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老头说七天,但从第二天就开始倒计时了。
“还剩六天。”一大早,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竹鞭,活像个私塾先生。
沈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捧着《焚天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天书。
“师父,这功法第一页写着‘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那是你拿错书了。”破老头一把夺过来翻了翻,又扔回去,“看清楚,那是夹在里面的菜谱。”
沈锋低头一看,果然,第一页是《焚天诀》,第二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烤猪秘方”。
“……师父你的书里为什么会有菜谱?”
“老夫的书里为什么不能有菜谱?人不吃饭能活?你练功不用补充营养?”破老头理直气壮,“继续往下看,别打岔。”
沈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焚天诀》的真正第一章。
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焚天诀》的开篇只有一句话——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功法,这是一门道。
一门关于“燃烧”的道。燃烧天地,燃烧造化,燃烧阴阳,燃烧万物——最终,燃烧自己。
“感觉到了?”破老头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起来,“《焚天诀》的核心不是修炼元力,而是修炼‘火种’。在你体内种下一颗火种,让它燃烧你的丹田、经脉、血肉、骨骼——直到你整个人变成一团火。到那时,你本身就是一把武器,一拳一脚,皆是焚天灭地之威。”
“听起来很疼。”沈锋说。
“废话,当然疼。”破老头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强者是躺着当上的?那些天天喊‘我要变强’的人,十个有九个吃不了苦。剩下的那一个,吃了苦但没死,就成了强者。”
“那你觉得我是哪个?”
“你现在是那个还没开始吃苦的。”破老头竹鞭一指院子中央,“站过去,盘膝坐下,按照功法第一层的口诀运转。从现在开始,你要在体内凝聚第一缕火种。”
沈锋走到院子中央,盘膝坐下。
他闭上眼睛,默念《焚天诀》第一层口诀。
“心火下沉,肾水上提,水火交融,化为元力——”
口诀念到一半,他忽然觉得丹田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了。
不是温热,是滚烫。
不是暖流,是岩浆。
一股炽热的气流从丹田喷涌而出,沿着经脉往上冲,冲过脊椎,冲过后脑,冲到头顶百会——沈锋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了。
“啊——”他闷哼一声,额头的青筋暴起,汗珠刚冒出来就被蒸发成了白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壶正在烧开的水。
白令夕端着药书从厢房走出来,看到沈锋这副模样,手里的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怎么了?!”
“在练功。”破老头淡定地喝着茶。
“练功怎么练得冒烟了?!”
“说明他的火种在成长。”
“他头顶在冒火!”
“那是正常现象。”
“头发都烧着了哪里正常了?!”
白令夕抄起水桶就要往沈锋头上泼,破老头竹鞭一伸,拦住了她。
“别泼。”
“他要被烧死了!”
“烧死了算老夫的。”破老头的语气依然淡定,“你这一桶水泼下去,火种熄灭,他就算活着也废了。”
白令夕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沈锋。
沈锋头顶的火苗已经窜起了一指高,在晨风中摇曳,看起来确实是头发在燃烧。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发白,整个人像一块被扔进炼钢炉里的铁坯,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高温。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就像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体内那团火焰之中。
“这小子,”破老头眯起眼睛,低声说了一句,“是块好料子。”
火越烧越旺。
沈锋的头发是真的烧着了,一绺一绺地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白令夕捂着嘴,眼眶里的泪水在打转。
但她没有泼水。
她信任破老头——虽然这个老头的信誉值大概只够买一包瓜子——但他说了不能泼,她就没泼。
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咔。”
一声轻响从沈锋体内传出,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紧接着,他头顶的火焰猛地一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悬浮在他头顶三寸处。火球的颜色从红色变成橙色,又从橙色变成蓝色,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苍白的火焰。
白令夕从未见过这种颜色的火。
破老头却“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浑然不觉。他盯着那团苍白的火焰,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光芒。
“无明火。”
云瑶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白衣如雪,手里握着那柄布满裂纹的旧剑——那是破老头昨天从柴房里翻出来给她的,说是“先将就用着”。
她看着沈锋头顶那团苍白的火焰,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佛经有云:一念无明,烈火焚天。《焚天诀》的最高境界,就是以‘无明’为燃料。烦恼越重,火焰越盛。苦痛越深,光芒越亮。”
她看着沈锋,目光复杂。
“他心里的苦,到底有多深?”
