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沈锋终于知道,什么叫“训练量加一倍”了。
不,不是加一倍。破老头的“加一倍”是虚指,真正的含义是——每天加到你觉得快死了,就再加两成。
第一天,一百趟搬石头。
第二天,两百趟。
第三天,三百趟,外加在瀑布下扎马步一个时辰。
第四天,搬石头三百趟、瀑布扎马步两个时辰、外加扛着石锁跑山上下三趟。
第五天,沈锋想退师门了。
“师父,”他瘫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一条被太阳晒的咸鱼,“您当初收我为徒的时候,没说训练强度这么大。”
破老头蹲在旁边,一边啃着烤红薯一边说:“我说了,你就不来了?”
“不来。”
“那不就结了。”
沈锋:“……”
白令夕也在旁边瘫着,她的训练内容和沈锋不同。一个月来,她是上午背药书,下午背药书,晚上还是背药书。三千六百种药材,她已经背了一千两百多种,但每次抽查的时候,破老头专挑她没背到的问。
“师父,白芷和独活的区别是什么?”
“呃……白芷是伞形科,独活也是伞形科——”
“我问你区别,不是问你科属。”
“白芷……白芷的叶子比较宽,独活的叶子比较窄?”
“那你去山上给我采一株白芷,一株独活,采错了今天没饭吃。”
白令夕欲哭无泪:“我怎么分得清啊?它们长一个样!”
“长一个样就对了,”破老头笑眯眯地说,“所以很多丹师把白芷当独活用,把独活当白芷用,炼出来的丹药要么没用,要么要命。你想想,战场上队友中毒了,你给他喂了一颗用独活代替白芷炼的解毒丹——恭喜你,亲手送队友上路。”
白令夕的脸都绿了。
沈锋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默默把《基础锻体法》攥紧了几分——还是练武安全,至少不用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个月他的进步确实惊人。
《基础锻体法》虽然名字朴实无华,但效果出奇地好。他每天按部就班地练习那些看似简单的基础动作——蹲、跳、跑、举、推、拉、打、踢,每一个动作都要重复成百上千次,直到身体记住了那种感觉,而不是脑子。
破老头管这叫“肌肉记忆”。
“脑子会骗你,肌肉不会。”他说,“打架的时候谁还有空想这招该怎么出?全靠肌肉自己动。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糊在对方脸上了,这才是武道的真谛。”
沈锋觉得很有道理。
一个月后,他的锻体境终于重回——不是全盛时期的巅峰,但至少已经摸到了锻体境的门槛。
他的力量、速度、耐力都有了质的飞跃。虎口的茧子重新长了出来,厚厚的一层,摸上去像树皮。手掌上的筋脉比之前粗了一圈,握拳的时候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手指的力量。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丹田,已经完全修复了。
不是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而是一个全新的丹田。
一个被煞气染成了暗红色的、散发着淡淡血腥气息的、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异变丹田。
“好!”破老头检查完他的丹田后,拍着大腿连说了三个“好”字,“煞气与丹田完美融合,基比之前稳固了十倍不止。小子,你现在虽然只是锻体境初期,但论基的扎实程度,已经超过了大部分凝元境。”
沈锋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重新苏醒的力量,忽然说了一句让白令夕喷饭的话。
“那我是不是可以打太子了?”
破老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打他?他现在是聚气境巅峰,你还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呢。去吧,他一手指头就能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那我不去了。”
“怂。”
“这叫战略性撤退。”
白令夕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话没说完,破老头的一手指已经点在了她额头上。
“丫头,你还有心思笑?我问你,三七和川芎的配伍禁忌是什么?”
白令夕的笑容瞬间凝固。
“……三七……三七和川芎……呃……”
“呃什么呃?你书白背了?”
“三七和川芎都是活血化瘀的药,但是三七性温,川芎性温——呃——不对不对,川芎是温的吗?不对不对,我记得川芎是——”
“是辣的。”沈锋了一句嘴。
白令夕和破老头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白令夕瞪大了眼睛。
“上个月你煮的那锅汤,”沈锋面无表情地说,“你说你放了川芎提味,结果整锅汤辣得像火锅底料。”
白令夕的脸红了。
破老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好好好,终于有人能治你这丫头了!”他笑够了,站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行了,今天的训练内容变了。不搬石头了,不扎马步了,不背药书了。”
白令夕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破老头背着手,往道观外面走,“今天给你们放半天假,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什么好地方?”沈锋警觉地问。以他对破老头的了解,这个“好地方”多半不是什么好地方。
果然,破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白云山顶,温泉。”
温泉?
