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拜后的第二天,苏苏还没法下床。
矿洞里那一下撞得不轻,她嘴上说得硬,真到了早晨,起身时还是疼得额角直冒汗。老周一早出门去打探消息,临走前丢下一包药和一句“老实躺着”,便晃晃悠悠下了楼。
客栈房里只剩下叶轻尘和苏苏两人。
窗外光正好,楼下街巷里有卖早点的叫卖声传上来,热热闹闹的,和屋里这点安静形成了鲜明反差。
叶轻尘出去买了两碗热馄饨、几个肉包,又顺手捎了包蜜饯回来。推门进去时,苏苏正靠在床头发呆,听见动静才回过神。
“醒了?”他把东西放到桌上,“先吃点。”
苏苏“嗯”了一声,起身时牵动伤口,眉头轻轻皱了皱,却还是没喊疼。
叶轻尘看在眼里,也没拆穿,只把筷子递给她。
房里很安静,只剩下汤匙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吃到一半时,苏苏忽然停了下来,低头盯着碗里浮着的葱花看了片刻,轻声道:
“叶轻尘。”
“嗯?”
“昨天那一下,要不是你,我多半真就交代在矿洞里了。”
叶轻尘摇了摇头:“你先冲上去挡那一刀,我也记着。”
苏苏抬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这人真怪。”
“哪怪?”
“别人救了命,先记人情。你倒好,先记别人有没有替你挡过。”
叶轻尘没接这句,只替她把馄饨往前推了推。
“趁热吃。”
苏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碗放下。
“你既然真把我当姐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那我也该告诉你一点事。”
叶轻尘抬起头,没有催,只安静等她往下说。
苏苏低声道:“我不是普通散修出身。”
“我爷爷,曾经是百矿门外门的铸器师。”
叶轻尘目光微凝。
百矿门。
又是百矿门。
苏苏说到这里,唇边那点一贯带着的利落笑意已经淡了。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声音也比平时轻了许多。
“我小时候不懂,只知道爷爷会打器,会认石,会修灵器。后来才明白,他在外门其实不算无名之辈。”
“可我还没记事几年,家里就出事了。”
叶轻尘没有话。
苏苏继续道:“有人说我爷爷私吞矿料,也有人说他偷藏了不该藏的东西。反正最后罪名压下来,苏家就没了。”
“爷爷带着我逃出百矿门时,身上都是血。我爹娘……没能一起逃出来。”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
轻得像是不愿意让自己真正听清。
房里一时静了下来。
楼下有人笑骂,有小二端着茶盘快步走过,木楼板吱呀作响。可这些声音落到屋里时,像都隔着一层很远的布。
叶轻尘看着苏苏,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这姑娘平时说话利索,像什么都不往心里放。可真把旧事揭开一点,底下全是血。
“你知道是谁做的?”他问。
苏苏摇了摇头。
“爷爷没来得及说完。”
“他只告诉我,不是因为几块矿料。”
“那东西比矿料更招人惦记,也更要命。”
她说到这里,眼里明显掠过一丝恨意。
“可到底是什么,他到死都没说全。”
叶轻尘若有所思。
不是矿料。
是更让人眼热的东西。
再加上百矿门、外门、旧案、灭门……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意识到,这绝不是一桩普通的贪墨案。
而是被掩埋下去的旧伤。
“你后来一直在查这件事?”叶轻尘问。
“算是吧。”苏苏自嘲似地笑了一下,“可我这点本事,平时顾着活命都难,哪有多少余力真去查。更多时候,不过是记着,不敢忘。”
叶轻尘望着她,忽然觉得口有点发沉。
苏苏和他不一样。
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很多仇、很多旧账原本都不属于他。可苏苏不一样。她从小就是在这些血债里活下来的。
“以后一起查。”
他忽然开口。
苏苏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叶轻尘语气不重,却很稳:“你不是一个人了。”
苏苏眼神微微一晃,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便把头转开了。
她没哭,也没红眼,只是低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馄饨。
可叶轻尘知道,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午后时分,老周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顺手把门带上,脸色也比平时沉了些。
“出事了。”
叶轻尘抬头:“怎么了?”
“百矿门的人进城了。”老周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冷茶灌了一口,才继续道,“而且不是散着来的,是有人带队。”
苏苏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
“冲谁来的?”
“说不好。”老周摇头,“明面上,是奔着百草堂和玄天宗那边去的。像是想谈一笔买卖。”
“可百矿门的人做事,什么时候真只冲着买卖?”
