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百矿门的探遗队伍准时出发。
明面上,出发的是百矿门的人。
孙长老亲自带队,周舵主随行压阵,另外带了三名外门弟子,再加上叶轻尘与李昊。
而在队伍后方,还跟着两名并不属于百矿门的人。
——沈青萝,以及她身边那名中年妇人。
她们并不参与百矿门的前线探路,只是以玄天宗旁观见证的身份随行。一来此地遗迹本就在岩城三方势力范围交界处,二来百矿门此番探遗又涉及矿会后新发现的线索,玄天宗派人盯一眼,也算合情合理。
叶轻尘出发前便知道,这一趟自己必然是被拎来当眼睛用的。
果然,队伍刚出城不到半个时辰,孙长老便淡淡说了一句:
“进了遗迹,你走前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安排。可在场几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走前头的人,最先看见机缘。
也最先踩中机关。
李昊站在队伍后侧,听见这话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叶轻尘没有争辩,只低头应了声“是”。
现在争没有意义。
孙长老既然带他来,就没打算让他只站在后头捡便宜。
古修遗迹在岩城东北方向的一座无名山腹中。
山不高,甚至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外头尽是乱石杂树,半点不像藏着上古洞府的样子。可越靠近山腰,叶轻尘识海中的禁天珠便越是隐隐震动,像是被什么遥远而熟悉的东西轻轻牵引着。
那种感觉很淡,却又挥之不去。
叶轻尘没有说,只默默跟着队伍往上走。
山腰处果然藏着一处入口。
洞门被一块青灰石板封住,四周藤蔓缠绕,若不是有人提前找到位置,几乎不会有人注意。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旧纹路,有些已被风雨磨得模糊,有些却仍残存淡淡灵光。
孙长老站在石门前看了片刻,抬手示意旁边弟子上前。
一张破禁符贴上石门,符火窜起,那些残纹一寸寸黯淡下去。等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两名外门弟子上前发力,厚重石门发出低沉摩擦声,缓缓向内移开。
一股陈旧阴冷的气息,从门后黑暗里迎面扑来。
像是被封了很多年的死水,终于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进。”孙长老只说了一个字。
叶轻尘第一个迈入其中。
洞道狭长而幽深。
四周石壁并不平整,像是直接在山腹中凿出来的。壁面刻着不少残缺图纹,有人、有兽,也有许多看不懂的古篆。照明石的青光打上去时,那些图纹便像在黑暗中微微起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叶轻尘一边往前,一边暗中催动禁天珠。
识海中,那颗黑珠正缓慢旋转,散出一圈圈极细的感应。四周原本静止的黑暗,在他意识里渐渐有了轮廓——哪里有残余禁纹,哪里灵气流动不对,哪里石壁后头藏着空层,都一点点浮了出来。
走出十余丈后,他脚步忽然一顿。
“停。”
队伍立刻跟着停下。
孙长老问:“怎么了?”
叶轻尘盯着前方地面,低声道:“前面三步,石砖下有东西。”
一名外门弟子蹲下,用短匕小心撬开石缝,脸色随即一变。
石砖底下,藏着一排细密孔洞,孔中隐约可见暗蓝色寒芒。
“毒针机关。”
孙长老看了叶轻尘一眼,没夸,只淡淡道:“绕过去。”
队伍继续前行。
之后一路上,叶轻尘又先后点出了两处暗箭、一处落石、一处会触发迷烟的残阵。每指出一处,孙长老看他的眼神便更深一分。
那不是欣赏。
而是某种近乎确认后的衡量。
像在心里把一块矿胚一寸寸切开,越看越清楚它到底值多少价。
李昊也在看。
只是他看的不是机关,而是叶轻尘。
而更后方,沈青萝自始至终都没有手,只安静跟在队伍末端。她看着叶轻尘一次次提前点出机关,眸色虽淡,心里的判断却在一点点加深。
有些人的恶意,从来不需要立刻动手。只要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自己有用,他心里的那刺便会越扎越深。
半个时辰后,前方洞道终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厅,出现在众人眼前。
穹顶极高,四壁嵌着细碎灵矿,在黑暗里散着幽微冷光,把整个石厅照得蒙蒙亮。石厅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石台,台上孤零零放着一个古旧木匣。木匣不大,表面却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幕,像薄冰,又像一层被时光磨得只剩最后一点余力的封印。
叶轻尘刚看见那木匣,识海里的禁天珠便陡然一震!
那一下极重,震得他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心头猛地一沉。
里面的东西,绝对和禁天珠有关。
“上去取来。”孙长老眼底已现出亮色,抬手便命两名外门弟子上前。
叶轻尘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等一下!”
可还是晚了半拍。
那两人刚踏上石台第一层,木匣表面那层金光便骤然炸亮,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弧形光刃横扫而出。
砰!砰!
