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轻尘便拿着孙长老给的木牌,独自去了百矿门岩城分舵。
老周留在客栈照看苏苏,没有同行。临出门前,他只叮嘱了一句:
“进去以后,少说,多看,别急着硬。”
叶轻尘点了点头,把那句“别急着硬”记进了心里。
他知道,今天这一趟,不会只是领报酬那么简单。
百矿门分舵在城北。
一座三进大院,青砖灰瓦,门墙高耸,远看没什么,走近了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门前立着两尊半人高的黑石兽像,石面被磨得发亮,像常年有人从它们脚下进进出出。两名守卫站在门侧,穿同样的黑色劲装,腰刀悬得笔直,神情冷硬。
“做什么的?”
“昨矿会,孙长老让我来领报酬。”叶轻尘把木牌递过去。
守卫接过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才侧身放行。
“进去后别乱走。”
叶轻尘应了一声,迈步入内。
刚一进门,他便感觉到了和外面完全不同的气氛。
外头的岩城再怎么喧闹,也是散的。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一切都是齐的——
院墙齐,屋檐齐,弟子走路的步子也齐。前院里有几名外门弟子正搬运矿箱,没人说笑,没人停步,连转身和放箱子的动作都透着一股被规训后的麻木。廊下还有人低头誊抄账册,身边站着管事,稍有迟缓便会挨一句冷声催促。
这不像宗门分舵。
更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
而所有人,都只是机器里能被替换的一颗钉子。
一个灰衣管事很快迎了上来。
“叶轻尘?”
“是。”
“跟我来。”
对方说完便走,也不管他跟没跟上。
叶轻尘一路穿过前院、中廊,最后被带进一间偏厅。偏厅不大,陈设却比外头精致得多,桌上放着热茶,椅子也铺了软垫。
管事示意他坐下。
“等着,孙长老一会儿就到。”
说完,人便退了出去。
叶轻尘坐在椅子上,没碰桌上的茶,只静静打量四周。
这地方越体面,反而越让他心里发沉。
因为他很清楚,像自己这样的散修,若只是来领几十块灵石的报酬,本配不上这种“体面”。
既然给了,那就说明——
后头有更大的价,等着他付。
大约一盏茶后,门开了。
孙长老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没穿矿会上的黑色劲装,而是换了一件墨色锦袍,袖口与领边绣着暗银纹线,比昨更多了几分“宗门长老”的样子。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岩城分舵的周舵主,面色阴沉,眼神很沉;另一个,则是李昊。
叶轻尘看到李昊时,心里便先冷了三分。
孙长老却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径直坐到主位,笑呵呵抬手。
“坐,不必拘着。”
叶轻尘没有坐得太实,只微微欠身:“孙长老。”
孙长老点头,像是很满意他的分寸。
“昨矿会上,你替我看石,做得不错。”
“这是你应得的报酬。”
他说着,示意周舵主把一个小布袋放到桌上。
布袋落桌时发出清脆碰响,显然里头装的是灵石。
叶轻尘看了一眼,却没立刻伸手。
孙长老捕捉到这一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不打开看看?”
“长老既然赏,不会少。”叶轻尘低声道。
“会说话。”孙长老笑了一声,随即语气一转,“既然你这么明白事,我就不绕弯子了。”
偏厅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叶轻尘,我要你加入百矿门。”
这句话落下得很平,甚至算不上重。
可叶轻尘心里却还是沉了下去。
果然来了。
他沉默片刻,才拱手道:“多谢长老抬爱,只是晚辈出身散修,闲散惯了,怕进了宗门反而做不好事,辜负长老看重。”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推辞。
可孙长老听完,只是笑了笑。
不是生气的笑。
而是一种“果然会这么说”的笑。
“闲散惯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看着叶轻尘。
“你真觉得,散修那叫自由?”
