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清晨,老周便来敲了门。
“起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老旱烟杆,语气和平时差不多,眼神却比往更沉一点。
叶轻尘推门出来时,苏苏也扶着门框站在隔壁,脸色仍有些白。
“怎么了?”叶轻尘问。
“今天是岩城矿会。”老周道,“百矿门、紫霄阁、万佛寺三家都有人到。散修一年里最像样的一次出货,也就在今天。”
叶轻尘心里一动。
矿会。
也就是说,今天整个岩城和矿脉、灵石、鉴定、买卖有关的人,都会集中到一起。
“你跟我去。”老周看着他,“见见场面。”
苏苏皱了皱眉:“百矿门的人也会在?”
“当然在。”老周看了她一眼,“所以你老实待着养伤,别跟去惹眼。”
苏苏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也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状态跟去只会添乱,最后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那你们小心点。”
叶轻尘点头,应了一声,便跟着老周出了客栈。
今天的岩城,比前几热闹了不止一层。
主街早早就挤满了人,除了寻常商贩和散修外,还多了不少专门押运矿石的车队。有人背着石篓,有人抱着木匣,有人索性把整块原矿拖在地上走,石头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沿街议论声此起彼伏。
“听说今年紫霄阁那边要收一批寒铁矿……” “百矿门外门孙长老亲自来了。” “万佛寺那群和尚倒是少见,往年可不爱掺和这种生意……”
叶轻尘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听。
这不是热闹。
这是风向。
老周边走边低声道:“记住,矿会不只是买卖石头,更是各家摸底。谁家今年缺什么,谁家盯上了哪条矿线,谁手里又冒出了什么新苗子,都能从这种场子里看出来。”
叶轻尘点头,把话记进心里。
很快,两人便到了百草堂。
今的百草堂比上次热闹数倍,一楼大厅中央临时腾出了大片位置,摆出一张长长的鉴石桌。桌上放着各色原矿、矿胚和切开的样石,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散修和做买卖的行商。
桌后坐着三拨人。
最左边是两个披灰僧衣的和尚,神情平静;右边坐着几个气质凌厉的修士,衣襟上绣着淡紫云纹,一看便知是紫霄阁的人;而正中间,占了最大位置的,则是百矿门。
叶轻尘目光一落,先看到的不是百矿门的人,而是沈青萝。
她依旧坐得很静。
一身素衣,在这种喧闹的场子里反而越发显得醒目。她没有刻意出声,也没有做什么动作,可只要坐在那里,旁人便会下意识把目光往她那边偏一点。
只不过这一次,叶轻尘没有多看。
因为他很快就察觉到,在沈青萝对面,坐着一个更值得留神的人。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不高,却很结实,穿一身黑色劲装,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枚银纹令牌。脸型方正,眉骨略高,乍看并不凶,可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像鹰,也像常年在矿石堆里摸爬滚打后磨出来的刀锋。
他正翻看一块矿胚,动作不急不慢,拇指在石面上轻轻摩挲,像不是在看石头,而是在掂量一笔值不值得下手的买卖。
老周低声道:“看见没有?那个就是孙长老。”
叶轻尘不动声色地点头。
“百矿门外门三大长老之一,筑基后期。”老周继续道,“这人不是最好斗的,也不是最狠的,却最难缠。因为他看人做事,不讲什么脸面道义,只看值不值。”
叶轻尘听懂了。
这种人,往往比单纯的恶人更麻烦。
恶人会发火,会翻脸,会冲动。
可孙长老这种人,不需要发火。他只要认定你值钱,或者碍事,就会像称矿一样把你称明白,再决定是收、是压,还是砸碎了回炉。
老周带着叶轻尘走到长桌前,拱了拱手。
“孙长老。”
孙长老抬起眼,先看老周,再看叶轻尘,目光在后者身上停了片刻。
“周德庸。”他语气平平,“你还真把人带来了。”
这话听着像闲聊,可叶轻尘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我早知道你会来”的意味。
老周笑了笑:“长老昨儿不是说,若有机会,让我带这小子来见见世面么?”
孙长老没接这话,只把手里那块矿胚往桌上一放,身子微微后靠。
“叶轻尘?”