他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叶轻尘没出声,却下意识想起了沈青萝。
玄天宗,百草堂,百矿门——这三条线忽然撞到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
可哪里不对,他一时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的禁天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叶轻尘动作一顿。
那震动很轻,却和之前辨矿时的共鸣不一样。更像是某种沉睡着的东西,忽然在他心底翻了个身。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想去感知那股异动。
下一瞬,一股陌生而古老的气息骤然自识海最深处漫开。
不是声音。
也不是完整的话。
而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应”。
黑暗。
裂开的石壁。
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古字。
还有某种被封在深处、尚未真正苏醒的东西。
那些画面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本抓不住。可叶轻尘心口却猛地一跳,仿佛在那极短的一瞬里,看见了比灰石坡、岩城、百矿门都要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他下意识按住眉心,呼吸微微发紧。
“你怎么了?”老周立刻看过来。
“没事。”叶轻尘睁开眼,压下心里的波动,“就是……刚才忽然有点头晕。”
老周盯着他看了几息,没再追问,只是慢慢点了点头。
叶轻尘却已经无心再听别的。
刚才那种感觉太怪了。
不像之前禁天珠帮他感知矿石,也不像单纯的危险预警。更像是——
它在回应什么。
或者说,这世上某样东西,在遥遥回应它。
而那模糊闪过的古字里,他只来得及抓住了四个字。
太玄石经。
叶轻尘心里微微发寒。
这个名字,他明明从未真正学过,却偏偏在看到那道残影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就像那东西本来就藏在他意识深处,只是直到现在,才被轻轻揭开一角。
“太玄石经……”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只这一遍,识海深处的禁天珠便又轻轻震了一下。
像是默认。
又像是催促。
叶轻尘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忽然明白,自己恐怕已经不只是“得到一颗能辨矿的珠子”那么简单了。
这颗珠子背后,连着的很可能是一条更久远、更大的线。
而自己,已经被卷了进去。
傍晚时,叶轻尘借口出去透气,一个人离开了客栈。
岩城的夜刚刚亮起来,街边灯笼一盏盏点起,光从楼阁檐角流下来,落在青石路上。铜板巷里依旧喧闹,有人赌钱,有人喝酒,也有人抱着货物匆匆往黑市钻。
可叶轻尘心里却静不下来。
苏苏的旧案、百矿门突然入城、禁天珠异动、太玄石经……这些事情一股脑压下来,让他第一次真正有了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自己眼前这条路,正在越走越深。
已经不是“捡石头换口饭吃”那么简单了。
他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间,竟闻到一缕极淡的药香。
那香气很清,混在夜里的风里,像一片薄薄的凉意,和白里那些混杂的酒气、尘味完全不同。
叶轻尘脚步微顿,抬头望去。
巷子尽头,一扇半开的木门后,是一处不大的药圃。院中种着许多药草,在暮色里泛着幽绿微光。门边站着一道素白身影,正低头拨弄一株刚抽新芽的灵草。
是沈青萝。
她仍是一身素衣,神情安静,侧脸在灯影与夜色交界处,显得比白里更冷清些。那股淡淡药香,正是从她身边那片药圃里散出来的。
叶轻尘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撞见她,脚步不由停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瞬,沈青萝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小巷短暂相撞。
这一次,她没有像白那样立刻移开。
而是安静看了他一眼,才淡淡开口:“又是你。”
声音清冷,却不算疏离。
叶轻尘走近两步,停在院门外。
“路过。”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这借口有些拙。
沈青萝显然也听出来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没有拆穿。
“岩城的路这么多,你倒总能路过到我这里。”
叶轻尘一时无言。
沈青萝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脸色不太好。”
叶轻尘心里微微一动。
她观察得比他想的细。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沈青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片刻后,她侧身让开院门。
“进来坐会儿吧。”
叶轻尘怔了一下。
“放心。”沈青萝语气平静,“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不必把你请进门。”
这话听着冷淡,甚至有点不近人情,可落在她口中,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坦荡。
叶轻尘没有再推辞,迈步进了院子。
药圃不大,却收拾得极整齐。几排药架临墙摆开,架上种着他认得和不认得的灵草,空气里的药香比门外更清了几分。院中一张石桌,两只小盏,桌上正温着一壶茶。
沈青萝坐下后,顺手替他也斟了一杯。
“喝吧。”
叶轻尘端起茶盏,茶一入口,微苦,却很快回出一丝清甜。那股清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连方才识海里翻腾未定的躁意都被压下去几分。
“这是安神茶。”沈青萝淡淡道,“你现在比你自己以为的更乱。”
叶轻尘抬眼看她,心里不由一紧。
她到底看出了多少?
沈青萝像是并不在意他的防备,只垂眸整理袖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周德庸不是普通散修。”
“你也不是。”
叶轻尘没有说话。
“我不问你的秘密。”沈青萝抬起眼,目光清静,“每个人都有不愿说的东西。”
“但你若真想在岩城活下去,最好学会把眼里的东西藏得再深一点。”
这句话像一针,轻轻刺进了叶轻尘心里。
她知道。
或者说,她虽然不知道禁天珠,却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叶轻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多谢提醒。”
沈青萝看着他,语气仍旧不急不缓:“我不是在提醒你小心我。”
“我是提醒你,小心旁人。”
院中风过,药草叶片轻轻摇晃。
叶轻尘忽然发现,自己对白里那个“高不可攀”的玄天宗之女,好像又多看懂了一点。
她冷,是因为看得清。
不是因为真的无情。
沈青萝见他不说话,便也不再多问,只起身去看旁边几株药草。叶轻尘坐在石桌前,望着她清冷的背影,识海里那股未散尽的波动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可他心里却越发清楚。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在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推。
苏苏的旧案只是个开始。
太玄石经绝不会只是一个名字。
而眼前的沈青萝,也不会只是那个远远看见一眼便作罢的人。
他已经站在了更大风浪的边上。
再往前一步,或许就是另一个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