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沈锋几乎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他和白令夕住同一间屋子有什么想法——好吧,确实有一点——而是因为那枚绝元散的解药药效太猛了。
从吞下药丸的那一刻起,他的丹田就像被打翻的炼丹炉,一股股热气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他躺在铺了草的土炕上,翻来覆去,额头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
“你没事吧?”白令夕在炕的另一头,把被子裹得像个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事。”沈锋咬着牙说,“就是丹田在长肉,痒。”
“丹田长肉?”
“打个比方,你别抠字眼。”
白令夕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你要是实在难受,我叫师父来看看?”
“大半夜的,师父早就喝醉了。别折腾了,你睡你的。”
“你翻来覆去的,我怎么睡……”
沈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动。丹田里那股热气还在拱,像有一条小龙在里面翻江倒海。他死死盯着房梁上的一道裂缝,把注意力集中在数裂缝上,一条、两条、三条……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白令夕睡着了。
沈锋偏过头去看她。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睡着的模样很安静,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安稳的梦。她的包袱被当成了枕头,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
沈锋的目光落在她枕边露出的一个纸角上。
他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但他有一种直觉——那纸看起来,很像退婚书的材质。
他没有去确认。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像白令夕明明可以说“我跟着你来的”,非要说“我来找高人拜师”;就像他明明可以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非要说“你的鱼我帮你喂了”。
有些话,留在心里比说出口更有分量。
沈锋闭上眼睛。
丹田里的热气渐渐平息下去,像是那条小龙终于闹够了,乖乖地盘成了一团。一种久违的、微弱的气息开始在体内流转——不是元力,而是一种比元力更原始的东西。
生机。
他的丹田,真的在恢复。
第二天天还没亮,破老头的嗓门就在门外炸开了。
“起来起来起来!上三竿了还睡!当老夫这里是客栈啊?”
沈锋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撞上了房梁,疼得龇牙咧嘴。白令夕也被吓得“啊”了一声,裹着被子滚到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还活着吗?”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
沈锋揉了揉脑门上的包,看了看窗外——天刚蒙蒙亮,太阳还在地平线下面藏着呢。
“……这就是师父说的上三竿?”他幽幽地说。
破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木桶,往地上一顿。
“一人一桶,洗脸刷牙,一刻钟后院子里。迟到的今天没饭吃。”
说完转身就走,动作脆利落,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头。
沈锋低头看了看木桶。
桶里装的是水,清凉的山泉水,上面还飘着两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这水……”他捧起来闻了闻,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别闻了,赶紧洗。”破老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那是老夫花了大价钱配的药浴水,一滴能顶你打坐一个时辰。你们要敢浪费,老夫把你们的皮扒了当鼓敲。”
一刻钟后,两人准时站在了院子里。
沈锋洗过脸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丹田里那股微弱的气息似乎又壮大了一丝。白令夕也重新挽好了头发,虽然还是那件沾了灰的鹅黄色衣裙,但洗过脸后皮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露水洗过的花。
破老头蹲在井沿上,嘴里叼着一草,打量了他们两眼。
“行,先说说你们的底子。”他指了指沈锋,“小子,你之前练的什么功法?”
“镇南王府的《玄武真诀》,玄阶上品功法。”
破老头嗤了一声:“玄阶上品,狗都不练。”
沈锋嘴角抽了抽。玄阶上品在整个大梁皇朝已经是一等一的功法了,天阶功法只有皇室才有收藏,而且还不是完整的。结果在这个破老头嘴里,“狗都不练”。
“你的丹田虽然初步修复了,但经脉受损严重,以前的功法不能再练了。”破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小册子,随手扔给沈锋,“从今天起,练这个。”
沈锋接过来一看——封面上的字像是用锅底灰写的,歪歪扭扭地写着五个大字:《基础锻体法》。
“……基础?”他翻开看了看,里面画着一些很基础的锻体动作,连外面武馆里教小孩的都比这个复杂。
“怎么,瞧不上?”破老头嘬了一口草,“你现在的丹田就像一块刚开垦的地,种子还没种下去呢,你就想收庄稼?先给我老老实实打地基。这基础锻体法你练上一个月,每天五遍,一遍都不能少。少一遍,第一天那个条件自动生效——我逐你出师门。”
白令夕好奇地探头看了看那本小册子:“师父,那我练什么?”
