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烦人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第三天早上,她已经能自己坐起来吃东西了。白令夕熬了一锅桂花粥——用的是萧夫人给的桂花,金黄色的花瓣在粥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太阳。昼烦人吃了两碗,紫色的眼睛恢复了往的神采,又开始在桌上画阵法图。
“哥哥,我昨晚又看到了一些东西。”她把沈锋拉到床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沈锋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暗昼的总部,在东宫下面很深很深的地方。入口在太子书房的书架后面。里面有一条很长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石室,石室里有一把剑。”
沈锋的瞳孔微微收缩。“一把剑?”
“在地上的,周围有好多锁链绑着。”昼烦人用手比划了一下,“剑的颜色是白的,像云瑶姐姐的衣服那么白。但是剑身上有好多裂纹,像是碎了又被粘起来的。”
白云剑。
沈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白云剑被封印在白山——不对,白云剑在白云山,破老头说的。但昼烦人看到的又是什么?他想了想,觉得有两种可能:一是暗昼在东宫地下复刻了一个假的封印阵,用来研究如何破解;二是白云剑不止一把?
他没有急于下结论,握了握昼烦人的手:“烦人,这些事不要跟任何人说,等我回来再说。”
“好。”昼烦人乖巧地点了点头。
西跨院的厢房里,凌千眠正在整理丹方,白令夕在帮她磨药。沈锋推门进去,把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情报和自己的推测说了一遍。
“所以,我们现在的威胁有两个。”沈锋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太子,暗昼。“太子是明面上的敌人,暗昼是藏在太子身后的。太子的目标是白令夕和皇位,暗昼的目标是五行齐聚和那把剑。”
凌千眠放下手中的丹方,抬头看着沈锋:“那你打算怎么办?十七天后太子大婚,暗昼的人会在东宫布下天罗地网。你要是硬闯,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提前。”
白令夕怔了一下:“提前?怎么提前?”
“提前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沈锋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大婚当天,太子和暗昼的人都在东宫,防守最严密。但如果我们在婚期之前动手,他们的人手可能还没到位。”
云瑶开口了:“大婚前七天,暗昼的人才会全部到位。这是我从东宫暗哨口中问出来的。”
沈锋看了云瑶一眼。“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夜里,顺便把他们东宫的暗哨拔了四个。”云瑶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拔了四萝卜。
沈锋沉默了片刻,计算了一下时间。大婚还有十七天,往前推七天,那就是十天之后——第十天,暗昼的人手还没到齐,太子那边的防守也存在空窗期。
“那就定在第十天。”沈锋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夜袭东宫,直取太子。”
“等等。”凌千眠举起手,“你们要去打架,我不反对。但我的诅咒还没解,去了也是拖后腿。烦人还没痊愈,也去不了。白令夕炼丹还行,打架不行。”
白令夕的脸微微泛红,但没有反驳,因为凌千眠说的是事实。
“所以你们三个留在王府。”沈锋说,“烦人留下继续养病,你留下研究破解诅咒的方法,白令夕留下——负责给你们做饭。”
白令夕终于忍不住了:“我不是厨娘!”
“那你打得过谁?”沈锋看着她。
白令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打不过谁。她咬着嘴唇,气鼓鼓地瞪了沈锋一眼,但是没有反对。
“那你们呢?”凌千眠问,“就你和云瑶两个人?去闯东宫?”
沈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枚镇南王府的调兵令牌,一枚北境驻边军的虎符。铁质的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沈”字和虎目都清晰可见。
凌千眠看着那两枚令牌,眉毛抬了一下。“你爹给的?”
