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叶轻尘几乎整晚都没合眼。
不是不困。
而是不敢。
他好不容易从《太玄石经》残影里抓住那一点引子,生怕睡一觉醒来,脑海中那几句古拙文字便会像雾一样散了。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默背,一遍又一遍照着那几句残缺口诀去引气。
起初,什么也没有。
丹田沉寂,经脉如旧,像一条条涸到近乎龟裂的河道。即便识海里的禁天珠在缓缓转动,替他牵来一丝丝微弱灵气,那些灵气一入体,也总像抓不住似的,很快便散进四肢百骸。
叶轻尘没有急。
他太清楚自己和那些真正有灵、有师门、有资源的人不一样。
别人修炼,是顺水推舟。
他修炼,更像在用一双已经磨破的手,一点点去刨一扇原本不该向自己打开的门。
而且门后不是坦途,是悬崖。
一旦走岔了,摔死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咬着牙,把心神一寸寸沉进丹田。
不知过去多久,那几句残缺口诀终于像和识海中的禁天珠彻底扣上了一样,在他体内缓缓转开。
太玄之始,藏于顽石。石中有纹,纹中有气,气行于脉,脉归于一。
随着最后一个“归”字在心中落下,叶轻尘忽然感觉到,体内某个几乎从未被触到的地方,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瞬,一缕极细极弱的暖流,自丹田最深处缓缓生了出来。
那不是错觉。
也不是气血。
而是真正的灵气。
它细得像一线,弱得像风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刚一出现时甚至险些再度散开。叶轻尘呼吸微滞,几乎是本能地按着口诀,牵引着那缕灵气沿经脉缓缓游走。
灵气所过之处,原本因反震而隐隐作痛的经脉像被温水一点点浸开,酸、麻、胀、刺的感觉同时涌了上来,疼得他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可也正是在这疼里,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这具一直被人说“废”的身体,正在一点点被灵气真正唤醒。
那缕灵气绕行一周天后,终于重归丹田。
原本只是一线的微弱暖流,在丹田中轻轻一旋,竟慢慢凝成了一个极小极小的气旋。
叶轻尘猛地睁开眼。
房中还是那间房,床还是那张木板床,窗外也依旧是百矿门中院死气沉沉的夜色。
可他看着这一切时,感觉已经和昨夜截然不同。
他能更清楚地听见院外巡夜弟子走路时鞋底摩擦石面的声音,能闻到窗缝里漏进来的草木湿气,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原本一直沉着的那股虚弱感,被生生撬松了一点。
炼气初期。
他终于真正踏进来了。
这一步很小。
小得在真正的修士眼里,也许本不值一提。
可对叶轻尘来说,这一步跨过的,是过去那个“永远只能在矿渣堆里翻命”的自己。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热的掌心,口起伏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不是废物了。
至少,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
接下来的子,叶轻尘比从前更忙。
外门的活计并没有因为他踏入炼气就减轻半分。卯时点名,白天去矿场和库房轮转做事,晚上回到中院后还得背门规、练基础功法、应付管事抽查。
可叶轻尘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反而不能松。
他没有脚,没有背景,连这一步修炼资格都是从别人眼皮底下硬抢来的。若此时稍有懈怠,后头所有路都会重新关上。
所以他把能挤出来的每一点时间,都拿去修炼。
清晨比旁人早起半刻,夜里比旁人多撑一会儿。白天在矿场活时,他便借着辨石、观矿的机会,悄悄练习用禁天珠去感知周围散逸灵气的走向;晚上再回到房里,以《太玄石经》那几句残缺口诀缓慢引气。
这并不是单纯的“功法高级,所以修得快”。
更准确地说,是三样东西被他硬拧在了一起:
太玄石经 给了他一条真正能引气入体的路;
禁天珠 让他对矿气、灵气、地脉流动的感知远超常人;
而他自己,则像个在石缝里找水的人,哪怕只有一滴,也要一寸寸把它进丹田里。
正因为如此,他的修炼才会比寻常外门弟子顺一些。
可这种“顺”,也不是没有代价。
每次借禁天珠去强行细察灵气走向,识海都会发胀,严重时甚至会头痛、耳鸣;若夜里修炼过头,第二天清晨经脉里便会泛起般的酸疼,像一细刺扎在肉里。
叶轻尘都忍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嫌苦。
半个月后,他丹田内那道小小气旋,终于由最初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暖流,慢慢壮大了一圈。
炼气中期。
突破那一刻,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只是原本停在丹田里的一缕气旋,忽然顺畅了许多,经脉中那种滞涩感也像被打通了一截。紧接着,他耳中能听见的声音更多了,眼里能看清的东西也更细了,连肩背和四肢都比从前轻快不少。
像一个长期背着重袋子走路的人,终于被人从背后卸下了一部分重量。
叶轻尘坐在床边,握了握拳,掌指之间灵气轻轻一震,虽弱,却已真实存在。
他知道,自己变强了。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
这还远远不够。
炼气中期,在百矿门这种地方,也不过只是让人少踩你两脚,还远不到能让人不敢踩你的程度。
这种变化,很快也被人注意到了。
那午后,叶轻尘正在矿场帮人辨石,一块块灰石从竹筐里倒出来,扬起细细灰尘。他站在阴影里,一边看,一边把成色稍好的挑到左边。
“叶师弟最近,手倒是越来越稳了。”
这声音一响起,叶轻尘便知道麻烦来了。
他转过头,看见李昊正站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两个内门随从。李昊今穿着一身玄青长袍,衣料比外门弟子不知高出多少,袖口和腰带上都压着暗纹,站在一堆灰扑扑矿石中间,格格不入得像刻意来提醒旁人“谁在上头”。
“李师兄。”叶轻尘拱手。