白令夕听到这话,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沈锋。看着他那被烧得参差不齐的头发,看着他焦黑的发梢,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中偶尔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痛楚。
永安城的那个少年天才,十八岁被废,被退婚,被万人嘲笑。他从云端跌入泥潭,摔得粉身碎骨,然后一个人爬上白云山,在破道观的院子里,把自己烧成一团火。
他心里的苦,到底有多深?
白令夕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往他心里撒盐。
包括她自己。
“嗡——”
那团苍白的火焰终于缓缓下沉,没入沈锋的头顶。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许久之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瞳孔深处似乎还有火焰在跳动,但很快收敛,恢复了平常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握拳,松开,再握拳。
“成了?”他问。
成了。破老头说,“第一缕火种已经种下。你现在正式踏入聚气境——虽然只是初期,但你的元力中夹杂着无明火的力量,威力不亚于凝元境初期。”
沈锋感受着丹田里那股全新的力量——暗红色的煞气与苍白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龙,在他体内翻涌、咆哮、等待释放。
七天突破一个大境界。
他做到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剧烈的眩晕感就袭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白令夕冲上去接住了他。
沈锋的脸埋在她怀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昏过去了。”白令夕的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他昏过去了!”
“正常。”破老头走过来,探了探沈锋的脉搏,“火种初成,体内能量消耗过大,需要休息。让他睡一觉就好了。”
白令夕把沈锋扶到石板上躺下,给他盖上了那条绒面毯子。
毯子还带着昨晚的皂角香味,和沈锋身上那股烧焦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却莫名让人安心的气息。
白令夕坐在石板边上,看着沈锋的脸。
他的脸很瘦,下颌线棱角分明,眼下有青黑,嘴唇裂。昏睡中的他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科打诨的少年,而像一个背负着很多东西的、疲惫的行者。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烧焦的碎发。
“我爹退婚的时候,”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我会难过很久。后来我发现,我难过的不是因为退婚,而是因为——退婚书上写的是‘各自婚嫁,两不相’。”
她顿了顿。
“可是沈锋,我跟你,怎么可能两不相呢?”
晨风吹过院子,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和水潭边那块“没事找事”石碑的沉默对视。
云瑶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了院子。
她需要练剑。
因为六天后,她要亲手了那些叛徒。
沈锋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烤猪。
金黄酥脆的外皮,油光发亮的表面,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息,被摆在石桌上,旁边还放着一碟蘸料和一碗白米饭。
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醒了?”白令夕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正好,晚饭好了。”
沈锋盯着那只烤猪,咽了口唾沫。
“这猪……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白令夕的动作僵了一下。
“……不眼熟。”
“它的蹄子上是不是有个疤?”
“你看错了。”
“白令夕,你是不是把我昨天在后山看到的那只野猪给烤了?”
白令夕沉默了。
沈锋也沉默了。
那只野猪他昨天在后山见过,不大,大概四五十斤,全身黑毛,左前蹄上有一块白色的疤。他当时还跟白令夕说,“这只猪长得挺有特色,像穿了只白袜子。”
现在那只“白袜子”正躺在石桌上,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沈锋深吸一口气。
“好吃吗?”他问。
白令夕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它又不是我养的。我是怕它万一有主人——”
“没有。”白令夕斩钉截铁地说,“师父说了,这山上的野猪无主,谁打到就是谁的。”
沈锋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烤猪。
然后他走到石桌前,坐下来,撕下一条猪腿,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肉质鲜嫩,油脂在舌尖融化,香料的层次在口腔中层层绽放。
“好吃。”他说。
白令夕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端着碗坐到他旁边,也开始吃。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流油,全然不顾什么世子风范、千金仪态。
云瑶练完剑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两个满手是油的人,对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烤猪,吃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
她在院子门口站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默默地拿起一排骨,开始吃。
“你不练剑了?”白令夕含混不清地问。
“吃饱了才有力气练。”云瑶咬了一口排骨,面无表情地咀嚼,动作优雅得不像在吃肉,倒像是在品茶。
破老头最后一个到场。他看了一眼被吃得只剩骨架的烤猪,沉默了很久。
“老夫的份呢?”
