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陆延坐在ICU外的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眼睛涩发胀。他一夜没合眼,母亲输液瓶里的药液已经换过两次,那瓶标注“来源不明”的KX-9仍在持续滴入她的血管。护士刚出来通报,体温降了,血氧回升到九十二,暂时脱离危险。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写申诉材料时蹭上的墨迹。拳头松了又紧,掌心留下几道浅白的压痕。房东的催缴电话还在包里震动,他没接。房租的事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母亲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还有他的课题——那个被冻结、被质疑、被所有人唾弃的研究。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轻,但稳定。他抬头,看见林晚提着一个保温饭盒走过来。她穿浅蓝色制服,双肩包斜挎在肩上,帽兜拉链半开,头发随意扎成一束,脸上没有妆,只有清晨特有的微红。
“学长。”她在他旁边坐下,把饭盒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我熬了点粥。”
陆延没动。
“小米加山药,容易消化。”她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你吃一点吧。”
他盯着那碗粥,米粒熬得软烂,表面浮着一层薄油光。他喉咙动了动,还是摇头:“我不饿。”
“你脸色很差。”她说,声音不高,也不带责备,“昨晚是不是一直在这儿?”
“嗯。”他答得简短。
她没再劝,只是把勺子递过去,然后自己拿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对讲机杂音和偶尔的脚步声。过了几分钟,陆延伸手接过勺子,舀了一小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咽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药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觉得是谁送的?”
林晚看着他,眼神平静:“不知道。但总会有人愿意帮真正需要的人。”
他抬眼盯住她:“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难搞的药,突然就出现了,连批号都是乱的。”
“奇怪的事多了。”她轻轻说,“可它确实救了人。这就够了。”
陆延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简单,可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康诺集团断供,学校封他权限,家族他认错,整个系统都在把他往外推。唯独这药,没人要回报地送进来。像黑暗里突然伸出来的一只手,但他不知道这只手属于谁。
他放下勺子,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饭盒边缘。林晚看着他,没打断。
“我查了系统志。”他说,“有个IP连过数据中心中继节点,十八秒,来源未知。技术科说可能是误触,但我爸当年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数据被人远程调取,痕迹极短,像擦过水面的风。”
林晚眉头微动,但很快恢复如常:“如果真有人不想让你继续做下去,他们不会只改报告。他们会毁掉所有证据。”
“所以我才想不通。”他苦笑,“他们放我活着,留我母亲一条命,还送药来……像是在等我看清什么,又像是在玩我。”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个课题?”
陆延怔了一下。
“我是说,”她语气很轻,“神经再生方向很多人做,但你选的是最难的路径。不是为了职称,也不是为了经费。你明明可以换个方向,安稳地走下去。”
他看着病房玻璃里母亲模糊的轮廓,声音低下去:“我妈年轻时是儿科医生。我爸走后,她一个人撑家,供我读书。后来她病了,确诊那天,她第一句话是‘别耽误你工作’。我看着她一天天衰弱,记忆开始丢片段,有时候连我都不认得。我就想,如果神经能再生,如果受损的脑区能修复……她就不会忘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嗓音有些哑:“如果连她都救不了,我还做什么医生?”
林晚没说话。她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他手臂上,掌心温热。那一瞬间,他肩膀松了一下。
中午回到办公室,门禁卡依旧刷不开核心区。他站在门外看了两秒,转身进了自己的隔间。桌上那份延长停职的通知还在,他看也没看就塞进抽屉。电脑打开,申诉材料摊在屏幕上,他试图重新梳理逻辑链,可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脸,还有那个无法解释的IP记录。
“学长。”林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我顺路把你之前落下的衣服洗了,顺便带了件净的衬衫。”
他愣住:“你……去我出租屋了?”
“钥匙在你外套口袋里。”她说得自然,“你昨天走得太急,门没锁严。我怕有外人进去,就帮你收了下东西。”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衣服确实是脏的,衬衫领口有汗渍,袖口沾着咖啡。他接过袋子,低声说:“谢谢。”
她没走,而是拉开椅子坐下:“你在查时间戳的问题?”
“嗯。”他指着屏幕,“这里,0.8μM的数据跳跃太突兀,评审专家抓的就是这一点。可原始记录里本没有这段修改。除非……”
“除非有人在上传前替换了文件。”她接过话,“你看这里——传输志显示三次重传,最后一次发生在提交前十七分钟。服务器通常不会反复重传同一数据包,除非中间节点被劫持。”
陆延盯着那段记录,眉头越皱越紧:“可我们学校的内网是封闭的,外部无法接入。”
“但内部人员可以。”她声音很轻,“或者,有人提前埋了程序漏洞。”
他猛地抬头看她:“你怎么懂这些?”
“我选修了生物信息学。”她笑了笑,“课余看点资料。”
他没再问,心里却已经动摇。这个大一新生,说话条理清晰,看问题直指核心,不像随便凑热闹的学生。
傍晚,他又去了医院。母亲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林晚跟了过来,没进病房,就在外间长椅上坐着。他守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手指一抚过她枯瘦的关节。监护仪滴滴作响,灯光昏黄。
不知过了多久,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心拧着,整张脸透着疲惫。林晚起身,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尖缓缓拂过他紧锁的眉头。
动作很轻,像风吹过纸面。
陆延没睁眼,身体却微微松弛下来。
她低头看着他,眼神起初温和,渐渐沉静。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冷光,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扬起半毫米。
再痛一点,再依赖一点……你就逃不开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一行加密代码闪过,瞬间消失。她低头看着,手指在屏上轻点两下,锁屏,放回包里。
陆延睁开眼,转头看她:“你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她摇头,“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带点汤来。”
他点点头,又望向母亲。灯光照在他侧脸上,阴影落在眼窝处,显得整个人更加憔悴。
林晚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神情安静。走廊尽头,值班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滚动声。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一片片熄灭。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暗着,指尖在边框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