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镇外三里,有一片废弃野矿。
当地人叫它——灰石坡。
说是矿,其实更像一片被掏空后又随手丢弃的烂地。表层稍有价值的矿石,早就被百矿门正式弟子与矿场管事们挑拣得一二净,剩下的边角料、废矿渣和碎石被随意倾倒在山坡上,积月累,堆成一座座灰黑色的小山包。远远望去,像一片无人祭扫的乱坟岗。
这些东西在百矿门眼里,和垃圾没有区别。
可对叶轻尘来说,这里却是唯一还肯给他一口饭吃的地方。
因为他是凡人。
没有灵,感应不到天地灵气;感应不到灵气,就踏不上修行路;踏不上修行路,在这片世界里便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做蝼蚁。
叶轻尘背着破竹筐,在一堆堆碎石间弯腰翻找。正午太阳晒得毒辣,热浪从地面一层层蒸起来,烤得空气都发虚。他脚上的草鞋早磨薄了,踩在碎石上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竹筐里已经有了小半筐灰石,这是他一上午的成果。
按矿区的规矩,像他这样的拾荒者,捡满一筐,能换两枚铜板,外加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若是运气极好,在矿渣堆里翻出一块稍有品相的石头,还能多得两三个铜板。
两个铜板,够活一天。
活一天,就是他现在全部的目标。
前世做地质研究生时,林小满也曾在荒山野岭里背着包、顶着头、敲着石头找矿带。他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未来再差,也不至于差到哪里去——再不济,靠这门本事也能混口饭吃。
现在倒好。
找矿这门手艺还真没丢。
只是用它的人,已经从一个研究生,变成了矿渣堆里讨生活的捡石少年。
叶轻尘抹了把额上的汗,继续低头翻找。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哟,这不是那个命贱得很的小废物吗?”
叶轻尘手上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
这个声音,他记得。
孙成。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
只见三四个矿工站在一处碎石堆上,中间那个二十出头,穿着半旧青布袍,腰间挂着刻有矿石纹样的木牌,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正是孙成。
此人是矿区一个小管事的儿子,自己又挂着百矿门外门弟子的名头,平里在灰石坡一带横行惯了。像叶轻尘这种无依无靠的拾荒者,在他眼里连人都算不上,只是随时可以踩两脚取乐的东西。
“前几天那顿打,看来还没让你长记性啊。”孙成抱着双臂,冷笑道,“谁准你来我地盘捡东西的?”
叶轻尘没吭声,只把背上的竹筐往上提了提。
他现在太弱。
弱到连一句硬话都不能随便说。
可不说,不代表他心里没记着。
孙成见他不答,反而更来了兴致,跳下碎石堆,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目光先落在竹筐里那小半筐灰石上,又落在他脸上。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叶轻尘平静道:“灰石坡是矿区废场,不是你家后院。”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矿工脸色都变了变。
孙成更是眯起眼,像是没想到这条命都快没了的小狗,居然还敢顶嘴。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抽了过来!
啪!
叶轻尘偏头避得不算慢,可脸颊还是被擦出一道辣的痛。他踉跄半步,脚下踩中碎石,险些摔倒。
“给脸不要脸。”孙成啐了一口,“一个连灵都没有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讲理?”
他身后的两个矿工立刻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退路。
叶轻尘心口微沉。
又来了。
这世界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弱,就没人和你讲规矩;你没后台,就谁都能把你当狗一样踢上两脚。
孙成抬脚踹向竹筐,哗啦一声,里面的灰石滚了满地。
“捡啊。”他低头俯视着叶轻尘,眼底满是恶意,“跪着捡。捡完了,我说不定还能让你带一块回去。”
旁边几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叶轻尘看着洒了一地的灰石,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可他终究没有扑上去。
因为他清楚,现在扑上去,只会被打得更惨。
他能忍。
也必须忍。
孙成见他还不动,冷哼一声,又伸手去翻他竹筐底部,像是想看看有没有藏着什么值钱东西。
叶轻尘眼神骤变,下意识一步上前去挡。
那里面,没有灵石。
但他不能让任何人养成随便搜他的习惯。
“还敢拦?”孙成脸一沉,抬脚便是一记狠踹。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叶轻尘小腹上,疼得他整个人都弓了下去,喉咙里几乎涌出一口腥甜。旁边一个矿工趁势推了他一把,他直接摔进碎石堆里,胳膊和手掌被尖石划出几道血口。
辣的疼。
四周的哄笑声刺耳得很。
“废物就是废物。”
“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前几天没打死你,算你命大。”
叶轻尘半撑着地,牙关咬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把每一张脸都记住了。
尤其是孙成。
他不怕被打。
怕的是自己弱到连恨都只能偷偷地恨。
就在孙成还想再抬脚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打够了没有?”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冷石扔进热锅里,周围几个人动作同时一滞。
叶轻尘抬起头。
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旱烟杆慢悠悠走来。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有些驼,乍一看和街边最寻常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可他一走近,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孙成,脸色竟隐隐变了。
“周……周老头。”孙成皱着眉,语气却明显收敛了些,“这是矿上的事,和你没关系吧?”