李昊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笑意不深。
“听说你入门后,做事很得用。孙长老和周舵主最近都夸过你。”
叶轻尘低声道:“弟子只是照着吩咐做事。”
“是吗?”李昊看着他,眼神像一层薄薄的刀锋,“可我怎么听说,你不止做事得用,修炼也挺得用。”
这话一出来,叶轻尘心里便沉了沉。
他知道,对方是冲着修为来的。
果然,李昊下一句便直接点破。
“半个月,从刚入炼气,到炼气中期。”
“叶师弟,你这修炼速度,可不太像寻常外门弟子。”
四周还有人在搬矿,表面上没人敢朝这边多看。可叶轻尘很清楚,只要自己答得稍微不对,这句话很快就会变成别人口中的话柄。
“弟子运气好些。”他依旧是那句老话,“再加上最近做辨石活计,常接触矿气,或许因此受了点益处。”
李昊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运气。”
“你这人,倒真是会给自己找说法。”
他没有立刻翻脸,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明着羞辱。可正因为如此,叶轻尘反而更能感觉到一种近乎冰冷的警觉。
李昊这次来,不是单纯来刺他几句。
而是已经开始真正把他当成需要盯着的麻烦了。
“叶轻尘。”李昊忽然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在百矿门里,爬得太快的人,往往摔得也快。”
“我劝你一句,最好别让自己看起来太特别。”
叶轻尘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昊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了一下,谁都没先移开。
片刻后,李昊忽然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退开半步。
“对了。”
“明有趟押镖差事,我已经替你向孙长老举荐过了。”
叶轻尘心里一沉。
押镖。
百矿门外门最烦、最险、最吃力却最没油水的活之一。
平里外门弟子听见都头疼,更别说这话还是从李昊嘴里出来的。
那便绝不可能只是“给你个历练机会”这么简单。
“怎么,不愿意?”李昊看着他,笑意里带着一点几乎懒得掩饰的阴色,“叶师弟不是最能替宗门分忧么?”
叶轻尘缓缓吸了口气,压住口翻上来的那股冷意。
他当然知道这是李昊借机会下手。
可他同样知道,这种事他拒绝不了。
拒了,便是不识抬举;去了,才有活着回来的机会。
“弟子愿去。”
李昊像是很满意,点了点头。
“好。”
“希望叶师弟这趟,也和修炼一样顺利。”
说完,他便带着人离开了。
可那句“顺利”,落在叶轻尘耳中,却和诅咒没什么区别。
当晚,叶轻尘便把这事告诉了老周。
老周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果然来了。”
他磕了磕烟杆,声音发闷,“李昊这小子,已经不只是烦你了。他是开始真觉得你会碍事。”
叶轻尘点头:“我也这么想。”
“押镖这差事本身就不净。”老周道,“表面是运矿,实际上路上遇到什么、少了什么、死了谁,都有得做手脚。尤其是你这种新入门、又刚出了点头的人,最容易被人借路上的危险顺手埋了。”
他说着,从床下翻出一个旧布包,丢到桌上。
“拿着。”
叶轻尘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泛黄符箓、一把半旧短刀,还有一小瓶止血散。
“这些年老头子留下的破烂。”老周语气仍旧不大好听,“不值多少钱,真遇上事,顶一顶总比空着手强。”
叶轻尘看着那些东西,心里微热。
“谢谢周老。”
“少来。”老周瞪了他一眼,“你还没活着回来呢,谢什么。”
话虽难听,却是实打实的担心。
叶轻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想带上苏苏。”
老周抬眼看他,倒没立刻反对。
“她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腿脚也比你利索。”
“若她自己愿意,带上也好。”
“至少真出事时,不至于你一个人连个照应都没有。”
苏苏听完后,果然一口答应。
“押镖?”她一拍桌子,“去啊,为什么不去?”
“李昊既然想在路上给你找事,那咱们更得去看看,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叶轻尘看着她:“你不怕被我连累?”
苏苏白了他一眼。
“说什么废话。”
“咱们都结拜了,你出门要挨刀,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跟着,难道在客栈里等你被人抬回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半点犹豫都没有。
叶轻尘心里那点原本压着的不安,反倒被她这几句话冲散了几分。
苏苏见他不说话,又抬手拍了拍他肩。
“放心。”
“你现在好歹也是炼气中期了,不是当初灰石坡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病秧子。”
“再说了,还有我。”
她腰间短刀一晃,笑得明亮又有点野。
“真遇上事,姐姐替你先砍第一刀。”
叶轻尘忍不住笑了笑。
可笑意落下后,他心里却越发清楚。
这趟押镖,不会简单。
李昊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在借这条路,试探叶轻尘到底有多少命,多少底,还有多少能往上爬的本事。
而叶轻尘,也必须借这条路证明一件事——
自己不是一块能被人随手扔进哪辆车、再顺手压碎的石头。
夜色渐深,屋里灯火微微摇晃。
叶轻尘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缓缓收拢五指。
他刚踏入炼气。
才真正有了修士的门槛。
而门槛之后迎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安稳修炼,不是扬眉吐气。
而是一次被人安排好的试刀。
这很像这个世界会给他的东西。
不给你站稳的时间,只在你刚刚能抬头的时候,就先看你值不值得活下去。
可叶轻尘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在灰石坡捡馒头钱的人了。
这一次,他会撑过去。
而且必须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