两名外门弟子直接被掀飞出去,口像遭重锤,重重撞在石壁上,当场吐血倒地。
石厅内瞬间死寂。
孙长老脸色变了。
“禁制还在。”
他快步上前,站在石台下方凝神观察。那层金色光幕被触发后,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些,薄薄一层,却带着令人心惊的锐利感。
孙长老抬手试探,一缕灵力刚触及光幕,便被弹得粉碎。
他眼神顿时沉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封护禁制。”
李昊脸色也不太好看:“破不开?”
孙长老没有回答,显然默认了这点。
他是筑基后期。
若连他都说难,那在场其他人便更不用想。
也就在此时,叶轻尘识海里的禁天珠震动得越来越剧烈。那种感觉不像之前的模糊牵引,而更像某种本能的催促——
过去。
靠近它。
叶轻尘心口发紧,掌心已隐隐渗出汗来。
他知道,这一步若走出去,自己多半会暴露更多。
可若不走……
那木匣里的东西,就会在自己眼前被错过。
而且一旦孙长老决定强行收队,下次再来时,未必还会让他靠近。
“长老。”他低声开口,“我想试试。”
石厅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他身上。
孙长老盯着他:“你能破?”
叶轻尘没有把话说满,只道:“这禁制……我能看出一点不稳的地方。”
孙长老沉默了两息,最终侧开半步。
“去。”
只一个字。
既像允许,也像拿命下注。
叶轻尘一步步走上石台。
越靠近那木匣,识海中的禁天珠便震得越厉害。他能感觉到,一缕缕极细极冷的气息正沿着经脉往上爬,最后汇到双目,刺得眼眶生疼。
他咬牙稳住脚步,盯住那层金色光幕。
在旁人眼里,那只是均匀流动的一层封印。可在他眼中,整道禁制却像一张由无数细密纹路织成的网,有强有弱,有明有暗。而在右下方偏内三寸处,正有一道极细的裂线,像年久失修后的堤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那就是破口。
可要击中它,并不轻松。
禁制本身仍在运转,裂线不断游移,稍有偏差,受反噬的就会是他自己。
叶轻尘盯得太久,只觉得双眼越来越灼,额角也像被针一点点扎进去。口闷得发疼,喉间甚至泛起淡淡腥意。
可他不敢停。
因为那破口正在一点点缩小。
“就是现在——”
他猛地提气,攥紧拳头,将全身力道都压到一点,狠狠砸向那道游移裂线!
拳头触到光幕的一瞬,叶轻尘只觉一股巨力反撞回来,整条手臂都像被生生震麻。紧接着,一缕金光沿着他拳锋反卷而上,直刺经脉,震得他眼前骤然一黑,嘴角当即溢出一丝血。
可下一刻——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自光幕内部传出。
那一点裂线终于被打中,细碎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光幕像被砸裂的薄冰,顷刻间布满蛛网般的纹路,随后轰然碎散,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空气里。
石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叶轻尘撑着石台边缘,勉强站稳,脸色已白得厉害。手臂还在隐隐发抖,经脉里更是一阵阵针扎般作痛。
这一击,远没有他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孙长老眼底闪过一抹压不住的亮色,当即上前,亲自拿起木匣。
匣盖开启,一卷泛黄古帛静静的躺在在其中,除此之外,还有几枚颜色古怪的矿石与两瓶封存多年的丹丸。
而就在木匣彻底打开的那一刻,叶轻尘识海中的禁天珠几乎要炸开一般猛震!
一道模糊而古老的意念,顺着那卷古帛狠狠撞进他的识海。
不是完整文字。
只是几个破碎的古字,与一股厚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
太玄……石经……
叶轻尘瞳孔骤缩,脑中嗡然一响。
真的是它!
