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城住到第五时，老周终于带叶轻尘出了城。
“今天不逛街，不看铺子。”老周背着手，叼着旱烟杆，慢悠悠往北边荒坡走，“带你去见点真东西。”
叶轻尘跟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去哪？”
“废弃矿区。”
老周头也不回。
“灰石坡那种地方，只够你捡馒头钱。岩城北边这片废矿区，才算真正能练眼力、练胆子的地方。”
说完，他斜了叶轻尘一眼。
“当然，也更容易把命丢在里面。”
叶轻尘脚步没停，只低声道：“我知道。”
老周“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两人一路出了城，往北走了近五十里。越往前，人烟越少，脚下路也越破。到后来，周围只剩下的山岩、被风蚀得坑坑洼洼的废土，和零零散散塌了一半的旧矿道。
远远看去，这片矿区比灰石坡大了不知多少，大小矿洞像一张张张开的黑口，沉默地嵌在山体间。地上堆满废渣、断木、铁镐残片，偶尔还能看见几截森白兽骨或不知是人是兽留下的碎骨，半埋在灰土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腐朽、带着淡淡腥气的味道。
“这里以前是百矿门的地盘。”老周拿烟杆点了点前面那些塌陷的洞口，“后来矿脉枯了，又死了不少人，他们嫌没油水，就扔了。”
“可他们看不上的边角余料，对散修来说，照样是命。”
叶轻尘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已经越来越习惯这个世界的逻辑了。
宗门吃肉，散修捡骨头。能从骨头缝里抠出一点肉星，就算本事。
“记住。”老周忽然开口，“今天你是来练，不是来拼命。凡是你拿不准的地方，先停、先看、先问。逞强这种毛病，活不长。”
“好。”
老周这才满意，带着他沿矿区边缘慢慢往里走。
一路上，他边走边教。
那里的废渣颜色发暗，说明当年出过含灵矿脉；那里的岩层过于松散，说明下头多半被掏空过；什么样的洞口是自然塌陷，什么样的痕迹像是妖兽爬行留下的……
叶轻尘听得很认真，也在暗中催动禁天珠去感知四周。
和灰石坡不同，这地方残留的灵气波动多了不少。虽然大多零散黯淡，但偶尔也能在某些废渣深处察觉到一丝还没散尽的矿脉余气。
说明这里确实还有东西。
只是有没有命拿，要看本事。
两人正走着，前方废矿渣堆后忽然闪出一道人影。
那人动作极快，像只机警的小兽，一跃就从半人高的废石堆上翻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带多少声响。
叶轻尘下意识停步，抬眼看去。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劲装，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束着，方便行动。腰间挂着一把半旧短刀，背后还背着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她肤色不算白，带着点常年风吹晒留下来的浅麦色，眉眼却很亮，眼尾微挑，像是天生带着股不好惹的灵气。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动作。
站姿微微前倾，脚下重心很稳，眼神落在人身上时先看手、再看腰、最后才看脸——这不是寻常小姑娘的习惯，而是常在危险地方讨生活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喂。”她打量了两人几眼，先开口，“你们也是来翻矿渣的？”
声音清脆，脆，不绕弯。
老周眯眼看了她片刻，才慢吞吞道：“小姑娘，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少女挑眉，“这地方又不是你家的。”
老周被顶了这么一句，反而笑了。
“脾气还不小。”
少女下巴微扬，毫不示弱：“在这种地方混，脾气小了死得快。”
叶轻尘闻言，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像城里那些说话拐三道弯的人，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野生野长的利落劲，像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株草，不金贵，但韧得很。
“你叫什么？”老周问。
“苏苏。”少女答得脆，“散修。以前在灰石坡附近混过，后来那边没什么油水了，就转来岩城。”
叶轻尘心里一动。
灰石坡。
这一下，倒把距离拉近了几分。
苏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眼珠一转，立刻看向他：“你也是灰石坡出来的？”
