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云山的时候,正是黄昏。
夕阳将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破道观在光影中像一幅褪色的年画,安静、破旧,却莫名让人心安。
沈锋推开院门,第一眼看到的是——云瑶。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衣,站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雪白,剑脊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水蓝色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条冻结的溪流。整柄剑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剑身周围的空气中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不是之前那柄布满裂纹的旧剑。这是一柄新剑。
“你回来了。”云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沈锋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昼烦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沈锋走进院子,把背后的包袱放下,“师父呢?”
“山顶。”
“我上去见他。”
沈锋把火莲和息壤的收获简单说了一遍,让白令夕和凌千眠先安顿,自己一个人上了山顶。
白云山顶,温泉池边。
破老头坐在池边的石头上,两条腿耷拉着,脚尖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划着圈。他看起来比半个月前老了一些,花白的头发似乎又白了几,但精神还好,手里的酒葫芦不离手,身旁还放着一包花生米。
“师父。”沈锋走到他身边,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破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忽然笑了。
“凝元境了?”
“嗯。火行之力也补上了,千年火莲,炼化了。”
破老头点点头,没有多问,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令牌。
铁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一头猛虎。
镇南王府的虎符。
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父王托人送来的。”破老头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他知道你丹田恢复了,让你回去。镇南王府的兵马,等你一句话。”
沈锋握着那枚虎符,铁质的令牌被他的手心捂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父王这些年不容易。”破老头说,“你在永安城被人当废物嘲笑的时候,他在边境打了三场仗,把北境的蛮族打得服服帖帖。他不是不想管你,是管不了——皇室盯着他,暗昼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为谋反。”
沈锋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破老头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花生壳,“下山去吧。之前你一个人去永安城我不放心,现在……”他看了一眼山腰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白令夕和昼烦人的笑声,“现在你有一队人了。”
沈锋站起来,对着破老头深深鞠了一躬。
“师父,保重。”
破老头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滚吧滚吧,别在这儿煽情了,老夫最烦这套。”
沈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破老头的声音。
“小子——记住,你欠老夫一板豆腐。”
沈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记着呢。等豆腐西施的事查清楚了,连本带利还你。”
破老头哼了一声,没有再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火把,白令夕在灶房里忙活,凌千眠在旁边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蹲在灶台边嗑瓜子,时不时指点两句“火小一点”“水多了”。云瑶坐在石桌旁,擦拭着那柄新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昼烦人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堆石子,正在地上画着什么。沈锋凑过去一看,是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几乎铺满了半个院子。
“这是什么?”他问。
“传送阵。”昼烦人头都没抬,“缩小版的。妈妈教过我,但一直没机会试。”
沈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阵法图的结构确实精妙,节点之间的连线错综复杂但条理清晰,如果这个传送阵真的能运转——只要输入足够多的元力,就能将人瞬间传送到百里之外。
“需要什么条件才能启动?”他问。
“需要很多很多元力。至少一个通玄境强者的全部元力,或者五个凝元境同时输入。”昼烦人抬起头,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哥哥能试试吗?”
沈锋看了看院子里的几个人。白令夕聚气境,凌千眠凝元境但元力被诅咒封印了大半,云瑶通玄境修为完整,加上他自己凝元境——元力够不够?
“五个凝元境,我们现在凑不齐。”他说。
“那就算了。”昼烦人也不失望,继续低头画阵。
沈锋看着那个阵法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用传送阵分批赶路,是不是能大大缩短行程?
他正想着,云瑶开口了。
“我跟你去永安城。”
所有人都看向她。
云瑶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师父说,暗昼的线头在永安城。我师父的死,天霜剑的秘密,都在那里。”
白令夕从灶房探出头来:“我也去!我娘还在宰相府呢!”
凌千眠嗑着瓜子:“我不去也不行,诅咒还没解呢。”
昼烦人举手:“我也去!永安城有糖葫芦!”
沈锋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行,都去。”
白令夕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笑我命好。”沈锋转身走向灶房,“吃饭吧,明天一早出发。”
晚饭后,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沈锋把破老头给他的虎符放在桌上,讲了自己的大致计划。
“到了永安城,我先潜进城,摸清情况。你们骑马走官道,五天之后在城外的白云客栈汇合。”
“为什么你先走?”白令夕问。
“传送阵只能传一个人。我先过去探路,等你们到了,可以省去翻墙踩点的麻烦。”
白令夕还想说什么,云瑶开口了:“让他去。”
白令夕转头看云瑶。
“他不是一个人。”云瑶的声音平静,“永安城里有镇南王府的人。而且——”她看了沈锋一眼,“他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
沈锋咧嘴一笑:“这是你第一次夸我。”
“不是夸,是陈述事实。”云瑶面不改色。
白令夕咬了咬嘴唇,最终松了口。
“五天。五天后在白云客栈见。你要是迟到——”
“就把我的锦鲤炖了。”沈锋笑着接过话。
“……炖就炖!”