“嗯。”沈锋把令牌收好,“三千亲卫守在城外待命,五万驻边军在边境待命。不需要真的打,只需要摆出架势,就足够让太子睡不着觉。”
白令夕看着沈锋,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稳了。以前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但容易折断。现在的他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剑,你看不到锋芒,但你知道它很危险。
“那就这么定了。”沈锋站起来,“云瑶,今晚跟我去东宫踩点。其他人留守,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传信。”
云瑶点了点头。
白令夕咬了咬嘴唇,想说“我也去”,但理智告诉她去了只会添乱。她攥紧了手里的药杵,没有说话。
沈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白令夕,今晚的姜汤,回来喝。”
白令夕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磨药,耳朵尖红红的。
凌千眠在旁边嗑着瓜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幕降临,镇南王府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白令夕把熬好的姜汤放在灶台上,用小火温着。汤里只放了一片姜,是沈锋上次喝完姜汤后跟她说的:“其实一片就够了,多了辣。”
她记得。
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窗外,月牙挂在树梢,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白令夕靠在窗边,看着月光,手里握着那包桂花。娘给她的桂花,她一直舍不得用,前天给昼烦人熬粥用了一点,剩下的还包在原样的纸里。
她把纸包打开,凑近闻了闻。
桂花的甜香钻进鼻腔,她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宰相府的那个小院。娘坐在桂花树下绣花,她趴在石桌上背《女戒》,背两句就走神,看蚂蚁搬家,看蝴蝶采蜜,看天边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丹田,什么叫修炼,什么叫暗昼,什么叫退婚。
那时候,沈锋还是永安城最耀眼的天才。每次来宰相府,她爹都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锋儿来了,快坐快坐”,让丫鬟上好茶、上点心、上最好的水果。
后来,他的丹田碎了。
后来,她爹退了婚。
后来,她翻出了宰相府的院墙,连夜跑上了白云山。
白令夕睁开眼睛,把桂花包好,放回怀里。
她不后悔。
“姐姐。”昼烦人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白令夕转头,小女孩正睁着紫色的眼睛看着她。“哥哥会回来的,不用担心。”
白令夕走到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你怎么知道?”
“因为哥哥答应过你。”昼烦人的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个真理。
白令夕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昼烦人的被子,像哄一个小宝宝睡觉。昼烦人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白令夕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王婆婆。王婆婆说她孙女的眼睛是黑的——昼烦人不是她的孙女,但那段子,她们像真正的祖孙一样生活。一起磨豆腐,一起晒太阳,一起在院子里种菜。王婆婆教她认草药,她教王婆婆画阵法。后来暗昼来了,王婆婆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她。
“烦人,”白令夕轻声说,“等你长大了,想做些什么?”
昼烦人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开豆腐坊……好多好多的豆腐……”
白令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擦掉眼泪,把被子盖好,吹灭了灯。
东宫外围,夜。
沈锋和云瑶蹲在距离东宫百丈外的一座鼓楼顶上。鼓楼很高,能看到东宫的全貌——亭台楼阁,飞檐翘角,在月光下像一座精致的模型。巡逻的侍卫像蚂蚁一样在宫墙内外穿梭,每隔一盏茶的功夫换一班,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云瑶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是沈锋据昼烦人的描述重新绘制的东宫地下结构图。太子书房的位置、密道入口、地下通道的走向、暗昼总部可能所在的区域——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按烦人的说法,暗昼总部在东宫地下三十丈处。”沈锋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从太子书房的密道下去,经过三条岔路,左转两次,右转一次,就能到。”
云瑶看着图纸,微微皱眉:“这条路线,上次我只走了三分之一就被挡住了。地下有防御阵法,修为压制很强。”
“能破吗?”
“烦人如果能来,可以。她一个人不行。”
沈锋沉默了片刻。昼烦人还在养病,他不想让她涉险。但她可能是破解地下阵法的唯一钥匙。
“再看看。”沈锋说,“能不动用烦人最好。”
云瑶没有反对。她的目光落在东宫正门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有人来了。”
沈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辆马车从朱雀大街驶来,在东宫正门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人,灰色斗篷,帽兜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锋认出他走路的姿态——在白云山上,那个神秘的黑衣人,也是这样的步伐。
“影刃。”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
云瑶握住了霜白剑的剑柄。灰斗篷在东宫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转头朝鼓楼的方向看了一眼。距离百丈,夜色漆黑,沈锋和云瑶又处于隐身状态,他不可能看到。但他就是看了那么一眼,然后走进了东宫。
“他发现我们了吗?”沈锋问。
“不确定。”云瑶的手没有离开剑柄,“暗昼的通玄境刺客,感知力远超常人。百丈距离,如果他足够强,确实能感应到被注视的感觉。”
“怎么办?”
