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子是第二天。
沈锋没有告诉白令夕他要见父亲,只说出去办点事,午饭不用等她。白令夕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
沈锋点点头,从客栈后门出来,沿着官道走了半里地,拐进一条岔路,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朝镇南王府的方向走去。
戌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镇南王府后墙外的窄巷,比沈锋记忆中更窄了。两边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巷子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站着一个老人。
镇南王,沈崇远。
沈锋站在巷口,看着那个背影,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的背影比他记忆中佝偻了一些。镇南王今年才四十二岁,正当壮年,但那身暗紫色的蟒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边境的风沙和十五年前那场暗算留下的旧伤,把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皇极境强者磨损得不像样子。
沈崇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
父子俩在窄巷中对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沈崇远的脸上。那张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颧骨微突,是标准的武将面相——年轻时一定威风凛凛。但此刻,那双虎目微微泛红,嘴唇在发抖。
沈锋走上前,单膝跪下。
“父王,儿回来了。”
沈崇远没有让他起来。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瘦了,黑了,头发参差不齐像是被火烧过,脸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疤痕。不再是那个白净骄傲的少年世子,而是一个经历过风霜、眼里有了故事的年轻人。
沈崇远蹲下身,伸出双手,捧住了儿子的脸。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但这双能劈开千军万马的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他左看看,右看看,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验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瘦了。”他的声音沙哑,“脸上这两道疤怎么回事?”
“山里修炼时被树枝划的。”
“树枝能划出这种疤?”
“……好吧,是打架打的。”
沈崇远的手停在沈锋脸颊上,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虎目中泛起了水光。
“丹田呢?”
“全好了。”沈锋伸出手,掌心朝上,丹田里的无明火催动,一团苍白色的火焰在掌心亮起,将整条窄巷照得通明。
沈崇远看着那团火,瞳孔猛地一缩。火焰的颜色是苍白的——这是无明火,传说中只有经历过极致痛苦的人才能点燃的火焰。他的儿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吃了多少苦?
火焰熄灭,沈崇远一把将沈锋从地上拉起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回来就好。”他把脸埋在儿子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回来就好。”
沈锋被父亲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挣扎。他感觉到父亲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个在北境打了三场硬仗、被暗算后修为跌落却不曾皱过眉头的男人,在抱他的时候哭了。
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
沈锋的眼眶也红了。
“父王,对不起。”
沈崇远松开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泪痕擦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武将的沉稳,但鼻音还是有点重:“别跟老子说对不起。老子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你丹田碎的时候,老子没能替你挡。”
“父王——”
“听我说完。”沈崇远摆了摆手,“老子在边境听到你丹田碎裂的消息,恨不得立刻起兵打进永安城。但老子不能。皇室盯着,暗昼盯着,老子的每一个举动都会被解读为谋反。”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老子忍了。不是怕死,是怕连累你。”
沈锋看着父亲。四十二岁的镇南王,鬓角已经花白了。边境的风霜和十五年前那场暗算留下的旧伤,让这个曾经威震北境的武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旗。
“父王,那些事,我都会替你讨回来。”沈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太子、暗昼、十五年前暗算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沈崇远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那个师父,把你教得不错。”
沈锋也笑了:“师父他老人家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教得确实用心。”
沈崇远哼了一声,提起当年旧事:“老子当年去求他收你为徒,他在白云山顶上蹲着啃鸡腿,说‘你儿子要是能爬上山来,老子就收,否则免谈’。老子当时就想把他从山上踹下去。”
“……师父确实说过这话?”
“原话。一字不差。”沈崇远摇了摇头,“老子在山下等了三天,你一直没来。后来老子才知道,你那时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床都下不了。”
沈锋沉默了片刻。
“后来呢?”
“后来老子回了永安城,继续忍。忍到你丹田恢复,忍到你上了白云山。”沈崇远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你做到了”的自豪,“那老东西教了你多少,是你自己挣来的。老子只是给你指了条路。”
沈锋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更多的东西——破老头在永安城街头等他,说那句“你命里有一劫”,不是偶遇,是父亲在他丹田碎裂之前就铺好的路。
“父王,你怎么知道我的丹田会碎?”
沈崇远的目光沉了下来。
“因为十五年前,暗算老子的人,和给你下毒的人,是同一个。”
“谁?”沈锋的声音发紧。
“暗昼。”沈崇远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恨意,“十五年前,老子在北境与蛮族决战,眼看就要大获全胜。暗昼的人在老子回京述职的路上设伏,老子拼死出一条血路,虽然保住了命,但经脉严重受损,修为从皇极境跌落到王者境。”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后来老子查了很久,发现暗昼在大梁皇朝渗透之深,远超想象。他们扶植太子,架空皇帝,把持朝政——他们要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个天下。”
沈锋的拳头捏得咯吱响。
“所以,太子给我下毒,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
“太子只是棋子。”沈崇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暗昼需要一个听话的皇帝。太子听话,所以他们扶他上位。你不听话,所以他们要废了你。”
夜风吹过窄巷,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沈锋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口的更夫打了二更的梆子。
“父王,我需要你的帮助。”
沈崇远看着儿子,目光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种“你终于开口了”的了然。
“说。”
“太子大婚那天,我要进东宫。”
“抢亲?”
