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大陆,强者为尊。
武道一途,共有七境——锻体、聚气、凝元、通玄、王者、皇极、至尊。每一境都是一道天堑,无数武者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
而在这片大陆的正中央,大梁皇朝的都城永安,却出了个前无古人的天才。
镇南王府世子,沈锋。
十五岁锻体大成,十六岁聚气圆满,十七岁凝元巅峰——三境连破,震烁古今。老皇帝亲自在金殿上为他设宴,举杯笑道:“朕有沈锋,如有一尊未来的至尊坐镇大梁!”
朝野上下,无人不赞。文武百官见了他都要赔笑,各府千金更是挤破了头想往镇南王府递拜帖。
那时的沈锋,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走在永安大街上都觉得脚底生风。
——然后他就被毒了。
事情发生在他十八岁生辰那天。
沈锋记得很清楚,那他照例进宫面圣,老皇帝赐了他一杯御酒,笑容满面地说:“锋儿啊,朕的几个皇子都不争气,将来这大梁的江山,怕是要靠你来护着了。”
他受宠若惊,一饮而尽。
酒很香,入喉绵柔,后味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当时他没在意。
三天后,他的丹田开始龟裂。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体内点了一串鞭炮,元力四处乱窜,经脉一接一地断裂。沈锋痛得在床上打滚,王府请遍了永安城的名医、丹师、甚至街头的半仙,所有人都给出了同一个诊断——
“绝元散。”
一种无色无味、专门毁人丹田的奇毒。中毒者不会死,但丹田会彻底废掉,元力尽散,此生无法再修炼。最残忍的是,这种毒发作缓慢,中毒者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从天才变成废物,那种痛苦比死还难受。
七天时间,沈锋的修为从凝元境一路跌到了锻体境,然后彻底归零。
他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像一条被拍上岸的咸鱼。
“谁的?”沈锋哑着嗓子问。
父亲镇南王沈崇远坐在床边,脸色铁青,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杯酒,是太子亲自斟的。”
太子,苏承安。
沈锋闭上眼睛,一切豁然开朗。
苏承安是皇后所出,正统嫡长子,偏偏天资平平,二十岁了还卡在聚气境。沈锋在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夸世子贬太子,他怎么可能不恨?
而老皇帝赐酒那的笑容,如今想来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皇帝不是不知道太子下毒,而是默许的。
道理很简单。沈锋太强了,强到让皇室不安。一个异姓王世子,十八岁凝元巅峰,万一哪天突破通玄、甚至王者,镇南王府的势力将彻底压过皇室。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早拔掉这颗钉子。
“帝王心术,呵。”沈锋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镇南王沈崇远当场就要起兵反了,被沈锋拦住了。
“父王,现在反,是送死。”沈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皇室既然敢动手,必然已有防备。以王府一隅之地对抗整个皇朝,胜算不足一成。”
沈崇远眼眶通红,一掌拍碎了桌子:“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沈锋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丹田,沉默了很久。
不算了又能怎样?一个废人,拿什么去跟皇室斗?
消息传开后,永安城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
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朝臣们,如今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晦气。太子在东宫设宴庆贺,席间大笑着说:“沈锋?不过是个仗着天资嚣张跋扈的莽夫罢了,没了修为,他还剩下什么?”
最让沈锋心寒的是宰相府。
宰相白崇远,曾是镇南王最忠实的盟友,两家甚至口头约定过儿女婚事——白家的嫡长女白令夕,与沈锋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而如今,宰相府直接退了婚约。
退婚书是白府管家送来的,连白崇远本人都没露面。那张薄薄的纸上写着:“因世子殿下身体有恙,不宜婚配,故两家婚约就此作罢,各自婚嫁,两不相。”
沈锋捏着退婚书,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屈辱。
当初订下婚约时,白崇远恨不得把“女婿是沈锋”五个字刻在脑门上,逢人便炫耀。如今他废了,退婚书却连一句体面话都懒得写。
“来人。”沈锋把退婚书随手扔到桌上,“帮我把书房里那幅白崇远送的字摘下来,烧了。看着碍眼。”
身边的丫鬟小荷红着眼眶说:“世子,您就哭出来吧,憋着对身体不好。”
沈锋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哭什么?你见过我家池塘里那条锦鲤哭过吗?”
