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羞愤欲死,却又连大气都不敢喘。
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死亡,而是当你意识到——你连挑战的资格都没有。
萧远转身,步伐沉稳地朝袁笑之走去。
袁笑之心头微紧,面上却挤出一丝笑意,勉强撑住镇定。
“袁指挥使,”萧远立定,眸光清冷,“刚才那点手段,可还入得了眼?”
“够了,够了!”袁笑之连忙应声,笑容略显僵硬。
“那就把那两个废物调走。”萧远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官手下,不养饭桶。”
袁笑之脸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挤出一个字:“好。”
方雨婷站在角落,瞳孔微缩。
一个新上任的千户,竟敢在义父面前自称“本官”?她还是头一回见这般锋芒毕露的人物。
大院里的锦衣卫三三两两地散去,气氛悄然变得压抑而微妙。
随后,萧远随袁笑之步入北镇抚司主殿。
这主厅高阔森然,梁柱漆红鎏金,檐角雕龙盘踞,透着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殿内已有四人端坐两侧,神色各异,目光却都带着几分审视。
袁笑之抬手一一引荐:
“这位是万通——万贵妃胞兄。”
“徐灿,徐国公次子。”
“许显纯,太后的亲外甥。”
最后指向一名铁甲覆身、眼神如刀的年轻人:“霍启,我的徒弟,执掌铁浮图。”
萧远扫了一眼,心中冷笑。
五位千户,除了他这个空降的,剩下四个不是皇亲就是门生,深蒂固,盘错节。
这样的北镇抚司,还能指望它查案办案?怕是连骨头都烂透了。
“在你和陆文昭之前,还有个左千户。”袁笑之坐在主位,声音低了几分,“他一直负责守圣元阁。前夜冥火僧纵火焚阁,失职被拿下,现在关在诏狱。”
萧远默算时间,忍不住腹诽:陆文昭这千户,怕是还没坐热屁股就倒台了。
“眼下最要紧的差事,”袁笑之正色道,“就是追捕冥火僧,夺回他盗走的经书。”
“什么经书?”萧远皱眉。
“不清楚。”袁笑之摇头,“圣元阁九成藏书都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六扇门传信说,冥火僧只带走了一卷,但具体是什么,只字未提,只命我们全力缉拿。”
萧远眯起眼:“我们听六扇门的?”
袁笑之嘴角抽了抽,苦笑一声:“不止他们。东厂、西厂、护龙山庄……有时候一道手令下来,你也得低头。当然,”他顿了顿,压低嗓音,“咱们最终,还得看陛下意思。”
萧远沉默。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锦衣卫的处境——看似权势滔天,实则处处掣肘,像条被拴着链子的狼。
“你刚来,先熟悉情况。”袁笑之缓了语气,试图缓和气氛,“你救了太后,功劳不小,至少让我们喘了口气。”
“明白。”萧远点头。
他确实需要时间布局,更要在这潭浑水里,捞几个靠得住的人。
接下来,袁笑之亲自带他在整个北镇抚司走了一遍,从刑房到校场,从密档库到诏狱入口。
路过诏狱铁门时,阴风扑面,夹杂着血腥与腐锈的气息,令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一队内侍缓缓走来,脚步轻悄,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眉眼慈和,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
“孙公公。”袁笑之上前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孙德全,太后寝宫总管,宫中最有权势的几个阉宦之一。
“呵呵,袁大人不必多礼。”孙公公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精准落在萧远身上,笑吟吟道:“果真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
袁笑之侧身介绍:“这位便是新任千户萧远,娘娘的救命恩人。”
“萧千户。”孙公公微微颔首,语气亲切却不容拒绝,“娘娘有请,想与你说说话。”
……
萧远随行而出,离开北镇抚司,踏入宫门之前,解下腰间腰刀,交由守卫登记。
一路上,孙公公慢悠悠讲着宫规禁忌,语气温和,句句却藏着锋芒。
“记住了,见了太后,话不要抢着说。”
“尤其是——”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远一眼,“看见她端起茶盏,你就该懂分寸,及时告退。”
萧远不动声色地点了头。
沿途宫阙巍峨,飞檐叠影,金瓦映,比护龙山庄不知恢弘多少倍。每一处雕栏画栋,都在无声宣告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禁军列队巡行,铠甲铿锵,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角落,肃之气弥漫。
越接近太后寝宫,周遭越发静谧。
竹影婆娑,泉声叮咚,花木扶疏,恍若世外幽境。
在外等候片刻——
“宣——锦衣卫千户萧远觐见!”