叶轻尘上前半步:“晚辈在。”
“听说你眼力不错。”
这不是夸奖。
更像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成色。
叶轻尘神色不变:“不敢当,只是平里在矿渣堆里翻得多些,多少练出一点感觉。”
孙长老听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会说话。”
他伸手从旁边拿起一块灰石,抛给叶轻尘。
“那就看看。”
石头入手微沉,看起来和寻常废矿差别不大。
叶轻尘暗中以禁天珠一扫,便知里头藏着一丝淡青矿气,是块成色尚可的低品灵石矿胚。可他没有立刻说满,只低头看了几息,才道:
“能出货,但不算上品。若切得好,能保住大半矿气。”
孙长老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不是惊讶。
而是像掌柜看见一件本来只值十文钱的东西,忽然发现能卖一两银子时,那种很快压下去的兴趣。
“不错。”
他接过石头,指尖一弹,石面裂开一线,里头果然露出淡淡青意。
周围立刻有几道目光落到了叶轻尘身上。
孙长老却没有急着再夸,而是慢悠悠道:“散修里能看石的不少,但像你这种年纪,有这份稳劲的不多。”
“你知道为什么么?”
叶轻尘没有贸然接话。
孙长老自己说了下去:“因为多数年轻人,一点本事上身,就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倒还懂得留三分。”
这句话,让叶轻尘心里微微一紧。
这老东西,看得比他想的还细。
孙长老却像没察觉他的警惕,只淡淡抬了抬手。
“今天矿会上缺个帮看样石的。”
“你留在这儿,替我瞧几块石头。”
说完,他甚至没问叶轻尘愿不愿意,便像已经替他定了这件事。
这不是邀请。
却也还没明着压。
而是一种很老练的、给你几分体面、实则不容你拒绝的拿法。
老周在旁边看着,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小子,既然孙长老看得起你,就好好学着点。”
叶轻尘立刻明白了。
现在不能硬顶。
他拱手道:“是,晚辈愿意试试。”
孙长老这才点头,像是对他的识趣还算满意。
而坐在一旁的沈青萝,从始至终没话,只在叶轻尘说出“能出货,但不算上品”时,抬眼多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淡,却足够让叶轻尘感觉到——
她不是随便看热闹。
她是在认真观察。
矿会持续了整整一上午。
一批批散修排着队,把自己辛苦半年甚至一年带来的矿石送上长桌。有些人手里的只是最普通的边角废矿,有些则小心翼翼捧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木匣,生怕露了光。
叶轻尘站在侧边,只负责看样,不负责最后定价。
这位置其实很微妙。
既让他露了眼,又没给他真正的权。
孙长老显然很会用人。
他一边听叶轻尘报判断,一边结合其他鉴石师的意见定价。大多时候,他不会明着压到太狠,而是留出一点“这价不算黑”的余地,让散修虽肉疼,却还能忍着把石头卖掉。
这比一味强压更厉害。
因为他要的不是一次把人死,而是让这些散修明知道被拿捏了,也还是会年年回来。
叶轻尘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明白老周为什么说,孙长老这种人才最难缠。
他不是单纯坏。
而是清楚规则,也擅长利用规则。
在他眼里,人和矿,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要先看成色,再掂重量,最后决定值多少钱。
叶轻尘甚至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
今天自己站在这里,对孙长老而言,和桌上那些等着被切开的矿胚没什么两样。
也是一块正在估价的石头。
这时,百草堂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叶轻尘抬眼望去。
一个年轻人正缓步走进来。
他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暗金滚边的锦袍,腰佩玉饰,步子不快,却走得很稳。五官算得上端正,眉眼之间甚至有几分英气,可那双眼睛却压得很深,像总藏着点不肯示人的东西。
他一进门,先看向孙长老,再扫过整座大厅。
目光掠过叶轻尘时,停了一瞬。
不长,却足够让人不舒服。
像毒蛇吐信时,舌尖轻轻碰了一下你的皮肤。
“孙叔。”他走上前,拱了拱手,嘴角带笑,“父亲让我来看看,今年矿会热闹不热闹。”
孙长老看见他,脸色明显缓了两分。
“来得正好。”
他说完,顺手把叶轻尘往前一引。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小友叫叶轻尘,散修出身,眼力不错,今天在矿会上很是出了点风头。”
又对叶轻尘道:“这是李昊,百矿门内门弟子。”
李昊。
这个名字一落下,叶轻尘便记住了。
李昊打量着他,唇边仍带着笑,眼底却没多少笑意。
“原来你就是叶轻尘。”
他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喜怒。
“方才我一进门,便听见有人在说,今矿会上出了块‘会看石头的宝’。”
说到最后那个“宝”字时,他尾音略略一挑,听着像是玩笑,却又让人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叶轻尘拱手:“李师兄过奖了。”
“过奖?”李昊笑了一下,“有没有过奖,还得慢慢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不经意般,把目光投向了沈青萝那边。
这一下极快。
若不是叶轻尘刚好在看,几乎察觉不到。
可也正是这一眼,让叶轻尘立刻明白了点什么。
李昊真正介意的,恐怕不只是自己出了风头。