可还不等他多感应一瞬,孙长老已抬手将那卷古帛收入怀中。
动作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像一切本该如此。
叶轻尘站在石台上,看着那卷古帛从自己眼前消失,只觉得口一阵发闷。
他明明已经走到了这里。
明明是他看穿机关,是他破开禁制,是他第一个感受到那卷帛书里的气息。
可最终,那东西还是连摸都没摸到,便被上位者轻描淡写地收走。
这就是现在的他。
看得见,够不着。
知道那是自己的路,却没有把它留下的资格。
“做得不错。”孙长老看向他,难得多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赏不会少你的。”
叶轻尘低下头,压住眼底情绪。
“多谢长老。”
他嘴上在谢,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明白——
光有价值不够。
你还得有护住价值的本事。
不然所有你拼命换来的东西,终归都只是替别人开路。
返程路上,队伍比来时安静得多。
那两个受伤的外门弟子被人扶着,气色很差。孙长老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偶尔低头摸一摸怀中那卷古帛,显然心思全落在了上头。
叶轻尘则一路压着体内那阵阵翻腾的刺痛。
破禁制时吃下的反震并不算轻,尤其是禁天珠强行牵引的那一下,更像在经脉里掀了一遍刀。
他不想让旁人看出异常,只能死死忍着。
走出山道,天色已近黄昏。
沈青萝不知何时落后了半步,走到了他身侧。
“你受伤了。”
她语气很轻,却不是询问。
叶轻尘侧头看了她一眼,笑意有些勉强:“不算什么。”
“嘴角的血还没擦净。”沈青萝淡淡道。
叶轻尘一怔,下意识抬手,果然在唇边摸到一点早已掉的血痕。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被反震了一下。”
沈青萝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今始终跟在队伍后方,话很少。可方才叶轻尘破禁制时,她看得比谁都认真。
那不是普通的运气。
也不是单靠“眼力”二字就能解释的东西。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
可真正走到他身边时,却又一句都没追着问出口。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秘密一旦问得太明,反而会把人退。
片刻后,她只低声道:“你不该那么拼。”
叶轻尘苦笑了一下。
“我若不拼,那东西就更不会落到我手里。”
沈青萝眼睫微微一颤。
她听懂了。
他在意的,不只是那一匣子收获。
而是那卷帛书。
“你知道那是什么?”她问。
叶轻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知道全部。”
“但我感觉,它和我有关系。”
沈青萝看着他,眸光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卷帛书……很可能是《太玄石经》的残篇。”
叶轻尘心头一震,却没有立刻表露太多。
沈青萝继续道:“我曾在师门藏卷里看过一点零散记载。太玄石经失传已久,只知与矿石、地脉、古禁纹路有关。若真是它,今天这趟遗迹便不只是普通收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而你刚才的反应,也不像只是碰巧破开禁制。”
这已经说得很近了。
再往前一步,就是直接问他的秘密。
可她终究还是停在了这里。
叶轻尘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沈青萝明明已经看出了很多。
可她总是在最该追问的时候,自己收住。
像是靠近了一步,却又留了退路。
“我不会问。”沈青萝忽然开口,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的防备。
“但你最好记住一件事。”
“今天你能破开禁制,孙长老也就会比之前更看重你。”
“而被他这种人看重,从来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叶轻尘低声道:“我明白。”
他当然明白。
今天之后,自己在百矿门眼里的价值只会更高。
价值越高,束缚越紧。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再说话。
山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沈青萝鬓边几缕碎发。她神情依旧清冷,可那份冷里,分明又多了一层比从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好奇。
也不只是观察。
而是一种开始靠近、却仍然克制着不去越界的在意。
回到分舵后,当夜,叶轻尘便开始试着回忆那卷古帛带给自己的那一瞬感应。
木门紧闭,窗外夜色沉沉。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任由识海中的禁天珠缓缓转动。
起初,一切都很乱。
他只记得那几个破碎古字、那一瞬厚重气息,以及某种“这本该属于自己”的强烈直觉。可随着禁天珠一点点散出幽微波动,白里那一闪而过的残痕,竟真的慢慢在他脑海里重新浮了出来。
一行古拙文字,模模糊糊,却并未完全消失。
像是那卷古帛在禁制被破开的一瞬,借着禁天珠的共鸣,在他识海里印下了一角影子。
叶轻尘心头猛地一跳,立刻凝神去记。
太玄之始,藏于顽石。
石中有纹,纹中有气,气行于脉,脉归于一。
只是很短几句。
可当他顺着这几句话默默运转气机时,丹田深处竟真的缓缓生出一缕极细极弱的暖流。
那暖流不像寻常气血,更轻,也更灵,沿着经脉缓慢游走,所过之处,连白里被反震过的刺痛都被抚平了几分。
叶轻尘呼吸一滞。
灵气。
哪怕只是一缕,哪怕弱得几乎不值一提,可它的的确确出现了。
这一刻,他心里那股从白一直压到现在的不甘,忽然被另一种更沉、更热的情绪顶了上来。
孙长老把古帛拿走了。
可他并没有空手而归。
至少,最关键的那一丝引子,已经被他抓住了。
他终于真正踏出了那一步。
从矿渣堆里翻命的少年,到能够感受到灵气、真正摸到修行门槛的人,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境界。
而是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叶轻尘缓缓睁开眼,口起伏了很久,才一点点平静下来。
窗外夜深,院中偶尔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热的掌心,眼里终于亮起一点此前从未真正有过的光。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靠眼力活着。
他终于有了往上走的真正资格。
可他也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这第一步,是抢来的,也是偷来的。
若想把这条路真正走稳,光靠现在这一点,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