尖锐的嗓音划破寂静。
孙公公轻轻瞥了他一眼,唇边浮现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记住,进去之后,别轻易开口。”
孙公公低低撂下一句,声音压得像风掠过瓦檐。
萧远鼻腔轻应,抬脚褪去靴履,一步踏入寝宫主殿。
殿内空旷,鸦雀无声,连烛火都静得没有摇曳。目光扫过深处两侧,珠帘垂挂,晶莹剔透,如水月光织成的纱,半遮半掩着内里幽境。
他略一感知——整座宫殿竟似荒废般,一丝活气也无。
“身世清白,经得起查。”
“可这修为……怕是要引人侧目了。”
萧远眸光微敛,心中已有计较:待会必有人来探底,试探他的深浅。
果然——
片刻后,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隐隐压迫感。
“来了。”
他头也不回,转身迎向来人。
一名黑衣青年踱步而入,劲装贴身,身形利落。面容俊朗,双瞳如星,灵动中藏着几分狡黠。气息沉稳,赫然停驻在四品巅峰。
“大内高手?还是……四品境的顶尖人物?”
萧远不动声色地打量,眼神却已划过一丝警觉。
那人目光如钩,直勾勾锁住萧远,眼底燃着玩味的火。
正是大明皇帝朱厚照。
听闻母后要召见此人,他心痒难耐,脆甩开所有随从,连龙袍都不披,孤身潜来,就想亲自掂量掂量这个“新面孔”的斤两。
两位强者对峙,空气仿佛凝成了铁。
良久,朱厚照率先开口,语气吊儿郎当:“瞅啥?”
“瞅你咋滴?”萧远冷笑反问,毫不退让。
朱厚照脸色一僵,眼角猛地抽搐:“再瞅,揍你。”
“呵。”萧远唇角扬起,眸中尽是不屑与睥睨。
这一笑,彻底点燃了朱厚照的火气。
他猛然踏地——
轰!
青砖崩裂,身影如炮弹激射而出,直扑萧远面门!
“来得好!”
萧远眼中精光爆闪,右拳骤然握紧,筋骨齐鸣,如雷贯臂,轰然迎击!
砰——!!!
双拳相撞,声若炸雷!
萧远脚下纹丝不动,宛如山岳镇地。
金刚不坏,硬如神铸!
反观朱厚照,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两步,右手发麻颤抖,指节泛白,脸都扭曲了——疼得倒吸冷气。
那一拳,就像砸在千年寒铁上!还附带一股狂暴内劲,顺着经脉直冲脑门!
“你……”他刚张口,瞳孔骤缩——只见萧远已欺身近,拳风再起!
来不及反应,左脸已是剧痛炸裂!
啪!
第一拳得手,第二拳接踵而至,毫无花哨,纯粹是暴烈的节奏轰炸——左、右、左、右!如擂战鼓,连绵不绝!
朱厚照彻底懵了,只能抱臂护面,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他堂堂天子,何时被人这般当成沙袋狂轰滥炸?
“呵~,刚才不是挺横吗?现在怎么怂了?”萧远一边出拳一边讥笑,“不是要揍我?”
“混账!老子哪怂了!”朱厚照怒吼,可话音未落,又是一记重拳擦颊而过,辣地疼。
“那我现在就让你——抱头鼠窜!”
萧远冷笑,身形陡然暴增三倍速度,快得几乎残影叠生!
朱厚照瞳孔猛缩,欲闪避,却已迟了——
噗!
正脸再遭重击,整个人踉跄倒退,鼻尖渗血,眼角泛泪。
不是夸张——他是真哭了。
被打哭的。
拳头太密,力道太狠,连开口喊停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双手护头,步步后撤,活脱脱一只被追的落水狗。
此刻,在寝宫最深处,太后的居殿之内。
朱无视与诸葛正我分立两侧,默默守护。诸葛正我掌心真气流转,如薄雾般覆于太后周身,悄然封住她的气息波动。
这也是为何萧远一路走来,竟未察觉殿中还有第三人。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却已心照不宣。
他们正以神识感应着主殿中的交手。
“刚刚……可是陛下在说话?”太后忽然轻声开口。此处距主殿隔了两重殿宇,她听得模糊,只觉有争执之声。
诸葛正我沉默片刻,终是微微一笑:“陛下试探得很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