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明,B栋三层走廊的感应灯因久无人迹已转入休眠模式,只余应急出口标识泛着微弱绿光。陆延站在实验室核心区门前,刷卡动作熟练而机械。磁条划过读卡器,红灯亮起,短促警报声比前夜更急,持续三秒后自动记录进安保志。
他没动,手指悬在门禁面板上方。一分钟后,再次刷卡,结果相同。玻璃门内,实验台上的离心机静静停转,恒温箱运行指示灯规律闪烁,一切设备完好,唯独他进不去。
七点十二分,教务处行政人员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对方穿着藏青色工装,手里夹着文件夹,语气平稳:“陆老师,不是我不信您,上面要求统一执行。”说完后,便递出一张打印通知单,边缘有些卷曲,纸面压着教务处公章和分管副校长的电子签章。
陆延接过,目光扫过正文。
“……鉴于当前学术争议事项,依据《科研诚信管理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现决定暂停您一切教学与科研职务,相关权限即刻冻结,待调查程序启动后另行通知。”
把文件放在桌上,点头示意收到。对方犹豫片刻,又补了一句:“系统权限这块,IT组刚发了公告,所有关联账户都做了临时封控。”说完便离开了。
办公室门关上后,陆延走到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弹出三条系统提示:账户受限,无法访问原始数据存档;本地备份目录加密校验失败;评审提交通道已关闭。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顶部堆着十几封未读邮件。
**【正式函件】关于贵方神经再生资金拨付的暂缓说明**
**【协作调整】原定联合实验计划中止执行**
**【风险提示】请贵单位就数据真实性问题作出书面回应**
点开课题组内部群聊。原本三十人的名单,此刻只剩两人在线。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某成员发的“暂时退群,后续再加”,之后陆续有七八人退出。陆延翻看通话记录,昨晚拨打的两个电话均未接通,微信留言分别得到“家里有事请假”和“职称评定受影响”的回复。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长按删除了整个群聊。
上午九点,阳光斜照进窗。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纸质实验志。每一页都是他亲手记录的作流程、样本编号、观测时间。用铅笔在纸上画出时间线,标注关键节点:数据采集、本地存储、云端同步、最终提交。每一环都有志支持,生成时间早于系统修改记录。问题不在他这里。
可没人联系他。电话静音,屏幕黑着,连自动唤醒都懒得触发。
午后一点十七分,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他抬头,看见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打印资料,穿浅蓝色制服,头发扎得净,眼神清澈。
她走进来,轻声说道:“学长,我知道大家都走了,但我相信你。”边说边把资料放在他桌角。最上面一页是服务器传输志的截图,标红了一段记录:14:02:18 – 数据包重传(3次),状态码206。
“我昨晚重新核对了你的原始志,发现这个异常。”她指着那行字,“你看,这里的同步请求连续失败,系统标记为部分响应。如果是人为中途截取数据,修改后再重新上传,就会留下这种痕迹。”
陆延皱眉,凑近看。这段志他之前扫过,但没细究——传输延迟在校园网中常见,尤其大文件上传时。
“你是说,有人利用同步漏洞,在数据传输过程中做了手脚?”
“有可能。”林晚点头,“而且这个时间点很巧,正好是你提交报告前两小时。如果攻击者知道你的作习惯,完全可以预判你什么时候上传,提前布好拦截程序。”
陆延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若真是外部入侵,那就能解释为何本地备份和云端版本出现冲突——真正的原始数据从未被篡改,只是在“路上”被人换了。
“可权限呢?”“谁能绕过二级验证直接接入传输链路?”
“不一定需要高级权限。”她翻开下一页,是一张网络拓扑简图,“我们学校的数据中心和公共服务器共用主线路,中间有个中继节点负责分流。如果有人能物理接触那个节点,个伪装设备,就能监听特定IP的上传流量。”
林晚说得很慢,像在引导他一步步走。他看着图,慢慢点头。
“你查到是谁做的吗?”
“没有。”林晚摇头,“但这条路径值得查。我试过调取中继节点的维护志,显示上周五凌晨有过一次非计划巡检,作人签名为‘张工’,但后勤系统里没有这个人。”
陆延记下时间,打开新窗口准备查询监控记录。
“还有一点,”林晚开口打断,指着另一处,“这个重传间隔非常规律,像是自动化脚本触发的。普通运维不会这么精确。更像是……有人专门写了个程序,定时扫描你的账户活动。”
陆延停下动作“你怎么懂这些?”
林晚低头,嘴角微抿:“我选修过计算机基础课,自己也爱琢磨。昨晚睡不着,就试着还原了一下可能的攻击路径。”
陆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问。林晚年纪小,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踩在点上。
“谢谢,你能想到这些,很难得。”
林晚摇头:“我只是觉得,不能让真正做事的人背黑锅。”
陆延低头继续整理线索,林晚安静站在旁边,偶尔递过一页资料,或轻声提醒某个时间点。两人没再说话,但气氛变了。不再是彻夜独坐的死寂,而是有了另一个呼吸节奏陪在身边。
四点二十三分,陆延调出数据中心的值班表,准备核对那天凌晨的巡检记录。林晚忽然说:“学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带了饭盒,可以一起。”
陆延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进食。摇头:“你吃吧,我还不饿。”
林晚没坚持,从包里拿出饭盒放在茶水间,回来继续看他作电脑。窗外暮色渐沉,办公室灯光自动亮起,照在屏幕上那一片被她标红的“可疑传输志”上。
六点四十分,陆延终于停下。屏幕上布满窗口:网络志、权限变更记录、服务器响应时间曲线。靠向椅背,手指压住眉心,疲惫感涌上来。
林晚轻声问:“有进展吗?”
“有。”他嗓音沙哑,“这条路径确实有问题。我会把材料整理出来,提交给伦理委员会。”
林晚点头:“需要我帮你写摘要吗?我可以把技术部分简化一下,方便他们理解。”
陆延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字。陆延望着窗外,天已全黑,整栋楼安静得只剩空调低鸣。手机躺在桌角,一次也没震动。
七点十五分,林晚合上电脑:“写好了,你看看。”
陆延接过U盘,入接口。文件命名清晰,结构完整,连配图都做了标注。快速浏览一遍,没什么问题。
“明天还能来吗?”
陆延拔下U盘,放进抽屉锁好,点头:“来吧。”
“我明天还来帮你。”林晚站起身,声音很轻。
陆延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更低:“谢谢。”
林晚转身离开,脚步轻缓。门关上前,他听见林晚鞋底擦过地面的一声轻响。办公室重归寂静。他坐着没动,视线落在屏幕上那片红色标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抽屉锁扣。
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