白令夕指了指灶房:“锅里还留了一碗肉。”
破老头脸色稍霁,端着碗过来坐下,一边吃一边说:“明天开始,上午修炼,下午实战训练。”
“实战训练?”沈锋擦了擦嘴,“跟谁打?”
“跟她。”破老头用筷子指了指云瑶。
沈锋看了看云瑶。
云瑶看了看沈锋。
“她现在聚气境初期,”云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不用元力,只用锻体境的肉身力量。算公平。”
沈锋想了想,觉得好像挺公平的。
然后第二天,他被云瑶摔了四十七次。
上午,院子被清空成了一块约莫十丈见方的演武场。
云瑶站在场中央,白衣猎猎,长发被一白色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冷如寒潭的眼睛。
“来吧。”她说。
沈锋深吸一口气,摆出起手式。
他现在的修为是聚气境初期,但元力中夹杂着无明火的力量,全力一击的威力不亚于凝元境初期。而云瑶承诺不用元力,只用肉身的力量——通玄境强者的肉身虽然强悍,但单纯论力量,锻体境巅峰和聚气境初期其实差距不大。
他觉得,他至少能撑个十几招。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第一招,沈锋出拳直取云瑶面门。
他的拳很快,带着呼啸的拳风,拳头表面隐隐有苍白色的火焰跳动。这一拳如果打实了,一块百斤重的石头都能轰碎。
云瑶侧身,让过拳头,右手搭上他的手腕,轻轻一带。
沈锋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座山较劲。云瑶的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得令人发指,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他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冲,脚下失稳,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上。
“一招。”云瑶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沈锋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云,觉得那些云都在嘲笑他。
爬起来,再来。
第二招,沈锋改用腿法。
他进步侧踹,目标是云瑶的膝盖。腿比拳长,攻击距离更远,应该没那么容易被抓住。
云瑶微微后退半步,让过他的脚尖,然后一脚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沈锋:“……!”
他抽腿,抽不动。那只穿着白色布鞋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脚背上,看似没用多大力气,但就是纹丝不动。
然后云瑶轻轻一推他的肩膀。
沈锋再次仰面倒下。
“两招。”
沈锋爬起来,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她通玄境强者,战斗经验碾压你,输是正常的,不输才不正常。
第三招,第四招,第五招——
一直到第四十七招。
没有一招撑过两招。
要么被摔,要么被绊,要么被一掌推出场外,要么被一指戳中麻瘫倒在地。云瑶的花样多得像变戏法,每一招都不重样,每一招都精准地打在沈锋最难受的位置。
白令夕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的药书一页都没翻。
第四十七招结束后,沈锋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四十七连败,”云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有史以来最差战绩。”
沈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云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以前陪练过多少人?”
“十七个。”
“他们的战绩呢?”