“……不止。我要把暗昼在永安城的据点连拔起。”
沈崇远没有说“你疯了”,也没有说“再想想”。他只是看着儿子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沈锋等了一下,发现父亲真的只说了一个字,忍不住问:“父王,你不问我具体计划?”
“问了嘛?老子又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沈崇远哼了一声,“你就告诉老子,需要老子做什么。”
沈锋沉默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之前破老头转交的那枚调兵令牌,正面刻着“沈”字,背面刻着猛虎。
“这枚令牌,能调动王府多少兵力?”
“三千亲卫。”
“三千够了。”沈锋把令牌收好,“大婚那天,你的人守在东宫外围,拦住禁军,给我争取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吗?”
“够。”
沈崇远没有追问具体做什么,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塞进沈锋手里。
是一枚更大的虎符,铁质,边缘磨损,正面“沈”字笔力遒劲,背面虎目用朱砂点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枚是调动驻边军的。”沈崇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北境十万边防军,其中五万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见符如见人,持此符者,可调五万精兵。”
沈锋的手猛地一沉。
五万精兵。
他把虎符攥在手心里,铁质的令牌被他手心的汗浸湿,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父王,你就不怕我真的造反?”
沈崇远看着儿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掌不重,但沈锋感觉整条手臂都被拍麻了。
“造反?造反怎么了?”沈崇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老子的儿子被人下了毒,丹田被人碎了。老子的儿媳被人退了婚。老子的王府被人监视了。老子被人打断了经脉,从皇极境踹下来。老子忍了十五年,忍够了。”
他看着沈锋的眼睛,那双虎目里燃烧着一团火。
“锋儿,你记住。镇南王府的人,不主动欺负人,但谁要欺负到咱们头上——”他一掌拍在身边的槐树上。那棵歪脖子槐树发出一声闷响,树上留下了一个一寸深的掌印,“就把他打回去。打不过,老子还有五万兵。五万不够,老子把北境十万全部拉来。”
沈锋看着树上那个掌印,看着父亲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忽然笑了。
“父王,你还是当年那个将军。”
“废话。”沈崇远收回手掌,吹了吹掌心的灰,“老子就算修为跌了,当将军的骨头还在。”
父子俩在月光下对视,忽然同时笑了。
笑声在窄巷里回荡,惊飞了墙头的一只夜鸟。
更夫打了三更的梆子,三更三点。
沈崇远看了一眼天色,把儿子衣领上的褶皱抚平,又把他那歪了的木簪正了正。
“回去吧。别让白家那丫头等急了。”
沈锋被最后半句话呛得咳了两声:“父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身上有桂花香。白家那院子里种的全是桂花树。”沈崇远面无表情地说,“老子虽然老了,鼻子还没坏。”
沈锋无言以对。
他后退两步,对着父亲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消失在窄巷的尽头。
沈崇远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看着儿子的背影被夜色吞没。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是烈的,入喉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
十五年前,他在边境接到妻子的死讯,也是这样灌了一口酒。
那时沈锋才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现在沈锋二十岁了,不哭了。
沈崇远又灌了一口酒,把酒葫芦别回腰间,转身走向王府的后门。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窄巷。
没有人。
只有月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这小子,比老子当年还不要命。”
“虎父无犬子嘛。”
角落里,一个黑影动了动。那是王府的老管家,姓赵,跟了沈崇远三十年,从北境跟到永安城,从将军跟到王爷。
“老赵,你说这小子这次能不能成?”
赵管家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笑了笑:“世子殿下从小就没让王爷失望过。”
沈崇远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他迈步走进后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窄巷重新归于寂静。
爬山虎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月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树上——树上那个一寸深的掌印清晰可见,像一枚印章。
永安城北,白云客栈。
沈锋推门进来的时候,白令夕正坐在大堂的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桌上的灯已经快燃尽了。
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见着谁了?”
沈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把那两枚令牌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令夕看着那两枚铁质的虎符,瞳孔微微睁大。
“你爹给的?”
“嗯。”
“他……说什么了?”
沈锋想了想,把父亲说的那句话复述了一遍。
“老子的儿子被人下了毒,丹田被人碎了。老子的儿媳被人退了婚。老子的王府被人监视了。老子被人打断了经脉,从皇极境踹下来。老子忍了十五年,忍够了。”
白令夕听到“老子的儿媳”那句,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去。
沈锋没有注意,他把令牌仔细收好。
“白令夕。”
“嗯?”
“我爹说,你院子里的桂花很香。”
白令夕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脸太红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沈锋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笑了。
“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他起身回了房间。
白令夕坐在那里,捧着一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听着沈锋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桌上的灯终于燃尽了,灭了。
但在黑暗中,白令夕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小声说了一句谁也听不到的话。
“桂花……当然香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月光洒在客栈的屋顶上,洒在永安城的千家万户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距离太子大婚,还有十七天。
(第二卷·白衣横剑入凡尘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