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那一瞬的僵滞,最终还是被沈渊亲手压了下去。
“今之事,到此为止。”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李家家主脸色阴沉,显然不愿就这么收手。可李昊方才那一句“你怎么还活着”,已经把这场原本十拿九稳的订婚议压出了裂痕。再往下硬压,只会让更多人起疑。
于是这场本该“顺理成章”定下的婚约,只能先暂时按住。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结束。
只是双方都不愿在这一刻把脸彻底撕破。
三后,玄天宗主峰,订婚大典照旧举行。
这一次,不再是百草堂前厅里的试压。
而是要真正摆到台面上,给所有人一个结果。
这三天里,岩城的风声变得极快。
有人说李昊与矿洞之事脱不了系;也有人说那不过是叶轻尘死里逃生后胡乱攀咬。还有人说李、沈两家婚约本就是旧约在前,如今不过顺势重提,谁也拦不住。
越传,越乱。
可越乱,越说明这场订婚大典已经不只是两个年轻人的事。
它成了一个局。
谁在这场局里低头,谁就会被看成输了一步。
叶轻尘伤还没好,口与后背一到夜里仍会隐隐作痛。可他几乎没怎么休息,反而在这三天里把前前后后的线索捋了个遍。
李昊失言是一道口子。
可只凭这一句,还远远不够。
想让这场订婚真正停下来,必须把矿洞局和李昊彻底绑死在一起。
问题是,眼下最缺的也是这个——足够硬的证据。
“先把药喝了。”
苏苏端着药碗进来,脸色比前几好了一些,肩头伤口也重新包过了。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放,皱着眉看叶轻尘。
“你这几天不是在想伤,就是在想李昊,脸色比药渣还难看。”
叶轻尘接过药,一口喝下,苦得眉心都拧了下。
“我不去不行。”
“我知道你不去不行。”苏苏抱着手臂看他,“可你若拖着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去,那不是去扛局,是去送人笑话。”
她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一点没错。
叶轻尘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也得去。”
苏苏看着他,叹了口气,声音终于缓下来一些。
“行,我陪你。”
“可你给我记住,这次你站出去,不是为了耍狠,也不是为了跟李昊拼命。”
“你得站得住,不能先把自己摔了。”
叶轻尘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订婚大典那,玄天宗主峰云台大殿前人满为患。
白玉石阶一路往上,殿前广场早已摆开席位。李家的人来得极齐,衣袍鲜亮,气势十足;玄天宗这边则由几位长老与沈渊坐镇,表面看去依旧是一场合乎礼数、体面的联姻。
可真正站在这广场上的人,都隐隐感觉得到气氛不对。
太静了。
静得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断在哪儿。
叶轻尘与苏苏到时,被安排在偏后方席位。
没人拦他们。
因为拦不住。
李昊已经当众说漏了嘴,叶轻尘如今本身就是这场局里绕不开的一刺。你越是拦他,越像心虚。
可不拦,也不代表他就有资格站到台前。
这就是眼下最现实的距离。
他来了。
可也只能站在台下,看着局势一点点往前推。
高台之上,红绸已挂,礼器齐备。
李昊一身锦袍,立在台前,神色看上去比三前更加沉稳,仿佛前厅那句失言和矿洞那场局,从未在他身上留下过半点裂痕。可叶轻尘知道,那不过是压出来的平静。
真正的李昊,此刻只会比之前更急,也更狠。
而在另一侧,沈青萝终于出现了。
她并没有穿过分华艳的婚服,只是一身大红礼衣,颜色压得极正,衬得她面色愈发冷白。她一步步走上高台,背脊挺得很直,神情也比叶轻尘想象中更平静。
不是麻木。
而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后的冷静。
叶轻尘的心,忽然重重一沉。
他最怕的,不是她哭,不是她慌。
而是她太平静。
因为那意味着,她很可能已经在心里把最坏的路也走过一遍了。
礼官上前,高声宣礼。
“李沈两家,旧约在前,今议定婚盟,以结两姓之好,以固宗门外务之谊——”
这一长段礼词,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台下不少人都听得出来,所谓“旧约”“两姓之好”都只是面子,真正要紧的是最后那句——
固宗门外务之谊。
这场订婚,本质上是局势与利益。
而人,只是被摆上台的筹码。
礼官宣毕,请二人上前。
李昊率先一步踏出,目光掠过台下时,刚好撞上叶轻尘。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像是在说:
你来了,又能如何?
