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线从山谷上方斜斜照下来,把满地碎石染成一片暗金色。
林小满趴在崖壁上唯一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十手指死死扣住一道岩缝,指甲早已磨裂,指尖一片血肉模糊。手臂抖得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妈的……”
他咬着牙,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深不见底,暮色正从谷底一点一点往上漫,像一只无声合拢的巨手,慢慢把整片山谷攥进黑暗里。再往上十米,就是能活命的地方。
可那十米,此刻比天还远。
他叫林小满,地质研究生。
三天前,他还跟着导师和科考队在山区做野外地质调查,背着仪器,拿着地质锤,脑子里想的都是断层、岩层和矿带分布。那时候的他虽然也常觉得前途渺茫,可至少知道自己要往哪走——好好毕业,进研究所或者矿企,做找矿,做勘测,最好将来真能找到一条像样的矿脉,不至于让自己这些年读的书都白费。
可三天后的现在,他像条壁虎一样挂在悬崖上,包里粮吃尽,手机没有信号,队友和路线全都丢了,只剩一条命还没彻底交代出去。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整个人都紧贴在崖壁上。脚下那块石头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
吱嘎——
林小满心里一沉。
那块石头在松。
他屏住呼吸,不敢再乱动,只能让口一下又一下撞着冰冷石壁。可岩石松动的趋势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明显。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支撑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坠。
不能等了。
再等,就是死。
“救命——有人吗——”
他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雀,却没有任何回应。四周除了风,只有越来越近的黑暗,和他自己快要炸开的心跳声。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什么。
在右手边三米外的岩缝里,半埋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那东西通体幽黑,在暮色里泛着若有若无的暗光,和周围灰扑扑的岩层格格不入。
林小满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不是普通石头。
他学了这么多年地质,对石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感。普通岩石不会黑成那个样子,也不会在这种光线下泛出那种诡异的光泽。那东西不像矿,不像玉,更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天然岩石。
像是……不该出现在这里。
可现在不是研究石头的时候。
现在,他得先活命。
脚下又传来一声裂响。
咔嚓——
林小满头皮发麻,猛地咬牙向上攀去。手指抠进岩缝里,手臂肌肉绷到极致,每往上挪一寸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
十米。
七米。
五米。
三米。
他几乎已经能看见崖顶边缘那些被风吹得翻卷的枯草了。
然后——
咔嚓嚓嚓!
脚下整块岩石骤然断裂!
“——!”
失重感猛地袭来。
林小满整个人连同碎石一起坠落,耳边风声呼啸,天地瞬间颠倒。他在下坠中睁大眼睛,看见那块半埋在岩缝里的黑色石头也被震了出来,悬浮一般跟着他一起落下。
它漂在他眼前,幽光微闪。
那一瞬间,林小满生出一种极荒谬又极清晰的感觉——
那东西在看他。
不是“像在看”。
是真的在看。
那目光冰冷、古老、漠然,像是穿透了他的皮肤、血肉、骨骼,直接看见了他灵魂里最深处的东西。林小满甚至来不及恐惧,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选中了一样。
然后,所有光亮瞬间熄灭。
不是黑暗。
而是彻底的虚无。
痛。
这是林小满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
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像是被重锤敲碎后又草草拼回去。手指能动,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仿佛那不是他的躯体,只是一副被随便丢给他的破壳子。
他艰难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斑驳屋顶。茅草和木头胡乱搭起,缝隙里透进灰白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湿的霉味、泥土味和枯草味,还有一股苦涩而陌生的草药气息。
“我没死……”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林小满下意识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破旧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粗布麻衣。那衣服又短又旧,布料磨得发硬,硌得皮肤生疼。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低头看向自己伸出来的手——
苍白,瘦削,指节粗大,手背上满是细小旧伤和劳作磨出来的硬茧,手腕细得像麻秆,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这也不是他的手。
林小满心里陡然一冷。
他扶着土墙,咬牙一点一点坐起身。就在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大量陌生记忆如同决堤洪水一般冲进脑海——
叶轻尘。
这个名字不属于他,却在这一刻像被人用刀刻进了灵魂深处。
大燕王朝,燕国北境,青云镇附近的小山村。
无父无母,自幼是孤儿,被村里一个孤老捡回去养大。三年前孤老病死,他成了彻底没人管的野孩子,靠在矿区给人捡石头、筛矿渣、打零工活着。
这个世界,有修仙者。
有人能感应天地灵气,炼气入体,飞天遁地,移山倒海。那样的人叫修士。至于凡人,在他们面前,和蝼蚁没什么区别。
而原来的叶轻尘……
只是个连灵都不知道有没有、连修士门槛都摸不到的底层小人物。
三天前,他在矿区捡石头时,被几个矿工当成偷懒,拖到角落里打了个半死。本就常年吃不饱、睡不好,一身旧伤未愈,那一顿毒打直接断了他最后一口气。那晚他发着高热,缩在破庙里,没人管,没人问,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死了。
然后,林小满在坠崖那一刻,钻进了这具身体。
“穿越……”
林小满靠着土墙,整个人发怔。
前一刻他还在悬崖上等死,后一刻就躺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那块黑色石头……那颗珠子……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一阵比先前更剧烈的头痛猛然炸开!