“嗯。”叶轻尘点头，“青云镇。”
“怪不得。”苏苏上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这副样子，一看就不是岩城土生土长的。”
她这话不算客气，却也不讨厌。
老周用烟杆敲了敲掌心，了一句：“你一个人来这儿，不怕撞见妖兽？”
“怕啊。”苏苏说得理所当然，“所以我一般只在边上翻，不往深里钻。”
她说着，指了指前方一处半塌矿道。
“不过我前两天发现了个地方，外头废渣没人动过，洞口也新，像是最近塌出来的。我一个人不太想进去，正想找个人搭个伙。”
老周和叶轻尘对视一眼。
“你就不怕我们黑吃黑？”老周似笑非笑。
苏苏耸耸肩：“真想黑我，你们刚才就动手了。再说了——”
她拍拍腰间短刀，又指了指脚边几块碎石，“我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话说得很直，也很有她自己的味道。
叶轻尘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自己对这姑娘第一眼印象不坏。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可那股子在危险里练出来的机灵、戒备和硬气，都是真的。
不是装出来的。
老周又看了她几眼，才慢吞吞道：“带路吧，先看看地方。”
苏苏眼睛一亮，倒也不扭捏，转身就走。
“跟上。”
她的步子很轻，走在废渣堆与塌陷矿道之间，几乎知道每一脚该落在哪。哪里石头松，哪里地面空，她都像踩过无数遍一样熟。
叶轻尘看在眼里，心里更确定了一点。
这姑娘不是第一次下矿。
而且，她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本事，绝不只是运气。
三人绕过几处塌陷区，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旧矿洞前。
洞口外堆着不少新塌下来的碎石，确实像最近才露出来的。周围废渣上还有些零散脚印，不过不多，看样子还没人深入过。
“就是这。”苏苏压低声音，“我上次走到洞口，闻到里面有股怪味，不敢一个人往里钻。”
老周蹲下身，抓起一把洞口碎石搓了搓，又凑近岩壁闻了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气重，里头怕是有暗水。”
他说完，又看向叶轻尘：“你呢？”
叶轻尘已经暗中催动禁天珠感知。
洞里确实有些零散灵气残留，不算浓，却比外面强。除此之外，深处还隐隐藏着一股让人不太舒服的气息，像什么东西长期蜷在黑暗里，压着一口没吐出来的凶气。
他沉默片刻，道：“里面有东西。”
苏苏眼神一变：“活的？”
“说不好。”叶轻尘没有把话说满，“但不净。”
老周听完，站起身来。
“进去可以，但只走前段。见势不对，立刻退。”
他说这话时，目光特地在叶轻尘和苏苏脸上都扫了一圈。
“尤其是你们两个。别仗着年轻腿快，就觉得命可以随便拿来试。”
苏苏吐了吐舌头，却还是认真点头。
叶轻尘则低声应了句：“好。”
三人这才入洞。
矿洞比外头看起来更深。
进去没多久，光线便暗了下去，只剩洞口一线天光。老周从怀里摸出一枚照明石，青白色的微光照亮前路，把四周岩壁照得一片森冷。
洞中气很重，脚下到处是碎石和积水，一不留神便会打滑。岩壁两侧留着密密麻麻的凿痕，有些地方还嵌着断掉的木桩和锈烂铁钎，显然这地方当年开采得极狠，后来却不知为何匆匆废弃。
越往里走，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便越明显。
苏苏走在最前面，动作却比刚见面时慢了许多。她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刀上，耳朵微侧，像在随时听四周动静。
叶轻尘走在中间，禁天珠感知始终没有断。
老周则断后，脚步虽慢，视线却一直在两侧岩壁与头顶来回扫，像一张绷紧的网，把两个半大孩子都护在了眼皮底下。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一道岔口。
左边通道更窄，地上积着黑水，墙面却残留着更明显的灵气余痕；右边通道稍宽一些，空旷却也更死寂。
“走哪边？”苏苏压低声音问。
叶轻尘闭了闭眼，再次感知。
左边那条，灵气更浓，也更危险。
右边则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来回磨蹭过，残留着一种压抑的空洞感。
他皱眉道：“左边。”
苏苏看了他一眼，这次没问为什么，直接抬脚往左拐去。
老周在后头淡淡说了一句：“听他的。”
叶轻尘心里一动。
这是老周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直接把判断权压到他身上。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着他长本事的方式。