沈青萝也向前走了一步。
高台之上,风吹动她袖角,红衣猎猎,却压不住那股自骨子里透出的清冷。
礼官正欲继续往下念,沈青萝却忽然开口。
“等等。”
全场一静。
李家家主眉头骤皱。
“青萝,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
沈青萝却没有看他,只是抬起眼,看向高台正中的几位长老与沈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广场。
“今若要定婚,我有一句话,必须先说清。”
几位长老脸色都沉了下来。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人能直接堵她的嘴。
于是只能让她说。
沈青萝目光平稳,嗓音依旧清冷。
“我不认可这门婚约。”
“不是因为一时喜恶,也不是因为年轻意气,而是因为我不能把玄天宗的名声,押在一个我本信不过的人身上。”
这句话一落,台下人群顿时低低动起来。
李昊脸色变了,强压着怒气道:“青萝,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沈青萝终于转眼看他,“李昊,你敢说东山旧矿洞的事,与你无关?”
全场再次一静。
这一问,比前厅里更重。
因为这里是主峰云台,是订婚大典现场,是众目睽睽之下。
李昊若退,便是当众失势。
可若硬顶,也就等于把事情彻底挑明。
他眼神发沉,片刻后反而冷笑了一声。
“我早知道,你会拿这件事说话。”
“可你有证据吗?”
“若无证据,只凭你一句怀疑,就想毁掉两家婚约、搅乱宗门外务,青萝,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很毒。
一下就把“婚约是否合理”,反压成了“你沈青萝是不是在拿宗门大局任性”。
几位原本还在观望的长老,脸色果然更不好看了。
叶轻尘站在台下,心一点点收紧。
李昊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只会扑上来咬人的疯狗。
而是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借势、什么时候该反压、什么时候该把别人推进“你若再说,就是你不顾大局”的位置上。
沈青萝却并未被这话压住。
她看着李昊,语气依旧冷静。
“我今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无凭无据地毁婚。”
“而是因为——你不配。”
这三个字落下,连台下都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抽气声。
李昊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裂开。
“沈青萝!”
他一字一顿,眼底怨毒几乎化不开。
也就在这一刻,台下终于有人走了出来。
不是别人。
是叶轻尘。
他伤还没好,走上前时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发沉。可他每往前一步,周围的目光便越聚越多,直到整座广场都静了下来。
很多人都想知道,这个在矿洞局里活下来的外门弟子,到底要做什么。
李昊看见他,眼底的阴沉更深。
“你也配上来?”
叶轻尘没有立刻接他,只抬头望向台上诸人。
“诸位前辈。”
“东山旧矿洞一事,我没有手里握着的铁证,也没有能当场钉死谁的书信。”
“可我想问一句——一个差点死在旧矿洞里的人,连站出来说一句自己为何会被推到那里、为何会在里头遭到围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句话并不激烈。
可越是平,越显得重。
因为它一下就把场上最想装作不存在的那刺,直接挑到了明面上。
你们可以说我没证据。
可你们不能说,这件事本没发生过。
几位长老神色微变。
李家家主也终于真正沉下了脸。
叶轻尘继续道:
“我今来,不是为了抢婚,也不是为了搅乱大典。”
“我只是觉得,若一个人身上还压着这样一桩说不清的矿洞局,婚约就不该在今天这样定下。”
“否则,诸位定的不是两家之喜。”
“而是把所有疑点一起压埋。”
最后这句话,终于让台上几人都没法再装作听不见。
气氛一下绷到了极点。
李昊脸色铁青,手指都已在袖中攥紧。
因为他很清楚,叶轻尘这一番话最狠的地方,不是指控,而是拖延。
他没有证据,所以不了自己。
可只要把这场婚约先拖住,李家今就赢不了。
而沈青萝,也不会被当场压着定死。
这就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够了。”
终于,有长老开口。
说话的是坐在上首左侧的一位灰袍长老,声音不重,却带着明显不悦。
“矿洞一事既然说不清,那就查。”
“在查清之前,婚约暂缓。”
这句话一落,李家家主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李昊更是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可他再不甘,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直接顶撞长老。
台上的风,忽然像一下变了方向。
沈青萝缓缓转过头,看向台下的叶轻尘。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她的眼神不再是前几章那种克制着往前的试探,而像在这一刻真正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替她说了多漂亮的话。
而是因为他明明还站不稳,明明也知道自己现在位置不够、证据不够,却还是一步步走了出来,替她把这场看似已经成形的死局,硬生生拖开了一道口子。
那一刻,叶轻尘忽然很清楚地看见,沈青萝眼里有一点先前从未真正对他显出来的东西。
不是单纯欣赏。
而是更深的,在意。
大典终究还是散了。
红绸未撤,礼器未收,人却已各自散去,留下满场说不清是喜是怒的冷风。
李昊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叶轻尘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先前那点伪装出来的从容,只剩一层越来越深、越来越实的意。
叶轻尘知道,从这一刻起,李昊不会再把自己当作一个还能慢慢捏死的小人物。
他会真正急起来。
而这,也意味着后面的局,只会更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