而是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散修,偏偏是在沈青萝面前被孙长老拎出来用的。
李昊很快收回视线,语气依旧温和。
“散修里能出你这种人,不容易。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轻尘衣袖边角那洗得发白的布料,笑意更淡。
“人有本事是一回事,站在哪一层,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说得轻,刀子却一点不轻。
不是直接骂你废物。
而是告诉你:
你就算有点本事,出身低,位置低,也依旧翻不上台面。
叶轻尘心里一冷,面上却半点没露,只低头道:“师兄教训得是。”
李昊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反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有些人最讨厌的,并不是旁人回嘴。
而是你明明被刺到了,却偏偏还忍得住。
那会让他们觉得,事情还没完。
一旁的孙长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只拍了拍桌面。
“好了,闲话少说,继续看石。”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分明多了一层意味深长。
李昊也没再多说,只退到一旁,姿态看着闲散,实则一直不远不近地留意着这边。
叶轻尘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个人记住了。
而且,绝不会是善意的那种记住。
矿会散场时,已经近午。
孙长老让人收了桌上样石,又随手丢给叶轻尘一个木牌。
“明去百矿门岩城分舵,凭这个领你今的报酬。”
叶轻尘双手接过:“多谢孙长老。”
孙长老看着他,淡淡道:“谢我做什么。你今天替我办了事,我给你银钱,理所应当。”
“不过有一句话,我顺手送你。”
他目光微抬,落在叶轻尘脸上。
“有些人,天生就适合被埋在矿渣里。”
“有些人,哪怕脏一点、杂一点,只要还有价值,也照样能被捡出来。”
“你若够聪明,就该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边站。”
这番话依旧没明说什么。
可叶轻尘听得很清楚。
孙长老是在给他留门。
不是欣赏他这个人。
而是看中了他的用处。
老周在一旁听着,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几分。
等两人出了百草堂,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后,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老狐狸。”
叶轻尘问:“孙长老?”
“除了他还能有谁。”老周冷笑,“他这种人最麻烦。不会一上来就踩死你,只会先把价给你开好,把路给你摆明,等你自己往里走。”
叶轻尘握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这种人,比明着欺压更难对付。
“还有那个李昊。”老周又道,“以后见着,能避就避。”
“他父亲是百矿门太上长老一脉的人,自己又是内门弟子,最要紧的是——这小子心眼不大。”
叶轻尘抬眼:“因为沈青萝?”
老周瞥了他一眼,倒没否认。
“李家和玄天宗沾亲,他这些年一直把自己当成沈家未来女婿看。你今天站在沈青萝眼皮底下出了头,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叶轻尘听完,只觉得有些荒唐。
他与沈青萝统共也不过几面之缘,连“关系”二字都谈不上。可在李昊这种人眼里,只要你站得离她近一点,便已经算是碍眼。
这便是高门子弟的逻辑。
他们不一定真在意你。
可只要他们认定你碰了不该碰的东西,麻烦便会自己找上门来。
正想着,他忽然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在看自己。
叶轻尘下意识回头。
百草堂二楼临街的那扇木窗边,站着一道素白身影。
是沈青萝。
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距离,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这边,像只是随意一望。可不知为何,叶轻尘却莫名觉得,她看的并不是巷子口的热闹,而是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瞬,沈青萝并没有立刻移开。
她只是很轻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明显情绪,却比昨更多了几分确认意味。
像是经过今天这一场,她对他已有了新的判断。
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
叶轻尘站在原地,心里无端一动。
老周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拿烟杆敲了敲他手里的木牌。
“看够了没有?”
叶轻尘回神,低声道:“走吧。”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跟着老周继续往客栈方向走。
巷子里人声杂乱,头正盛,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今天这一趟百草堂,绝不是一场普通的矿会。
从孙长老看中他开始,从李昊记住他开始,他就已经被百矿门这一摊浑水,真正盯上了。
而这,恐怕还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