“呃——!”
林小满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眼前视线剧烈扭曲。下一瞬,他像是被拖入了更深一层的黑暗。
他“看”见了。
在意识最深处,一片混沌漆黑的空间里,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静静悬浮着,幽光流转,仿佛自亘古而来。珠身上布满细密纹路,那些纹路不像凡物,更像某种古老封印,层层缠绕,把整颗珠子锁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珠子内部,黑暗并不是死寂的。
像是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缓缓流转,在沉眠,在等待。
下一刻,黑珠轻轻震了一下。
一股陌生而庞大的信息流,毫无征兆地灌入他的意识。
不是语言。
不是文字。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理解。
——禁天珠。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那颗珠子会出现在自己识海里一样。他只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颗珠子和他再也分不开了。
而且它绝不是什么普通宝物。
那种感觉太危险,也太古老,像是某种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透过他重新睁开眼。
信息流很快退去,林小满的太阳却仍一跳一跳地疼。他靠着土墙,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慢慢平复下来。
穿越。 修仙。 废物灵。 禁天珠。
这开局,简直荒唐得像场疯梦。
可再荒唐,这也是现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具瘦得可怜的身体,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原来的林小满虽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可起码手脚健全、身体健康。现在这副叶轻尘的身体,瘦弱、营养不良、旧伤遍布,像是一阵风都能吹倒。
这不是开局差。
这是开局烂到底。
“既然用了你的身体……”林小满喃喃开口,声音很低,不知是在对谁说,“你受过的苦、挨过的打,我替你记着。至少,我不会让你白死。”
这不是豪言壮语。
只是一个同样从死路里捡回一口气的人,对另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做出的最朴素的承诺。
窗外天色灰白,像是要下雨。破庙门缝宽得能漏风,凉气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林小满撑着墙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脚下虚浮得厉害。他扶着墙站稳后,才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座破败得几乎要塌掉的小庙,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出原样,只剩一座落满灰的石台。墙角堆着叶轻尘全部的家当:一个破竹筐,一把豁口铁锤,一袋捡来的碎石。
没床,没粮,没钱。
甚至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小满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把铁锤,在手里掂了掂。锤子很轻,铁料也差,握柄磨得发滑,本不值钱。但在这个陌生世界,这已经是他手里唯一像样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推开庙门。
门外是一片荒芜山坡。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矿区,零零散散的矿洞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沉默地盯着这片土地。空气里带着矿渣、泥土和野草混在一起的气味,粗粝而真实。
山坡下的小路上,陆续有人影走动。
有穿着粗布麻衣的矿工,有背着竹筐的拾荒者,还有偶尔经过的修士。那些修士衣袍净,气息与众不同,腰间挂着储物袋,行走之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
一个骑着黑鬃马的修士从远处掠过,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山路尽头。
林小满看着那道身影,心里翻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前世的他学的是找矿,整天和石头打交道,最大的梦想不过是靠自己找到一条好矿带,混出个人样来。
如今,他穿越成了一个在矿区捡石头的废物,身上还多了一颗和“矿”明显有关的神秘珠子。
兜兜转转,好像还是绕回了石头。
只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地球上的岩层与矿带,而是这片修仙天地里的灵石、灵矿、地脉,乃至……更可怕、更神秘的东西。
林小满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还真是和石头过不去了。”
可不管怎样,活下去最重要。
他拎起竹筐和铁锤,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然后踏出门槛,顺着山坡一步一步往下走去。
脚下的路很难走。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快死在悬崖上的林小满,也不再只是无声无息死在破庙里的叶轻尘。
从今天开始,这片天地里,会真正多出一个叫叶轻尘的人。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