破老头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又摸出一本,递过去。
白令夕打开一看,愣了。
“《认药大全》?”
“你一个从来没修炼过的丫头,上来就想学功法的?”破老头翻了个白眼,“先给我认药。你连天材地宝都认不全,以后怎么给自己配药调理身体?怎么在战斗中快速分辨对手服用了什么丹药?怎么在野外找到救命的东西?”
白令夕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你什么时候把这本书背熟了,什么时候开始练功。”破老头说,“一共三千六百种药材,每种药材的性状、药性、配伍禁忌、采集时节,全都要记住。给你三个月时间。”
白令夕看了看怀里那本比砖头还厚的书,又看了看沈锋手里薄薄的《基础锻体法》,露出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
“为什么他的这么薄,我的这么厚?”
“因为他有底子,你没有。”破老头说,“而且他是近战,你是法辅,路线不同。”
“法辅?”
“法师、辅助,懂不懂?以后他负责在前面打架,你在后面给他加血、加状态、撒毒药、扔暗器、布阵法、炼丹救人。你瞅啥?不服气?来来来,你俩换换,你去练锻体,让他去背三千六百种药材,你愿意吗?”
白令夕看了沈锋一眼。
沈锋面无表情地把《基础锻体法》藏在身后。
“……我背。”白令夕咬牙切齿地说。
破老头满意地点点头,从井沿上跳下来,背着手往道观外面走。
“跟我来,今天的正式训练开始了。”
“等等,”沈锋跟上去,“刚才那些不是正式训练?”
“那些是热身。”破老头头也不回地说,“正式训练在这儿呢。”
他带着两人穿过道观后面的破墙,走进了一片山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宽阔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上摆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木桩、石锁、绳索、铁环、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器械。
空地的尽头,是一条瀑布。
瀑布不大,水流从十几丈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下面的水潭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水潭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没事找事。”
沈锋:“……”
白令夕:“……”
“这叫什么?”破老头用脚踢了踢石碑,理直气壮地说,“这叫修炼态度。武道一途,说到底就是在找不自在。天不热你偏要在太阳底下练,腿不酸你偏要扎马步扎到腿断,气不喘你偏要跑山跑到肺炸——没事找事,才是武者应有的觉悟。”
沈锋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这个疯老头说的话,听起来像是在胡扯,但仔细一想,又好像有点道理。
“行了,少在这儿感动。”破老头指了指那些器械,“今天的第一项训练——搬石头。”
沈锋看了看地上的石锁,最小的那个大概也有五十斤。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应该勉强能搬得动。
“我搬。”他说着就要去拿石锁。
“谁让你搬那个了?”破老头指了指空地的角落。
角落里堆着一堆石头,每块都有人头大小,看起来不重。
沈锋走过去,弯腰去搬——没搬动。
他愣了一下,双手抱住那块石头,使劲往上一提。
纹丝不动。
“这什么石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块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头。
“玄铁石,”破老头叼着草,语气轻描淡写,“密度是普通石头的八十倍。那块最小的,大概四百斤。”
沈锋沉默了。
四百斤。
他全盛时期,凝元境的修为,搬四百斤的东西自然不在话下。但现在他的丹田刚刚修复,经脉还没完全愈合,元力连一点都提不起来,纯靠肉身的力量,四百斤——
“我来试试。”白令夕自告奋勇地走上前。
她蹲下身,双手抱住那块最小的玄铁石,深吸一口气,小脸憋得通红,牙关紧咬——石头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纹丝不动。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姿势不太对,腰一用力,整个人往后一仰,四脚朝天地摔进了身后的草丛里。
“噗——”沈锋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白令夕从草丛里爬起来,头发上沾了好几片叶子,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你也没搬动,五十步笑百步!”