左边通道越走越窄，空气也越闷。前方很快出现一个略大的洞厅，洞厅尽头又分出两条小道，其中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侧岩壁像天然收拢的喉口，压迫感极强。
而就在踏入洞厅的那一刻，禁天珠忽然猛地一震！
叶轻尘瞳孔骤缩。
那不是灵气共鸣。
而是预警。
“停——！”
他刚出声，黑暗深处便猛地亮起两点幽绿寒光。
下一瞬，一道低沉暴躁的咆哮骤然炸开，震得整个洞厅都嗡嗡作响。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湿腥风扑面而来，像有什么巨物自黑暗里狠狠撞醒。
“妖兽！”苏苏脸色瞬变。
老周更是低骂一声：“退！”
可已经晚了。
一头浑身覆着黑灰鳞甲的巨兽从洞厅深处扑了出来，体型如犀似牛，四肢粗壮，利爪落地时直接在石面上划出数道白痕。它双目泛着幽绿凶光，鼻端喷吐白气，口中腥臭冲人，显然已在这矿洞里盘踞了不短时。
“岩甲兽！”老周脸色发沉，“二阶中期！”
叶轻尘心里猛地一沉。
二阶中期。
他虽然还不完全熟悉妖兽层级，可只看老周与苏苏的脸色，也知道这绝不是他们该碰上的东西。
苏苏反应最快，几乎在老周喊出的同时便拔刀出鞘。
那刀不长，却泛着淡淡青芒，显然是件真正见过血的灵器。
“我挡一下，你们先退！”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动作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叶轻尘瞳孔微缩。
这不是逞能。
这是她在这种地方活出来的本能——有人必须顶第一下，不然三个人一起乱，死得更快。
可她还是太弱了。
岩甲兽只一甩头，巨大的鳞甲前额便硬生生撞开了她的刀势。苏苏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闷哼一声，嘴角当即见了血。
“苏苏！”
叶轻尘刚迈出一步，老周已一把将他往后扯。
“别上去送死！”
岩甲兽已经彻底被惊动，头颅一低，朝着三人再次扑来。那股压迫感大得惊人，叶轻尘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脚下石面都在震。
正面硬拼，必死。
电光石火间，叶轻尘脑中念头飞转。
打不过。
那就不能想着赢，只能想着活。
禁天珠疯狂运转，矿洞的地形轮廓在他脑海中迅速清晰起来——前方洞厅左后方，有一道极窄的天然喉口，岩甲兽体型太大，冲进去必定受阻。如果能把它卡在那里……
“周老！”叶轻尘厉声道，“把它往喉口引！”
老周反应极快，甚至没问为什么，转身便朝那道窄口方向掠去，同时抬手甩出一把碎石，砸向岩甲兽面门。
岩甲兽吃痛怒吼，果然追了上去。
叶轻尘趁机冲向苏苏，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
“能不能跑？”
苏苏疼得脸色发白，却还是咬牙点头：“能。”
“那就别逞强。”
他扶着她往另一侧退去，同时死死盯着前方。
老周已快到那道天然喉口，岩甲兽紧随其后，庞大身躯在狭窄洞道中明显施展不开。就在它低头猛冲的一瞬，叶轻尘抄起脚边一块尖石，用尽全力砸向洞顶一处早已松裂的岩缝。
砰！
石头砸中裂口，几块大石当即松落。
岩甲兽被砸得一滞，却仍没停，半个身子硬生生挤进了喉口。下一瞬，它肩背被卡住，怒吼着想往前冲，却因空间太窄本施展不开。
“就是现在！”叶轻尘大吼。
老周和苏苏几乎同时反应过来。
三人合力把一块滚落的大石推向喉口，石块轰然卡住狭道，把岩甲兽彻底堵在后面。巨兽暴怒咆哮，爪子疯狂拍击岩壁，整个矿洞都在发颤，碎石簌簌往下掉。
“快走！”老周一把拽起两人。
这一次，谁也没再废话。
三人顺着来路拼命往外逃。苏苏伤得不轻，脚步踉跄，叶轻尘几乎是半拖半扶着她往前冲。老周在前面照路，速度不快，却始终压着最稳的节奏，不让两人乱。
直到洞口天光重新照进来，三人才真正冲出矿洞，跌跌撞撞跑到外面一片废石坡上。
身后矿洞深处，岩甲兽的怒吼还在回荡，震得人心口发闷。可短时间内，它显然冲不出来了。
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有些发白，连烟杆都忘了先点。
“娘的……差点把老命交代在里头。”
叶轻尘也喘得厉害，口一阵一阵发疼。可他顾不上自己，先低头去看苏苏。
苏苏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嘴角仍有血迹，脸色白得吓人，额上却全是冷汗。
“你怎么样？”叶轻尘蹲下问。
“死不了。”苏苏咧了咧嘴，笑得有点虚，却还是那股不肯认输的劲，“肋骨可能断了两，问题不大。”
她说得轻巧，叶轻尘却听得眼皮一跳。
这姑娘真是野得很。