老头没理他,只低头看了眼摔在碎石堆里的叶轻尘,又扫了眼地上滚落的灰石和他手上的血口,眼神没什么波动。
然后他才慢吞吞抬起眼皮。
“这小子,我罩着。”
很平淡的一句话。
可孙成的脸,顿时更难看了。
“你罩着?”他笑一声,“一个捡矿渣的小废物,也值当你……”
“怎么?”老头拿旱烟杆轻轻敲了敲掌心,眼神浑浊,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寒,“你爹没教过你,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这句话一落,空气像是陡然沉了半寸。
叶轻尘敏锐地察觉到,孙成嘴角那点硬撑出来的冷笑僵了僵。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眼前这个看着像个卖烟老头的人,绝不只是个普通老头。
孙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再发作,只狠狠瞪了叶轻尘一眼。
“算你命好。”
扔下这句,他一甩袖子,带着那几个矿工灰溜溜走了。
直到他们走远,叶轻尘才缓缓从碎石堆里站起来。
手掌破了,胳膊也被石头划得生疼,小腹更是一阵阵发紧。可这些疼,都比不上刚才那股憋闷来得难受。
老头看着他,没有伸手扶,只淡淡道:“还能站,说明没废。”
叶轻尘抬眼看他。
老头又补了一句:“把石头捡起来。人穷的时候,别跟吃饭的东西过不去。”
这话不算好听,却很实在。
叶轻尘没反驳,蹲下身,把滚落一地的灰石一块块捡回筐里。
老头就站在一旁抽烟,看着他捡,既不帮忙,也不催促。
等他把最后一块碎石拾起,老头才转身往镇子方向走。
“想活得久一点,晚上来巷子口找我。”
“为什么帮我?”叶轻尘忽然问。
老头脚步没停,只留下一句:
“因为你这双眼,不像个只会等死的。”
说完,人已经背着手慢悠悠走远了。
叶轻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枯瘦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波动。
那不是怜悯。
更像是……一种审视。
像老猎人看见了一头还没长成、却已经知道在绝境里龇牙的小兽。
把竹筐里的灰石倒进收购点,换来两枚带着铜臭味的铜板。
叶轻尘把铜板攥在掌心里,掌心都被那点冰凉硌得发疼。
前世他研究矿石成分、分析地层构造,想着的是如何从大地深处找出值钱的矿脉。现在,他站在一堆废矿渣边上,用整整一上午的力气,换来两枚铜板和一碗稀粥。
落差大得像个荒唐笑话。
可再荒唐,也得咽下去。
他把那碗稀粥三口两口灌进肚子里,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随后,他又用一枚铜板买了两个杂粮馒头,留一个作晚饭,另一个边走边啃。
傍晚时分,他还是去了老头说的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青石板路湿发黑,墙角堆着杂物,最里面摆着一个简陋卦摊。摊前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布幡,上头写着“测字”四个大字,旁边却又乱七八糟摆着几块石头。
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见他来了,也不意外,只拿烟杆点了点地上的几块石头。
“会看石头?”
叶轻尘站住:“略懂一点。”
“略懂?”老头眼皮一抬,似笑非笑,“那你来挑一块,挑对了,今晚给你饭吃。”
叶轻尘低头看去。
地上共摆着七块拳头大小的矿石,外表看都差不多,全是灰扑扑的废石,没有任何起眼之处。
可就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那颗黑色禁天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熟悉却比昨天更清晰的热流自口升起,沿着经脉一路漫向双眼。
叶轻尘眉心微跳。
眼前景象顿时起了变化。
那七块灰石,在他眼里像被蒙上了不同深浅的光。
其中六块死气沉沉,灰暗无光,像真正的废渣。只有最底下那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内部,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像薄雾裹着一点火种。
叶轻尘心里微震。
就在这时,他眼前忽然一阵发花,太阳也跟着刺痛起来,像有人拿针狠狠扎了一下。那股热流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短短几息,他后背便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禁天珠不是没有代价。
至少以他现在这副身体,一次也撑不了太久。
叶轻尘不动声色压下不适,伸手指向最下面那块石头。
“这块。”
老头眯了眯眼,眼神第一次真正认真了些。
他把那块灰石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后竟笑了。
“有点意思。”
他抬头看向叶轻尘:“你叫什么名字?”
“叶轻尘。”
“周德庸。”老头用烟杆轻轻敲了敲膝盖,“旁人都叫我老周。”
说完,他把那块灰石随手抛给叶轻尘。
“拿去卖,能换五个铜板。”
叶轻尘接住石头,心里微微一凛。
五个铜板。
普通灰石顶多换两个,这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石头,居然值五个。也就是说,老周不仅会看,还看得很准。
而且他刚才那一眼,显然已经看出自己不是碰巧。
“为什么给我?”叶轻尘问。
老周吧嗒抽了口烟,慢悠悠吐出一团白雾,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因为我活得够久,看人也够多。”
“像你这种人,要么是真有眼力,要么是身上有别的机缘。”
他说到“别的机缘”时,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却让叶轻尘心里骤然一紧。
老周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一样,只拿烟杆指了指巷子更深处。
“我在镇上开了个小茶馆,平时也收石头。你以后若捡到像样东西,可以拿来给我瞧瞧。”
“当然,若你愿意,我也可以顺手教你一些看石头、活命、少挨打的门道。”
“算是……结个善缘。”
叶轻尘沉默了片刻。
他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尤其是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世界里。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眼下什么都没有——没力量,没靠山,没资格挑三拣四。老周这样的人愿意伸手,对现在的他而言,就是机会。
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一次,也许就再也没有了。
“好。”叶轻尘点头,“我记下了。”
老周听了,只“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依旧低头抽烟,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闲聊。
可叶轻尘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不起眼的灰石,掌心慢慢收紧。
禁天珠第一次真正替他指出了路。
而老周,则像是站在这条路边的第一个引路人。
也许,他在这个世界翻身的机会,就要从这一块灰石开始。
夕阳西沉,巷口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叶轻尘站在暮色里,忽然感觉口那颗沉寂下去的禁天珠,又极轻极轻地震了一下。
像是在提醒他——
前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