“最差的一个,撑了三十招才败。”
“……”
沈锋闭上眼睛。
连最差的都不如。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奇怪的是,没有让他气馁。相反,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心底蹿了上来,像《焚天诀》里的火种一样,越烧越旺。
他睁开眼,坐起来,看着云瑶。
“再来。”
云瑶微微挑眉。
这是今天沈锋第一次露出这种眼神——不是认命,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今天非要赢你一招”的倔强。
她没有说话,退后两步,重新摆出了防御姿态。
第四十八招。
沈锋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站在原地,盯着云瑶的双脚。
他想明白了。他打不过云瑶,不是因为力量不够,不是因为速度不够,而是因为他不会“读”。他读不懂云瑶的重心在哪,读不懂她的发力方向,读不懂她的下一步要往哪走。
但云瑶读得懂他。每一次他还没出手,她就已经知道他要往哪打。
这就是经验的差距。
那他就用经验弥补不了的东西——速度。
沈锋动了。
不是一拳,不是一脚,而是全速冲向云瑶,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变向,绕到她侧面,同时出拳、出脚、出肘、出膝——四连击。
这是他在镇南王府学的“狂风四式”,凝元境以下几乎没有防御的可能。
云瑶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侧身避开了拳,抬手挡住了脚,用肩扛下了肘,最后一掌拍在沈锋的膝盖上,将他的膝击拍偏。四招全部化解,但她后退了一步。
一步。
仅仅是一步。
但对于四十七连败的沈锋来说,这一步就是胜利。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后退了。”他说,“你后退了。”
云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白令夕惊掉下巴的事——她笑了。
不是那种微不可察的嘴角抽动,而是真正的、看得出来的、嘴角上扬了大约三毫米的——笑。
“三毫米的笑也是笑!”白令夕指着云瑶大喊,“我看见了!你笑了!”
云瑶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戴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具。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师父你看她是不是笑了?!”
破老头正在旁边啃鸡腿,头都没抬:“老夫什么都没看见。”
“你明明在偷看!”
“老夫在吃饭,谁有功夫看你们这些小娃娃过家家。”
白令夕气得跺脚,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看着沈锋那张傻笑的脸上挂满了汗水和灰尘,头发被烧得像狗啃过一样,衣服上全是泥土——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他笑得那么开心。
她在宰相府住了十六年,见过无数世家公子的笑——恭维的笑、讨好的笑、得意的笑、虚伪的笑——从来没有一个人笑得像沈锋这样。
净。
坦荡。
哪怕摔倒了四十七次,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依然是光。
白令夕的心脏跳得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莫名的心慌压下去,低头翻开药书,假装在背药材。
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的余光一直在看沈锋。
看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对着云瑶说了一句——
“再来。”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云瑶看了他两秒,重新摆出了防御姿态。
第四十九招。
第五十招。
第五十五招。
第六十招。
沈锋一次次被摔倒在地,又一次次爬起来。他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磕破了皮,左胳膊肿了一圈,右腿走路一瘸一拐。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六天后他要面对的敌人,比云瑶狠一百倍。
云瑶只是把他摔倒在地。
敌人会要他的命。
如果连云瑶的陪练都撑不过,他和白令夕、云瑶三个人,谁都活不过第七天。
第七十招。
沈锋终于撑到了第二招。
是的,不是打赢,而是撑过第二招。
他从只能撑一招,进步到了能撑两招。
虽然第二招结束的时候他还是被摔在了地上,但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招就倒下。
云瑶看着趴在地上的沈锋,目光中有了一丝变化。
那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认可。
“还行。”她说。
沈锋趴在地上,笑了。
“还行”这两个字从云瑶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他当年在永安城听到“天才”两个字还重。
天才?天才是天生的,不是挣来的。
但“还行”是他用七十次摔倒换来的。
这就是区别。
“今天就到这里。”破老头终于啃完了鸡腿,站起来拍了拍手,“丫头,给他上药。”
白令夕早就准备好了药箱,抱着就冲了过来。
沈锋坐在地上,白令夕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给他脸上的伤口上药。药膏是凉的,抹在伤口上有一种刺痛后的清凉感,沈锋“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疼不疼?”白令夕问。
“不疼。”
“骗子。”
“这次真不疼。”
“你上次也说不疼。”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白令夕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了几分。
云瑶站在远处,看着这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汤走了出来,放在沈锋面前。
“喝。”
沈锋低头一看——是一碗姜汤。
驱寒的。
他知道,云瑶的冰雪之体在修炼时会逸散出寒气,他虽然只是被她摔在地上,但近距离接触久了,寒气多少会侵入身体。姜汤驱寒,是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谢谢。”沈锋端起碗,喝了一口。
姜汤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云瑶看着他喝完,什么都没说,端起空碗走回了灶房。
白令夕看着云瑶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三个字。
“好人。”
白令夕没有反驳。
因为她也这么觉得。
夜深了。
沈锋照例睡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盖着那条绒面毯子。
今晚天上没有星星,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湿味道。远处的瀑布声比往常更响,像是山神在擂鼓。
他枕着双手,看着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今天下午的七十次摔倒。
每一招,每一式,每一次云瑶的发力角度,每一次自己被摔出去的轨迹,都在脑子里被拆解、分析、重组。
他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输。
不是因为力量和速度,而是因为——预判。
云瑶能预判他的下一步,而他不能预判云瑶的。就像下棋,你只能看到眼前这一步,对方已经看到了后面十步,你怎么赢?