沈锋和白令夕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真温泉。”破老头说,“纯天然的,泡一泡消除疲劳,强身健体。你们这一个月的训练量太大了,身体需要放松一下。不然练坏了,老夫上哪再找两个这么听话的徒弟?”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但沈锋总觉得哪里不对。
白云山的主峰比他们住的道观还要高出几百丈,山路陡峭得像是挂在悬崖上的楼梯。有几段路完全是在岩石上凿出来的石阶,一脚踩空就能滚到山脚下,滚成一团人形肉丸。
白令夕走到三分之一就开始喘了。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速度已经比乌龟快不了多少。
“我……我说……”她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师父……这……这真的是去泡温泉的吗?”
“当然,”破老头轻飘飘地走在前面,脸不红气不喘,“温泉就在山顶。你们平时在那地方泡澡,泡完了往下一看,整个大梁皇朝都在你们脚下。那感觉,啧啧啧,跟当了皇帝似的。”
“那为什么……感觉像是在……在受刑……”
“这叫先苦后甜,丫头。”破老头头也不回地说,“你要是不吃苦,就不知道甜有多甜。你想想,你爬了一天山,累得像条狗,然后往温泉里一躺,那种感觉——比你在宰相府躺在一千两银子的拔步床上还舒服一百倍。”
白令夕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沈锋走在她后面,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好几次想开口说背她上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好意思——好吧,确实有一点不好意思——而是因为破老头说过,“修炼路上不能依赖别人,尤其是不能依赖男人。你依赖他一回,就会依赖第二回,到了真正的生死关头,你怎么办?”
白令夕当时听了这话,咬牙切齿地说:“我才不会依赖任何人。”
现在她正用行动证明这句话。
她的腿在抖,额头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裙摆已经被荆棘划成了流苏状,但她一步都没停。
沈锋走在后面,心里默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终于,在爬了将近两个时辰后,他们到达了山顶。
山顶比想象中的要平坦。
一片约莫半亩大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空地的中央是一个天然的温泉池,池水碧绿清澈,冒着氤氲的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红色的枫叶。
池子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
“男女分池。”
沈锋看到这四个字,松了一口气。
白令夕看到这四个字,也松了一口气。
然后破老头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不过老夫这山上只有这一个池子,所谓‘分池’,就是你们自己分。左边是男的,右边是女的,中间以这条红线为界。”
他指着池子里一泡得发黑的绳子,绳子从池子的一边拉到另一边,勉强算是分界线。
“…………”
沈锋看看那绳子,又看看白令夕。
白令夕看看那绳子,又看看沈锋。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我不泡了。”白令夕红着脸说。
“随便你,”破老头已经开始脱外套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下山的路比你上山的时候还累。你现在不泡,等会儿腿疼得走不动路,可别怪老夫没提醒你。”
白令夕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看了看下山的路——那是一条比上山时还陡的、几乎垂直的、让人看了就想直接滚下去的石阶路。再看看自己的腿——那两条腿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颤抖了。
她又看了看温泉。
再看看沈锋。
沈锋此刻正在看天上的云,看得格外认真,仿佛那朵云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白令夕小声说,“你会不会……”
“不会。”沈锋回答得脆利落。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你说什么,答案都是不会。”
白令夕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转过身,背对着沈锋,把外衣脱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沈锋身后响起来,每一丝声音都像是被放大了一百倍,钻进他的耳朵里,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一朵朵蘑菇云。他死死盯着天上的云,心里默念《基础锻体法》的口诀,试图用修炼来转移注意力。
“基础锻体……第一式……蹲……第二式……跳……”
“你嘀咕什么呢?”白令夕的声音从池子里传过来,带着一丝嗔怪和一丝……别的东西。
“我在修炼。”沈锋目不斜视。
“泡温泉还修炼?你是不是傻?”
