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大典之后,表面上最风平浪静的人,反而成了李昊。
他被长老勒令闭门思过,李家那边也暂时收了声。外头传出来的话,全是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李家配合宗门调查,李昊静待结果,绝不徇私。
可越是这样,叶轻尘越不信事情会停在这里。
李昊会忍,可不会认。
李家会退,可也绝不是为了认输。
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反倒是大典之后那种过分安静的感觉。
像一层水面,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可你知道,底下东西还在动。
老周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待在茶馆里。
他借着散修旧圈子和天机楼那点门路,把矿洞局前前后后能摸到的人都又筛了一遍。等第三夜里回来时,脸色比往常更沉。
“人少了两个。”
叶轻尘抬头:“什么意思?”
“矿洞那次跑掉的那批人里,有两个原本还在岩城边上活动,今天突然没了影。”老周把烟杆往桌上一放,声音发冷,“不是跑了,是被灭口了。”
屋里气氛瞬间一沉。
苏苏皱眉:“李昊动的手?”
“未必只是他。”老周看了她一眼,“李昊现在自己都被盯着,没那么方便亲自动。可他背后那只手,显然比咱们更怕这些人开口。”
叶轻尘听到这里,反而比前几更冷静了些。
因为这恰恰说明,他们摸到的方向没错。
若矿洞一事真的只是李昊一时嫉恨,本不需要这么急着灭口。
只有背后牵出的东西更大,才会在这个时候抢着擦痕迹。
“剩下那个呢?”他问。
老周没有立刻答,只朝苏苏点了下头。
苏苏把一块沾了泥的黑布丢到桌上。
“从城西破庙后头捡来的。”
“人没了,只留下这个。”
叶轻尘拿起来一看,那黑布看着像寻常夜行衣残片,可边角却绣着极细的暗纹,若不在灯下细看,本看不出来。
那暗纹不是李家的家徽,也不是百矿门制式。
更像某种刻意被藏起来的记号。
叶轻尘把那块黑布放到灯下,识海中的禁天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共鸣。
而是一种很淡、却让人极不舒服的排斥。
“这东西不净。”他低声道。
老周眼神微动:“你看出什么了?”
“说不上来。”叶轻尘皱着眉,“像沾过某种阴煞气。”
苏苏和老周对视一眼,脸色都不算好看。
百矿门、李家、散修黑手、旧矿深处的矿煞妖物……现在又多了这种带着阴煞痕迹的残片。
事情已经越来越不像简单的家族压人。
第二天,叶轻尘借着去矿场的名义,绕路去了一趟城南旧坊。
那里聚着不少替人跑腿、倒货、带路的杂散人物,很多正经修士不屑来,却最容易打听到真正见不得光的消息。
叶轻尘现在脸熟,不方便正面露面,便压低斗笠,先在外围转了一圈。
禁天珠的感知并不能帮他直接听见别人说什么,却能让他对周围气机和情绪的细微变化更敏锐。谁在说谎,谁在紧张,谁像突然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名字,多少都能看出一点端倪。
果然,在一间卖旧符纸的小摊边,他听到了两个散修压得极低的交谈。
“……城西那几个,死得太快了。”
“活该。替那边办事,嘴不严就是这个下场。”
“可我听说,这回不是李家的人灭的。”
“废话。李家哪有那种手段。”
“那是——”
另一个人没有把后面的名字说出来,只下意识朝西南方向瞥了一眼。
就这一下,叶轻尘心头便微微一紧。
因为那方向,不是李家,也不是百矿门。
而是岩城外那片早就废掉多年的老矿山群。
又是矿。
又是旧矿区。
这些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悄悄串在了一起,正一点点把他往更深处引。
叶轻尘没再久留,转身便走。
可就在他刚离开旧坊没多久,禁天珠忽然轻轻一震。
有人在跟着他。
而且不止一个。
叶轻尘没有回头,只像平常一样继续往前走,脚步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等转过一处废墙拐角时,他猛地矮身贴墙,借着死角往后一看——
果然,两道黑影正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不是百矿门的人。
也不是李家的明面护卫。
那两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衣,气息压得极低,可越是低,越像受过专门训练。
叶轻尘心里瞬间就有了判断。
自己今天不是“恰好”摸到了一点线索。
而是从踏进旧坊开始,就已经落进了别人的眼里。
他没有硬碰,转身便往巷子更深处掠去。
那两人显然也没想到会这么快暴露,脚下一顿后立刻追来。叶轻尘现在伤势未愈,真拼速度未必占优,只能一路借巷道死角和禁天珠提前预判的优势不断挪闪。
可即便如此,双方距离还是在一点点拉近。
直到巷尾,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横出来。
刀光一闪,直接得追在最前头那人猛地后退。
“跟到这儿,够了吧?”
苏苏。
她今天没再穿平那身利落短打,而是换了件不起眼的粗布外衫,乍一看和附近寻常散修没什么两样。显然她早就埋在这边接应了。
叶轻尘心里一松,嘴上却还是忍不住道:“不是让你在外头等吗?”
“我若真听你的,现在你就得被人拖走了。”苏苏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那两名灰衣人见势不对,没有硬斗,反而立刻后撤,动作快得近乎统一。只在退走前,其中一人从袖中弹出一道极细黑针,直奔叶轻尘面门而来。
“低头!”
苏苏反手一刀,把那枚黑针斩落。
针一落地,竟立刻把石板地蚀出一个小黑点。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毒。”叶轻尘低声道。
苏苏看着那两个迅速远去的背影,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们不是来跟踪,是来确认位置。”
“如果能顺手,就直接。”
这句话出口后,两人之间反而一下安静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说明矿洞局之后,对方并没有因为大典暂缓和李昊被查就收手。
相反,他们现在已经开始自己下场了。
当夜,三人重新坐回茶馆后院时,桌上的灯比往常多点了一盏。
老周盯着那枚断成两截的黑针,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才低低吐出一句。
“这不是寻常散修的路数。”
“李昊,最多算被推在前头的那只手。”
“真正要你命的人,已经自己露了一角。”
叶轻尘低头看着桌上那块黑布、那枚毒针,还有从旧坊里带回来的那点支离破碎的消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冷的清醒。
原来自己这些天一直在问的“为什么”,到现在才算第一次真正有了轮廓。
不是因为得罪了谁。
也不只是因为李昊发疯。
而是从更早开始,就已经有人盯上了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李昊只是最先撞到台前、也最容易看见的一张脸。
真正的真相,并不在他这里结束。
“周老。”叶轻尘缓缓抬头,“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事情不会只到李昊这一步?”
老周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把烟杆拿起来,又慢慢放下。
“猜到一点。”
“可猜到,和真看见,是两回事。”
说完,他看向叶轻尘,眼神比往常更沉,也更认真。
“从今天起,你得记住一件事。”
“有些人要你死,已经不是为了争一口气、争一个女人、争一份脸面。”
“他们是怕你活着,终有一天会把他们最不想见光的东西掀出来。”
这句话像闷雷一样,落得极重。
叶轻尘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真相大白”。
不是所有秘密都被揭开。
而是他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李昊只是表层。
更深处的那只手,已经开始自己朝他伸过来了。
而自己接下来要走的,也不再只是和一个宗门纨绔斗。
是顺着矿洞、旧矿区、黑面人和禁天珠,一步步往更大的黑幕里走。
这一刻,叶轻尘心里反而比前几更静了。
怕么?
还是怕。
可和第一次人时一样,怕也没用。
既然已经被盯上,那就只能往前看清。
看清那些人到底是谁。
也看清,自己身上这颗禁天珠,究竟把他带进了什么样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