“换地方。”云瑶收起霜白剑,“今天不踩了。他既然起了疑心,东宫的防守会立刻升级。再待下去会有危险。”
沈锋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东宫的方向。灰斗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门内,但东宫的灯火比刚才亮了些,巡逻的侍卫也多了。他直觉告诉他,暗昼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也许从昼烦人高烧的那天晚上就知道了,也许更早。
但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打算瞒一辈子。
沈锋和云瑶从鼓楼上无声落下,消失在永安城的夜色中。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书房。
苏承安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灰斗篷——影刃,站在他对面,帽兜依然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巴那道长长的刀疤。
“他来了。”影刃说。
苏承安的手指微微一顿。“沈锋?”
“今天夜里,他和飘雪峰圣女在东宫外围踩点。”
苏承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没有声音,只是嘴角扯了一下。“他来找死。”
“殿下,不要轻敌。”影刃的声音平静如死水,“他的修为虽然只有凝元境,但有无明火和息壤之力加持,战力不亚于通玄境初期。加上飘雪峰圣女,两人生死搏的话,东宫现有的守卫挡不住。”
苏承安的笑容消失了。“那你有什么建议?”
“提前动手。”
“提前?”
“不等大婚了。在他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影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书案上,“三天之后,镇南王会出城巡视驻军。届时王府只剩沈锋和他那几个女人。我们可以趁虚而入,一举擒获。”
苏承安拿起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行动计划。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东宫的花园,月光照在枯黄的秋菊上,像一层薄霜。
“三天之后。”苏承安的声音很轻,“你确定能拿下沈锋?”
“十成。”影刃说,“上白云山,是我大意,低估了他的无明火。这一次,不会了。”
苏承安转过身,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暗交替,像一个正在裂成两半的面具。
“好。三天之后,我要沈锋跪在我面前。”
影刃微微躬身,退入黑暗中。
书房里只剩下苏承安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花园,忽然笑了。这一次,是真笑,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愉悦。
“沈锋,你不该回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苍白的方框。
方框里,苏承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扭曲的、变形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怪物。
三天后。镇南王府,西跨院。
沈锋收到父亲派人送来的密信,说他今出城巡视驻军,三后回府。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锋儿,老子出城三天,府里的事你说了算。别把王府拆了。”
沈锋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怀里。父亲出城巡视驻军是例行公事,每年两次。但沈锋总觉得这次不太对劲——时间太巧了。暗昼会不会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动手?
他正想着,白令夕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
“喝了。”
沈锋接过碗,喝了一口。一片姜,刚好。
“白令夕。”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来找麻烦,你带着烦人和凌千眠藏到地下室去。赵伯知道地方。”
白令夕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认真,还有一种“我不怕”的笃定。“你呢?你去哪?”
“我不去哪,我在王府。”
“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锋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太对。父亲出城了,暗昼可能趁虚而入,他让白令夕躲起来,自己却留在府里——潜台词不就是“我要去打架,你们别碍事”吗?
白令夕显然读出了这个潜台词。
“沈锋,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打架,不叫我——”
“你去嘛?扔绣花针?”
白令夕气得说不出话,把空碗往桌上一顿,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绣花针也能帮你。”
沈锋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笑完之后,他把焚炎剑从墙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剑刃。息壤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揣进怀里。铁锅——白令夕非让他带着的——挂在腰间。凌千眠给的爆裂丹,三十颗,全部装进腰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镇南王府的院子里,护卫们正在换班。铠甲的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远处的皇城方向,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沈锋握紧焚炎剑,把窗户关上。
暗昼,来吧。
他在等你们。
(第二卷·白衣横剑入凡尘 第五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