苏苏从腰间小布袋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丹药吞下去。药丸入口后，她气色才稍稍缓回来一点。
老周这时也缓过气，抬眼看向叶轻尘，眼神比平时深了不少。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边有喉口？”
叶轻尘沉默了一下，还是用了之前的说法：“感觉到的。”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追问，只慢慢点了点头。
“行。”
“那你以后就把这感觉给我藏好。”
他语气难得认真，甚至比平常更沉几分。
“今天是咱们自己人撞上，若换了旁人，看到你这种本事，第一反应不是夸你命大，是想着怎么把你绑回去榨。”
叶轻尘心头一凛，立刻点头：“我记住了。”
苏苏坐在旁边，虽然伤着，脑子却不笨。她看看老周，又看看叶轻尘，显然听明白了些什么，却也没追问。
她只是抹掉嘴角血迹，咧嘴一笑。
“今天这命，是你救回来的。”
她盯着叶轻尘，眼神第一次认真得不像玩笑。
“这个人情，我认。”
叶轻尘摇头：“要不是你先冲上去挡那一下，我们三个谁都跑不顺。”
苏苏听得一愣。
她显然没想到，叶轻尘居然不是顺着人情往下接，而是先记她那一刀。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扯了一下。
这两个人，一个够野，一个够稳。
倒真有点能搭起来的意思。
回岩城的路走得很慢。
苏苏伤了肋骨，走一步都疼。叶轻尘便一路扶着她，老周则在前头开路，顺手留意四周动静。
天快擦黑时，苏苏忽然偏头看了叶轻尘一眼。
“你这人，看着像读书人。”
叶轻尘失笑：“哪里像？”
“说话不像我们这种到处跑矿洞的。”苏苏哼了一声，“可真遇上事，你又比谁都敢拼。”
叶轻尘想了想，低声道：“不拼就得死。”
这话一出口，苏苏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忽然笑了。
“对。”
“这才像混散修的。”
她又走了几步，忽然道：“叶轻尘。”
“嗯？”
“以后咱们搭伙吧。”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眼力好，我熟矿洞。你脑子快，我腿脚快。要是以后再碰上这种事，至少不至于一个人死在石头底下都没人知道。”
叶轻尘微微一怔。
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后来才有了老周。可老周毕竟像长辈，不一样。
而苏苏这句“搭伙”，说得并不轻。
这在散修里，几乎就等于把后背递出来一半了。
叶轻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苏苏立刻笑了，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那说定了。”
她顿了顿，又有些别扭似的补了一句：“等我伤好，咱们找个正经地方，结个拜也行。”
老周在前面听见，哼笑一声。
“你们两个命都还没混稳，就想着结拜了？”
苏苏不服气：“早一点怎么了？散修今天活着，谁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这话说得有些冲，却又偏偏很真。
老周难得没反驳，只拿烟杆敲了敲肩，继续往前走。
叶轻尘扶着苏苏，也没再说什么。
可他心里很清楚，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跟着老周学活命。
在这乱糟糟、脏兮兮、随时会把人吞掉的修仙世界底层，他第一次真正碰到了一个可以一起往前走的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
也已经很不容易。
入城时，天已经黑透。
岩城灯火渐起，远远看去，像一片浮在夜色里的碎金。可叶轻尘心里却还留着矿洞里那双幽绿兽瞳和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
这一趟出去，他算是真正明白了——
从灰石坡到废矿区，从捡石头到下矿洞，自己迈出去的每一步，都不是在变强之前先享福。
而是在离死亡越来越近。
可也只有这样，他才会真正长起来。
夜风吹过，带着一点荒地的凉意。
叶轻尘抬头看了眼岩城上方那轮冷月，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按怀中藏着的禁天珠。
它沉静无声。
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在灰石坡捡馒头钱的少年了。
他第一次真正下了危险矿洞，也第一次真正从死亡边上把人拉了回来。
而苏苏，也是在这一天，正式走进了他的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