“对,我傻。”
白令夕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声像银铃一样在温泉池上空回荡。
“行了,你可以转过来了。我穿好里衣下水的。”
沈锋这才转过头。
白令夕已经泡在了池子里,水没到她的锁骨。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浸湿后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少女身体的曲线。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在水面上轻轻浮动。她的脸红扑扑的,不知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温泉的热气。
沈锋看了她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转过头,开始脱衣服。
“你嘛?!”白令夕的声音陡然拔高。
“泡温泉啊。”沈锋理直气壮地说,“我爬了几个时辰的山,腿也酸,我也想泡。”
“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说的是‘不会偷看’,没说‘不会泡温泉’。”
白令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沈锋脱掉外衣和裤子,穿着一条大短裤,从池子的另一边慢慢下水。温泉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膛,他靠在池边的石壁上,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啊——”
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这一个月的辛苦,有丹田碎裂的痛苦,有被人抛弃的屈辱,有重新站起来的喜悦,最后汇聚成一坨,化成一声长长的、无比满足的“啊”。
白令夕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差点从水里蹦起来。
“你小点声!”
“我控制不住,”沈锋闭着眼睛,脸上写满了“人生足矣”四个大字,“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搬几百趟石头,在瀑布下面被水砸得头昏眼花,还要被你半夜说梦话吵醒——”
“我说梦话了?!”白令夕大惊。
“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师父,白芷和独活到底有什么区别’,说了三遍。”
白令夕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水里。
沈锋睁开眼睛,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不过说真的,”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这一个月,谢谢你了。”
白令夕一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沈锋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头顶的天空。山顶的天空格外蓝,蓝得像一块净的白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像在赶路又像在散步。
“你要是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山上,估计撑不了三天就想打道回府了。”
白令夕没有说话。
水面上飘着的那几片枫叶,被风吹着慢慢向沈锋那边飘过去。她看着那几片枫叶,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我要是走了,谁来帮你喂锦鲤啊?”
沈锋偏过头看她。
她正低着头,用手指在水面上画圈圈,一圈又一圈,脸上的红晕不知道是温泉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沈锋看着她,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他赶紧又把目光移回到天上的云。
“基础锻体……第一式……蹲……第二式……跳……”
就在这时,池子边的草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沈锋警觉地坐直了身体,手已经摸到了池边放着的剑柄——破老头说过,这山上虽然没什么猛兽,但偶尔会有山猪出没,撞上了也得有防备。
草丛被拨开了。
从里面钻出来的不是山猪。
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浑身是血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人。
她跌跌撞撞地从草丛里冲出来,看到温泉池的时候愣了一下,看到池子里泡着两个同样愣住的人又愣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她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
第二,她看了看碧绿清澈的温泉水。
第三,她直接跳进了池子里。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了沈锋和白令夕满脸。
沈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定睛一看——那个女人已经泡在了池子里,正在用温泉水拼命地清洗身上的血迹。她的动作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你是谁?”沈锋皱着眉头问。
那女人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不是白令夕那种温婉俏皮的美,而是一种冷冽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她的眉如远山含黛,眼若寒潭凝冰,嘴唇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要和苍白的脸色融为一体。湿透的白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纤细而修长的身体。
她看着沈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整个温泉池都安静下来的话。
“这是我的池子,你们这两个人类,谁允许你们在这里泡的?”
沈锋:“……”
白令夕:“……”
等一下。
她说什么?
“她的”池子?
沈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池边那块“男女分池”的石碑,又看了看这个女人。
“你……住这儿?”他试探性地问。
那女人冷冷地看着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能把温泉水冻成冰。
“飘雪峰,云瑶。”
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沈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飘雪峰。
那可是大梁皇朝北方的第一大宗门,以剑道和冰系功法闻名天下。飘雪峰的弟子个个都是天才中的天才,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在永安城横着走。
而云瑶这个名字——
等等。
云瑶?
沈锋脑子里“叮”的一声,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他还是凝元境天才的时候,曾经在武道大会上听到过一个传说。
飘雪峰有一位圣女,天生冰雪之体,三岁入道,五岁锻体,十岁聚气,十五岁凝元,十八岁——通玄。
天玄大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通玄境。
云瑶。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正泡在白云山顶的温泉池里,满身是血,用一种看蝼蚁的眼神看着他和白令夕。
“那个……云瑶姑娘,”沈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你受伤了?要不要帮忙?”
云瑶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水里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然后那只手上,凝聚出了一团寒气。
寒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变成一细如牛毛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每一冰针都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对准了沈锋和白令夕两人。
“三息之内,”云瑶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从我的池子里消失。”
沈锋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冰针,又看了看自己的大短裤,再看了看旁边已经被吓成雕塑的白令夕。
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告辞!”
