好，未见明显排斥或毒性积累。”他说完，翻到致谢页，“汇报完毕。”
短暂安静后，第一排戴金丝眼镜的女专家抬头：“陆副教授，你提到0.8μM时活性提升270%，这个增幅是否超出预期？同类研究中，最高记录是142%，且发生在体外培养环境。你的活体模型为何能实现翻倍效果？”
陆延站直身体：“我们推测与载体蛋白的空间构象优化有关。该蛋白由课题组自主设计，已在前期验证其跨血脑屏障效率优于传统载体。”
第二位专家接话：“但同一组数据中，0.9μM时活性回落至基线水平，这种非单调变化缺乏理论支撑。若真存在有效激活机制，为何轻微增加浓度就导致功能失效？这不符合剂量依赖规律。”
“我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陆延调出原始志截图，“目前假设为受体饱和后的负反馈调节，正在准备后续实验验证。”
第三位专家声音更冷：“我们比对了贵课题组近三年动物实验趋势，此异常波动从未出现。而本次提交的预审材料中，该曲线与其他批次数据存在结构性差异。是否存在人为修饰数据以迎合假设的情况？”
会场气氛骤然紧绷。陆延手指一顿，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标注的时间——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文件修订记录，显示最后一次编辑时间为提交前两小时。他没动过这份备份。陆延立即调取本地服务器志，试图导出原始记录，却发现权限受限，提示需管理员授权。
“原始数据我随时可以提供。”语气仍稳，但额角渗出细汗，“我们一直保留完整实验笔记和影像资料。”
“那就请尽快提交。”首位专家合上笔记本，“在未澄清之前，我们无法对结论作出正面评价。”
掌声稀落响起，没人起身鼓掌。陆延收起U盘，向主席台点头致意，转身离开。门关上的瞬间，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他没有回头。
走廊里人影匆匆。几个年轻研究员迎面走来，原本谈笑风生，看见他后立刻噤声，侧身让路时眼神回避。陆延穿过中庭，手机震动不停。邮箱弹出新消息提醒：**【紧急】关于进展的重新评估通知**；**【问询】贵方近期数据真实性是否可靠？**；**【暂缓】原定下周的联合采样计划推迟执行**。
陆延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翻看邮件。每一封措辞都客气，却透着疏离。社交平台私信也炸开，匿名账号转发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他的报告曲线，右边是三年前一次常规测试的结果，两者走势截然不同。帖子标题写着：“青年才俊的数据奇迹？还是精心包装的学术泡沫？”
锁上手机，走向茶水间。门开着，里面两位助教正在倒咖啡。他听见其中一个说：“……平时看着挺正派，没想到也走这条路。”另一个低声回应：“就是，才三十岁就想拿大奖，急了。”他们看见他，立刻闭嘴，端着杯子快步离开。
他没进去，直接拐进电梯，按下B栋三层。实验室门禁刷卡通过外间，进入核心区时，读卡器发出短促警报声，红灯闪烁。权限被锁。站在玻璃门前，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上面——白大褂整齐，领口微敞，镜片后的眼睛沉静如常，但嘴唇已经发。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行政通知单，打印纸边缘有些卷曲。内容简短：因涉及学术诚信争议，课题经费暂扣，所有实验暂停，待进一步核查。下方盖有教务处公章。
走进实验区，打开个人终端。桌面自动弹出会议延期通告：原定下周三的跨院协作研讨取消。通讯录里几位教授的名字旁，状态全部变成“离线”。点开内部系统，想查看原始数据存档，页面提示“文件版本冲突，请联系IT支持”。
陆延坐下来，从抽屉取出纸质实验志。一页页翻看，字迹熟悉，是他亲手记录的每作流程、样本编号、观测结果。每一项都能对应上早期电子文档。抽出一支笔，在空白处画出时间线，标注关键节点。所有数据生成时间早于系统修改记录。问题不在他这里。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只剩陆延一人。恒温箱仍在运行，发出低频嗡鸣。他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三个关键词：**数据源、传输路径、最终呈现**。然后停住，笔尖悬在半空。
没有人进来。没有人打电话。电话铃声一次也没响过。
放下笔，回到座位。电脑屏幕还停留在文件冲突界面。双击原始志压缩包，解压失败，提示加密校验错误。陆延又尝试用备用U盘导入本地备份，入后设备无响应。检查接口，金属触点净，无物理损坏。
靠向椅背，闭眼五秒。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对面墙上的课程表。下周二中午十二点，是评审系统的最终提交截止时间。现在距离那时还有三天零四个小时。但他已经无法修改任何内容。
夜深了。楼道灯光转入节能模式，走廊变暗。B栋三层只剩307室亮着灯。陆延没开主照明，只用了实验台下的小灯，光线昏黄，照着他垂落的手指。桌面上摊着几份打印稿，全是不同版本的数据截图。用红笔圈出矛盾点，又划掉，重新标记。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震动。是一条系统通知：**【提醒】您有未读邮件（3封）**。解锁查看，其中一封来自图书馆，提醒他借阅的《临床神经生理学原理》即将到期。另一封是水电费缴费提示。第三封没有主题，发件人陌生，内容为空。
删掉邮件，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两点四十分，陆延起身去接水。饮水机指示灯亮着，出水缓慢。捧着纸杯回来，发现屏幕亮了。自动唤醒的页面跳转到评审系统登录界面。盯着那个输入框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输入密码。
走回座位，坐下，把杯子放在右手边。水没喝一口，表面已凝起一层薄雾。盯着白板，嘴里念出一个名字，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