小荷一愣:“……锦鲤为什么要哭?”
“它被人从池塘里捞出来,又扔回去,来来好几次了,也没见它掉过一滴眼泪。”沈锋说着,走到窗边,“不就是被人踩了一脚吗?我又不是没被人踩过。小时候练武,被父王的护卫打翻在地多少次了?爬起来就是了。”
小荷抽了抽鼻子:“可是、可是您丹田碎了,再也练不了武了……”
沈锋的笑容僵了一瞬。
再也练不了武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怕被人嘲笑,不怕被人踩,不怕退婚,不怕流言蜚语——但练不了武这件事,是真的痛。
他从五岁开始扎马步,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流过的汗能填满王府的荷花池。每个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练拳,每个酷暑三伏练到虚脱被人抬回去,他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凝元境。
而现在,一切归零。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沈锋靠在窗框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约半年前,他在城外白云山上遇到过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那老头抓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小子,你命里有一劫。此劫过后,你若还能站起来,老夫便在白云山等你。”
当时沈锋没当回事,以为是个江湖骗子。
现在想来,那老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天才,倒像是看一块还没打磨的璞玉。
沈锋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
“小荷,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
“世、世子?您要去哪?”
“白云山。”
小荷瞪大了眼睛:“可是您的身子还没养好,大夫说至少要卧床三个月——”
沈锋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中毒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大夫还说我的丹田不可能恢复了,你觉得我应该信他吗?”
小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锋从墙上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剑还是那柄剑,剑身上映出他的脸——瘦了不少,眼下有青黑,嘴唇发白,但眼睛是亮的。
只要眼睛还亮着,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锋牵了一匹老马,悄悄出了永安城的北门。
城门口贴着他当年凝元境时留下的手印拓片,旁边写着一行大字:“镇南王世子沈锋,年十七,凝元境,破百年纪录。”那是他当年最骄傲的时刻之一,如今看着只觉得讽刺。
沈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往白云山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恢复丹田,不知道白云山上那个疯老头还在不在,不知道未来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沈锋这个人,从来不是靠丹田活着的。
真正让他走到凝元巅峰的,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五岁扎马步,别的孩子哭爹喊娘,他咬着牙站了两个时辰,双腿肿得像萝卜也没吭一声。八岁练剑法,虎口震裂流血,他用布条缠一缠继续练。十五岁突破锻体境那晚,他兴奋得一宿没睡,第二天照常起来练功。
丹田碎了又怎样?
重新再来就是了。
老马走得慢,晃晃悠悠地出了永安城,沿着官道往白云山的方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朝阳从东边升起,将整片天地染成金红色。沈锋回过头,永安城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小,那座巍峨的皇城、那座他曾经意气风发地走过的朱雀大街、那座赐给他毒酒的太和殿,都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把视线转回前方。
白云山在远处若隐若现,山巅隐没在云雾之中,像一座悬在天上的仙山。
老马打了个响鼻,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四蹄轻快地快了几分。
沈锋拍了拍马脖子,轻声说:“走吧,老伙计。带我去看看,那个疯老头到底有什么本事。”
马蹄声哒哒地响在寂静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
仿佛前方等待他的不是什么未知的劫难,而是一场命中注定的重逢。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永安城里,宰相府的高楼之上,一个白衣少女正站在窗前,望着北门的方向。
她身形纤细,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像秋水般清澈。她的手中捏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是沈锋的——“白令夕亲启”。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退婚书收到了。放心,不怪你。你家池塘里那条锦鲤,我让人送回来了,记得按时喂食。”
少女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
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翠儿小声说:“小姐,老爷说了,不让你和镇南王府有任何往来……”
“我知道。”白令夕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但他说得对,锦鲤是要按时喂的。”
她将信纸折好,贴在口。
那个送锦鲤回来的少年,骑着老马离开了永安城。而她连送他一程都做不到,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城门的方向,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沈锋……”她低低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一定要好起来。”
风从窗外吹来,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了桌上那盆她亲手养的石斛兰。
永安城的秋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