他一把捞起白令夕,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拿,撒腿就跑。
白令夕被他抱在怀里,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冲进了草丛里。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臂,她“嘶”了一声,想说什么,但沈锋跑得太快了,风声灌进嘴里,把所有的字都堵了回去。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然后是冰针射入地面的“噗噗”声。
沈锋的脚后跟被一冰针擦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跑得更快了。
一直跑到山腰的破道观,他才停下来,把白令夕放下,然后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飘雪峰……到底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白令夕比他更惨,头发上着树叶,脸上划了好几道红印子,里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的落汤鸡。
她缓过气来,第一句话是——
“她凭什么说是她的池子?”
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关心这个?”
“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泡上的温泉!”白令夕愤愤不平地说,“我才泡了一刻钟!”
沈锋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白令夕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道观,去找衣服换了。
沈锋站在院子里,看着山顶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飘雪峰的圣女,为什么会出现在白云山?
而且她受了伤,浑身是血,看起来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堂堂通玄境的强者,有什么人能伤她?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破老头的声音。
“哦,那小丫头来了?”
沈锋转过头,看到破老头正从道观后面的菜园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拔的葱,满手是泥。
“师父,你认识她?”
“认识啊,”破老头一边抖葱上的泥一边说,“那丫头叫云瑶,飘雪峰的圣女,也是老夫的……唔,以前收过一个记名弟子,算是你师姐吧。”
沈锋:“……”
“她每个月都要来白云山泡温泉,说是她师父临终前告诉她,白云山顶的温泉能养她那个什么冰雪之体。”破老头说着,把葱往菜篮子里一放,“你们今天撞上了?没被冰针扎成筛子?”
“……差一点。”
“运气不错,她今天心情好,没使全力。”破老头咧嘴一笑,“她要是使全力,你们俩现在已经变成两冰棍了。”
沈锋深吸一口气,看着山顶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破老头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子,你最好离那个丫头远一点。她身上的麻烦,比你的太子殿下还大。”
“什么麻烦?”
破老头没有回答,拎着菜篮子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秋风里飘荡。
“等你到通玄境,自然就知道了。”
沈锋站在院子里,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温泉池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那应该是云瑶身上的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冰雪融化时的味道。
清冽,净,带着一丝危险的寒意。
白令夕从道观里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净的淡青色衣裙,头发用一簪子随意挽着,脸上还残留着水汽的红润。
“你在看什么?”她顺着沈锋的目光看向山顶。
“没什么。”沈锋收回目光,“我在想,师父晚饭做的葱油饼好不好吃。”
白令夕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去帮破老头烧火了。
沈锋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
通玄境。
那还很远。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世界上,比他强的人很多。云瑶就是一个。
第二,那些比他强的人,往往也比他背负着更多的麻烦。
也许这就是武道。
往上爬,爬到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地方,然后你回头一看——下面全是想爬上来的人,而上面,还有等着你的、更大的风浪。
沈锋捏了捏拳头,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暗红色的煞气蠢蠢欲动。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转身走向灶房。
葱油饼的香味已经从灶房里飘出来了。
白令夕的声音也从里面传出来:“沈锋!你是不是又偷吃了?!”
“我没有!”
“那为什么少了一个?”
“师父做的饼本来就大小不一!”
“放屁!我数过了,一开始是十二个,现在只有十一个!”
“……”
破老头的声音悠悠地进来:“老夫证明,这小子刚才确实偷了一个。”
沈锋:“……”
人生的新风暴还没来,旧的风暴已经开始了——白令夕抄着锅铲追了出来。
而山顶的温泉池里,云瑶独自泡在碧绿的水中,仰头看着漫天的星光。
她受伤的右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缓慢愈合。伤口周围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是她在用冰系功法强行止血。
“白云山……”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眼中的寒意稍稍融化了几分,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疲惫和脆弱。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重新戴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面具,冷冷地扫了一眼池边那件被遗忘的鹅黄色外衣。
那是白令夕的。
云瑶看着那件衣服,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然后她从水里站起来,白衣上的水珠顺着衣摆滴落,在月光下像是散落的碎银。
她走向山下的道观。
不是因为那里有人——虽然确实有人——而是因为,破老头做的葱油饼,她确实有点想吃了。
上一次吃,还是三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飘雪峰的圣女,只是一个被师父带上山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那时候,破老头也不叫破老头,叫师父。
一晃三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葱油饼的味道,应该还没变吧。
云瑶踏着月色,一步一步走向山腰。
秋风卷起山间的落叶,在她身后飞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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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