凌千眠在旁边吃着瓜子,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昼烦人则在纸上画着传送阵的升级版,嘴里念念有词。
夜深了。
沈锋照例睡在院子里。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白令夕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喝。”
沈锋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得眯起了眼睛。
“好喝吗?”白令夕问。
“你加了多少姜?”
“三。”
“……三姜还是一姜的三片?”
“三。”
沈锋看着碗里那层厚厚的姜末,深吸一口气,仰头一口闷了。
“喝完了。”
白令夕接过空碗,没有走,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坐了下来。
“沈锋。”
“嗯。”
“你到了永安城,帮我看看我娘。虽然我之前让你带的话已经带到了,但还是……不放心。”
沈锋偏过头看着她。
白令夕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很轻很轻。
“我离家出走快两个月了,我娘一定很担心。我爹那个人,为了攀附太子什么都能做,我怕他把娘关起来……”
沈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白令夕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
“萧姨那边,我已经见过了。”沈锋说。
白令夕猛地抬起头:“你见过了?什么时候?”
“第一天进城,晚上翻墙进的宰相府。我把你做的香囊给她了,她哭了一场,但精神还好。”
白令夕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你别担心她,照顾好自己。”沈锋顿了顿,“她还说,你绣的石斛兰很好看。”
白令夕哭得更厉害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沈锋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听着她哭。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白令夕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鼻音很重地说:“沈锋。”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
“你知道还做?”
“不做你更烦。”
白令夕瞪了他一眼,把手抽回去,端着碗跑回了厢房。
沈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上面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温度。
湿的,但很暖。
翌清晨,传送阵前。
昼烦人将缩小的传送阵画在地面上,阵眼放在中央,阵眼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光球内部隐约能看出一栋楼阁的轮廓——那是她凭妈妈教的方法定位的永安城地标。
“哥哥,站到阵眼里去。”
沈锋站到光球旁边,焚炎剑背在身后,息壤揣在怀里,腰间挂着铁锅。
白令夕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把那束发的木簪正了正。
“到了永安城,先别急着闯东宫。打不过就跑,别逞能。”
“好。”
“还有,别吃太多街边摊,你肠胃不好。”
“我肠胃什么时候不好了?”
“上次你吃了三碗馄饨,拉了两次肚子。”
“……那是馄饨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白令夕瞪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里面是疗伤丹和回元丹,各十颗。别省着吃,吃完了等我到了再给你炼。”
沈锋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白令夕。”
“嗯?”
“等我回来。”
白令夕看着他,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温柔。
“我等你。”她说。
云瑶站在一旁,白衣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朝沈锋点了点头。
凌千眠嗑着瓜子:“五天,别迟到。迟到了我可不管炼丹。”
昼烦人蹲在阵法旁边,小手按在阵眼上,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准备好了吗?”
沈锋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启!”
白光一闪,沈锋的身影消失在阵中。
白令夕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阵眼,攥紧了拳头。
云瑶走到她身边,声音清冷但温和:“他能行。”
白令夕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
云瑶抬手抚过腰间那柄新剑的剑柄。新剑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剑鞘上刻着两个小字——“霜白”。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取“天霜”和“白云”各一字,既是纪念师父,也是指向未来。
她不知道这把剑将来会不会和白云剑产生共鸣,但她知道,她欠沈锋一条命。白云山上那一战,如果没有他的无明火,她已经被暗昼的人带走了。
所以这一次,换她来护他。
昼烦人在收拾她的布包,把石子、树枝、丹炉碎片、半块豆腐整整齐齐地码进去,然后背在身后。布袋太大,显得她整个人更加瘦小。
凌千眠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丹药,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昼烦人。
“什么药?”昼烦人问。
“提神的。骑马五天很累,吃了没那么困。”
昼烦人接过半颗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甜的!”
“我专门改良过口味。”凌千眠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炼丹师不能只会炼苦药。”
白令夕牵着马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白云山。
破老头站在山顶,远远地看着她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座山,沉默而厚重。
白令夕朝着山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翻身上马。
“走吧。”
四匹马,四个人,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白云山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瀑布的声音越来越轻。
秋风卷着落叶,在山路上打旋,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挽留。
而山脚下,永安城的方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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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