“我没笑你,我笑那块石头。”沈锋一本正经地说。
白令夕瞪了他一眼,把头上的叶子拍掉,不服气地又朝那块石头走过去。
“行了行了,”破老头摆摆手,“谁让你们一次搬一整块了?搬不动整块,就搬碎块。那边的簸箕,看见没?用那个把碎石头搬到那边的筐里。来回一百趟,搬不完不准吃午饭。”
空地的另一边果然放着两把簸箕和两个大筐,旁边是一堆已经被敲碎的玄铁石碎块。碎块最小的只有拳头大,但也有几十斤重。
沈锋拿起一把簸箕,开始往筐里搬碎石头。
第一趟,他搬了三块拳头大的碎块,加起来大概一百斤出头。走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就开始发抖,簸箕里的石头晃来晃去,好不容易才走到筐前倒进去。
第二趟,他咬咬牙搬了四块,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时,簸箕“咔嚓”一声裂了。
他低头一看——不是簸箕裂了,是他的虎口裂了。血珠子顺着簸箕的边沿往下滴,滴在玄铁石碎块上,竟然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颗颗圆滚滚的血珠,像是水银落在玉盘上。
“血里带煞?”破老头眯起眼睛,走过来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沈锋滴落的血珠,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沈锋:“…………”
“好!”破老头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啊!老夫捡到宝了!”
沈锋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你体内的煞气积攒了不知多少年,一直潜藏在血脉深处。绝元散虽然毁了你丹田,却阴差阳错地激活了这股煞气。现在煞气与修复中的丹田交融,后你修炼出的元力,将比普通元力霸道十倍,甚至百倍!”
沈锋怔住了。
白令夕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锋手上的血珠。
“血中藏煞,万中无一。”破老头站起身,拍了拍沈锋的肩膀,“小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锋摇了摇头。
“意味着你这辈子,注定要穿七境。”破老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别人修炼,是慢慢爬楼梯。你修炼,是踩着敌人的尸骨往上冲。你的路,从来就不是一条太平的路。”
沈锋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还在往外渗的血珠,沉默了很久。
穿七境。
这四个字听起来很威风,但沈锋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血,意味着刀光剑影,意味着无数个睡不踏实的夜,意味着和许多人、许多事做告别。他想起永安城里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那个以为天资高就能横行天下的愣头青——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师父,”沈锋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不怕,但我不想为了而。”
破老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复杂。
那里面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好。”破老头只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搬不完一百趟,午饭没得吃!”
他一走,白令夕就凑了过来,用袖子帮沈锋把手上血迹擦了擦,又从怀里掏出一条净的手帕,仔仔细细地给他包扎。
“疼不疼?”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不疼。”沈锋说。
“骗子。”
“……有一点点疼。”
白令夕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嘴角却弯着:“活该。谁让你逞能搬四块的?三块明明已经很勉强了,你以为你还是凝元境的沈锋啊?”
沈锋想反驳,但看着白令夕认真包纱布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包得很小心,一圈一圈地绕,每一圈都松紧适度,既不勒得慌,也不会松脱。包好之后还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第一次打。
“好看吗?”她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沈锋看了看手腕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又看了看白令夕。
晨光正好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灰尘,鼻尖上有一道浅浅的泥印子,嘴唇因为刚才用力搬石头而有点发白,但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看。”沈锋说。
白令夕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猛地别过头去,抄起自己的簸箕,闷头去搬碎石头。
沈锋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弯腰,搬石头。
搬不完一百趟,没有午饭吃。
他说到做到。
一个时辰后,沈锋搬完了第六十七趟。
他的虎口又裂开了,纱布早就被血浸透,蝴蝶结也不见了。他的双臂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珠成串地往下掉,掉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白令夕比他慢得多,才搬了三十多趟。每一趟她都像扛着一座山,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歇完了又咬着牙继续走。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但她一声没吭,甚至连眉头都没怎么皱。
沈锋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佩服。
这个千金大小姐,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
在他搬第七十趟的时候,破老头端着一个大碗回来了。
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锋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搬完了?”破老头蹲在一旁,呼噜呼噜地吃面条。
“……没有。”
“那继续。”
破老头把面碗放在一边的石头上,自己坐在旁边,一边晒太阳一边监督。他吃完面条,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了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
沈锋咬着牙继续搬。
第八十趟。第九十趟。第九十五趟。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实的石头,哪个是虚幻的影子,全凭本能在走——弯腰,抱石头,走,倒进筐里,回来,弯腰……
第一百趟。
当最后一块碎石头落入筐中的时候,沈锋的腿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了地上。
不是跪拜,是实在站不住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着血水从手上滴落,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好。”破老头把瓜子壳一扔,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明天同样的训练量,加一倍。”
沈锋:“……”
“觉得我狠?”破老头嗤了一声,“小子,你现在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太子对你下了绝元散,你以为他会就此罢休?他要是知道你恢复了,会怎么做?”