那怎么才能预判?
经验。
大量的、数以万计的战斗经验。
他没有时间积累经验,那就用脑子来补。
沈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场战斗。他把自己想象成云瑶,把对手想象成自己,从云瑶的视角去思考——如果我是她,我会怎么打?
一遍,两遍,三遍。
第十遍的时候,他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明天,他要试一个新招。
雨终于下起来了。
先是细密的雨丝,然后越下越大,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打在石板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沈锋抱着毯子挪到了屋檐下,但还是被雨水打湿了半边身子。
就在这时,左边的厢房门开了。
白令夕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映照着她的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进来。”她说。
“你不是不让我进——”
“雨这么大,你想生病吗?”白令夕的语气不容置疑,“进来,打地铺。”
沈锋犹豫了一下。
“快点,磨蹭什么?你要是淋出病来,明天怎么修炼?”
沈锋抱着毯子,走进了厢房。
白令夕已经把地铺打好了——两床被子,一床铺在地上当褥子,一床盖的。她的床在另一头,中间隔了一道用竹竿和布帘临时拉起来的“墙”。
说是墙,其实就是一块半透明的布。
能挡住视线,挡不住声音,挡不住气息,挡不住那种“她在布的另一边”的感觉。
沈锋躺在地铺上,听着雨声,听着布帘那边白令夕轻微的呼吸声。
“你睡了吗?”白令夕的声音很轻。
“没有。”
“明天你还会和云瑶打吗?”
“会。”
“你不怕输?”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打?”
沈锋沉默了片刻。
“因为比起输,我更怕死。”
布帘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白令夕说了一句让沈锋心口发烫的话。
“你不会死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炼丹。”白令夕的声音带着一丝倔强,“师父说我的木行之体最适合炼丹。我现在虽然还不会,但我学得很快。等你受伤了,我就给你炼最好的疗伤丹。断骨的接骨,破皮的生肌,流血的止血——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你救回来。”
沈锋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感动——好吧,确实很感动。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退婚书上的那八个字。
各自婚嫁,两不相。
可白令夕对他说的是“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就能把你救回来”。
“两不相”和“救回来”,中间隔着一万座白云山。
“白令夕。”他开口。
“嗯?”
“谢谢你。”
“……哼。”
布帘那边传来一个闷闷的“哼”声,然后没了动静。
沈锋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布帘那头白令夕渐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布帘那头,白令夕把脸埋在被子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因为她刚才差点说了一句更过分的话。
“等我学会炼丹,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打架,我加血。你受伤,我治疗。你不用回头,反正我就在你身后。”
幸好没说出口。
不然明天还怎么见人?
雨下了一整夜。
白云山的山路上,泥水裹着碎石从高处滚落,将原本就崎岖的山路冲刷得更加难行。
而在山脚下,那队黑衣人的营帐在雨中一动不动。
为首之人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雨幕中的白云山,眉头微皱。
“这山……有点古怪。”
他身边的弟子凑上来:“长老,哪里古怪?”
“山上的灵气太浓了。”那人眯起眼睛,“浓到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沉睡,正在慢慢苏醒。”
弟子听得一头雾水:“那我们还要不要上山?”
“上。”那人冷笑一声,“就算山里有妖魔,也拦不住我夺取天霜剑的决心。传令下去,雨停之后,即刻上山。”
“是!”
雨还在下。
山上的那间破道观里,四个人各自安睡。
沈锋在梦里又和云瑶打了一架。
这一次,他撑到了第三招。
---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