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榕城的天气还热着，阳光从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打出一片片光斑。林晚站在校门前，手里捏着一张学生证，编号是新生注册系统随机生成的。穿着最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和周围来来往往的新生没什么两样。
她抬头看了眼校门上方那块写着“榕城医科大”的牌匾，目光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主道两侧都是老樟树，枝粗壮，树冠连成一片，把整条路都遮得半阴半亮。新生拖着行李箱走过，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找人搭话，也有家长陪着孩子一路问东问西。林晚走得不快，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低头看了眼学生证，又抬头往前望。远处有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其中一栋楼格外显眼——外墙斑驳，窗户老旧，但结构比其他教学楼更规整。那是旧实验楼，父亲生前工作的地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睛盯着那栋楼，视线没有偏移。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响，发丝被吹起一缕，贴在脸颊上。林晚没伸手去拨，只是静静地看着。
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
嘴角微微扬起，极淡的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注册处在行政楼一楼大厅。队伍排得很长，大多是新生在等叫号。林晚站进队尾，把手里的帆布包往身侧挪了挪，避免挡住后面的人。前面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的聊天界面。
“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林晚开口，声音不高，语气自然。
男生抬头，愣了一下，“临床医学，你呢？”
“我也是。”她说。
两人聊了起来。男生姓陈，本地人，家里有亲戚在附属医院工作。他提到课程安排、选课系统、早自习考勤这些事，林晚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细节。比如实验室什么时候开放、有没有强制进组的要求、哪些老师管得严。
陈同学一一回答，还提醒她：“老实验楼现在不让进了，说是设备老化，要翻修。我们这届估计用不上。”
林晚嗯了一声，表情平静。
排队的过程中，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大厅角落有两个监控探头，位置固定，覆盖范围广。门口站着两名保安，一人在登记来访信息，另一人在看手机。每隔十五分钟左右，会有一名穿制服的巡逻人员经过，路线规律。
记下了监控盲区的位置，也留意到通往后院的小门没有上锁，只是挂着个链条。
轮到她办理手续时，工作人员核对信息，打印表格，签字确认。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办完后，在大厅外的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翻着课表，实际上是在观察实验楼方向的通道。
那条路要穿过图书馆西侧的小径，再绕过一片绿化带。途中会经过两个摄像头，其中一个角度正好对着实验楼正门。白天有人进出，晚上应该会有红外感应。
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没做记录，也没拍照。
注册结束，大多数人直接去了宿舍区。林晚没有急着走。拿着课表，装作查看教室分布的样子，在校园里慢慢走动。
先去了图书馆。一楼大厅宽敞明亮，自习区坐了不少人。沿着书架走了一圈，看了看医学类书籍的分类方式，顺便听了几句旁边学生的对话。有人在讨论下周的解剖学导论课，说要用去年留下的标本。
她没话，只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下重点。
离开图书馆后，往教学楼方向走。沿途经过食堂，门口挤满了人，窗口飘出饭菜味。几个女生从里面出来，端着餐盘边走边笑。林晚放慢脚步，跟在她们后面一段距离。
其中一个女孩看见她，主动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吧？哪个班的？”
“一班的，林晚。”
“哇，我们同班！”女孩眼睛一亮，“我叫李婷，刚才点名的时候看到你名字了，没想到在这碰上。”
另外两人也凑过来自我介绍。一个是王倩，一个是周雨晴，都是临床医学专业。四个人便一起走。
“你住几栋？”李婷问。
“三栋，四楼。”
“哎哟，离我们不远！我们住五栋，走过去也就五分钟。”李婷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待会儿拉你进群。”
林晚扫码通过，被拉进了“2024级临床一班”群聊。群里已经发了班主任通知、教材清单和第一次班会的时间。
“你们有谁去过实验楼吗？”她随口问道。
“老的那个？”王倩摇头，“早就封了，听说以前出过事故。新的在东区，要下学期才开放使用。”
“那平时做实验怎么办？”
“先用模拟软件，或者去隔壁医学院借场地。”周雨晴说，“反正我们现在上的都是基础课，动手的机会少。”
林晚点点头，没再多问。
她们一路聊到宿舍楼下。李婷邀请她上去坐会儿，林晚婉拒了，说行李还没收拾完，改天再聚。三人挥手告别，各自散开。
独自走进三栋宿舍楼。电梯正在维修，提着包上了四楼。房间是四人间，目前只有一个人在整理床铺。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是林晚吧？我看过名单。”
“对，你好。”
对方叫张晓雯，性格开朗，说话利落。两人简单交流了家乡和高中经历，气氛融洽。林晚把带来的小零食分给她一份，说是家里长辈准备的土产。
张晓雯很高兴，立刻回赠了一包纸巾和一瓶花露水。
收拾完床铺，林晚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查看电子课表。实际上，打开了地图软件，将刚才走过的路线逐一标记。把实验楼周围的出入口、监控点、巡逻时间都默记下来，存在脑海里。
傍晚六点，林晚走出宿舍，说要去场散步。
天还没黑透，场上有人跑步，有人打球。她沿着跑道走了一圈，然后拐向北侧小路。这条路通向实验楼背面，平时很少有人来。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栋灰白建筑拍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整体外观，一张是二楼某个窗户。那个窗户朝南，是父亲办公室原来的所在位置。
拍完照，没多停留，迅速收起手机，转身离开。
回到宿舍时，张晓雯正在打电话。林晚轻手轻脚地换了衣服，坐在桌前翻书。等室友挂了电话，两人又聊了几句明天的课程安排。
十点准时熄灯。
黑暗中，林晚睁着眼睛，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月光淡淡地照进来，落在她的学生证上——那张摆在桌角的证件，编号清晰可见。
她没动，也没睡。
脑子里过着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教学区布局、人员流动规律、安保配置、建筑结构特点。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归类、储存。
林晚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但她也知道，总有一天，那扇紧闭的实验楼大门，会为她重新打开。
而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刚入学第一天，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融入人群，悄无声息。
第二天清晨，林晚按时起床洗漱，和其他室友一起出门吃早餐。路过公告栏时，看了一眼今通知，然后走向教学楼。
阳光照在背上，影子拉得很短。
林晚的步伐平稳，眼神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经过实验楼外围时，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也没有人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