沈锋沉默了。
“他会再来一次,而且下一次,不会是下毒这么温柔的手段了。”破老头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修为,比他想象的要快,快到他还来不及反应,你已经站到了他面前。否则——”
“否则什么?”
破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话:“面在锅里,自己盛。丫头的你也帮她盛一碗。”
沈锋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缓过劲来,慢慢站起身。他走到锅台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锅里的面条还留着两份,一多一少。多的那份,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少的那份,只有一个荷包蛋。
他愣了一下,端着面碗慢慢转过身。
破老头正靠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打盹,嘴角还沾着一片葱花。
沈锋端着面碗,站在锅台边,秋天的山风吹过,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很快忍住了。
他把面端到石桌上,冲着远处还在吭哧吭哧搬石头的白令夕喊了一声:“吃饭了!”
白令夕从簸箕上抬起头来,脸上又是汗又是泥,活像一只小花猫。她看到沈锋面前摆着的面碗,眼睛一亮,连簸箕都忘了放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给我的?”
“嗯。”
白令夕端起那碗只有一个荷包蛋的面,看了看沈锋碗里那两个荷包蛋,嘴一撇:“凭什么你两个我——”
她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沈锋碗里的那个“荷包蛋”,是一个蛋被切成了两半,分别放在了碗的两边。
看起来像是两个,其实只有一个。
白令夕端着碗,怔怔地看着沈锋。
沈锋已经低下头开始吃面了,吃得呼噜呼噜响,像是饿了好几天。他脖颈上的汗珠还没,那些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串串细碎的钻石。
白令夕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眨了眨眼,把那碗面放在石桌上,转身又跑回了簸箕旁。
“你嘛?”沈锋含着一嘴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我功还没练完呢!”白令夕头也不回地说,“你先吃,我搬完这一趟再说。”
“面要坨了!”
“坨了也好吃!”
沈锋看着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又弯下腰去搬石头,她搬得很吃力,每走一步身体都在晃,但脚步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两半被切开的荷包蛋,忽然笑了。
这姑娘,犟得像头牛。
但同时,也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完了面,连汤都没剩。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令夕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簸箕。
“你嘛?”白令夕愣了一下。
“我吃饱了,有力气了。你的那份面在桌上,去吃。”
“可是——”
“没有可是。”沈锋弯腰搬起碎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我师妹,照顾你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不是说果子要分着吃才甜吗?同理,活要分着才不累。”
白令夕站在原地,看着他汗流浃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远处,靠在树下打盹的破老头微微睁开了眼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前面埋头搬石头,一个在后面端着面碗发愣——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慈祥,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透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师兄师妹……不得吵架……”他低声念叨着那条自己定下的门规,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秋风卷着几片落叶,从破道观的上空飘过。
远处的瀑布依然在轰鸣,水声震耳欲聋,却又让人觉得无比宁静。
这就是白云山上的子。
苦是真苦,累是真累,但奇怪的是,沈锋觉得这比他在永安城当世子的时候,要踏实得多。
也许是因为,当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重新得到的一切,都会倍加珍惜。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在荒山野岭里吃苦受累,还觉得甘之如饴。
也许,两者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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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