叶轻尘没有接话。
孙长老自顾自继续道:“没有功法,没有脚,没有人保,也没有人替你兜底。今天在灰石坡捡石头,明天在废矿区捡命。你这样的散修,我见得多了。”
“运气好的,能熬到三十。运气差的,连尸骨都埋不完整。”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正因此,反而更冷。
“可进了百矿门就不一样。”
“你有身份牌,有功法可学,有灵石可领,有靠山可依。”
“最重要的是——你那双眼睛,不会再被浪费在矿渣堆里。”
叶轻尘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老东西太会说话了。
每一句都像在讲道理,像在替你铺路。
可骨子里,仍旧只是那一句:
你有用,所以我要收。
叶轻尘低声道:“若晚辈不愿呢?”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昊站在旁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孙长老倒没变脸,只抬眼看着叶轻尘,神情甚至比刚才还温和两分。
“你可以不愿。”
“可不愿,不代表你有得选。”
他说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像是说完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昨矿会后,我顺手查了查你。”
“青云镇人,父母早亡,靠翻矿渣和零工活着。前些年在灰石坡没少挨欺负,后来跟了周德庸,才算有了口像样的饭吃。”
叶轻尘心口一沉。
对方查他,并不奇怪。
可孙长老把这些事这样平平淡淡说出来,却比明着威胁还让人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他如今在百矿门眼里,已经不是个陌生散修。
而是一张被翻开过的底牌。
“叶轻尘。”孙长老放下茶盏,看着他,“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问你愿不愿意。”
“是来通知你。”
这句话一落,偏厅里最后那点虚假的客气也没了。
叶轻尘站在那里,只觉得口像被什么沉沉压住。
他不是没想到会这样。
可真听对方亲口说出来时,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甘。
这就是弱者。
别人一句话,便能改你的路,定你的身份,连拒绝都成了笑话。
他很想当场把那袋灵石摔回去,再转身走出这道门。
可他不能。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苏苏还在客栈养伤,老周也还在岩城。现在若翻脸,不止是他自己,连他们两个也会被一并牵进去。
这一瞬间,叶轻尘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
有些忍,不是认命。
而是还没有到能翻桌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拱手。
“……晚辈,明白了。”
孙长老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满意。
不是因为他屈服。
而是因为他识时务。
“好。”
他轻轻点头,朝周舵主示意了一下。
周舵主从怀里取出一块木牌和一卷薄册,放到桌上。
“从今起,你便是百矿门外门弟子。”
“木牌收好,丢了补办要罚灵石。”
“册子里是外门规矩,今晚之前背熟。明起住进中院,不得擅自离舵,不得拒领任务,不得私售宗门所得矿物。每季度都有额定任务,完不成,扣俸,重则逐出。”
他说这些时,语气巴巴的,像在念一张早已背熟的账单。
可叶轻尘却越听越觉得口发冷。
这不是入门。
这是套索。
一块身份牌,一本规矩册,一张任务表。
从此之后,你便不再是你自己,而是百矿门账簿上一个可调度、可消耗的名字。
他拿起那块木牌。
木牌不大,边缘打磨得很平,正面刻着“百矿门外门”,背面则是他的名字。
叶轻尘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荒谬感。
昨天他还是散修。
今天,他便成了百矿门的人。
改变这一切的,竟只是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
“恭喜叶师弟。”
一直没开口的李昊,终于在这时笑着说了一句。
他走近两步,语气温和得几乎听不出刺。
“从今以后,大家就是同门了。”
“百矿门规矩重,叶师弟刚来,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多问我。”
这话听着像客气。
可叶轻尘却从那双眼里看不出半点善意。
那不是同门相迎。
而是猎人看着刚被关进笼子的猎物,先笑着说一句“以后慢慢玩”。
叶轻尘低头道:“多谢李师兄。”
李昊看着他,笑意微深,却没再说什么。
孙长老见事情办妥,便摆了摆手。
“去吧。下午开始,自有人带你熟悉分舵规矩。”
“既进了百矿门,就别总把自己当散修。”
“宗门不养闲人,也不喜欢不知进退的人。”
叶轻尘收起木牌与册子,再次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他一路走出偏厅,背脊始终挺着。直到跨过门槛、走进院中冷风里,那口一直压在口的气,才终于沉沉落了下去。
分舵外的天色很好。
可叶轻尘站在门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轻松。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忽然觉得那不是块牌子,而是一把锁。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声音。
“这么快就办完了?”
叶轻尘回头,看见沈青萝正从侧门那边走出来。
她今仍是一身素衣,身边跟着那名中年妇人,像是刚与人谈完事。她看了眼叶轻尘手里的木牌,眸光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你还是进来了。”
这不是问句。
叶轻尘苦笑了一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沈青萝沉默片刻,走近了些。
“孙长老你的?”
“算是吧。”叶轻尘把木牌收进袖中,声音很平,“他说得也没错。弱者没有多少拒绝的资格。”
沈青萝看着他,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不喜欢听这种话。
但她也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就是事实。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百矿门最近在外头收人收得很急。”
“尤其是像你这样,有特殊本事、又没脚的人。”
叶轻尘抬眼看她。
“你是说,他们收我,不只是因为看中我会辨石?”
“若只是辨石,给你灵石,雇你做事便够了。”沈青萝语气很淡,“可他们现在,是要把你绑在门里。”
“这说明,你在他们眼里,不只是能用,而是值得长期攥在手里。”
这番话,比孙长老先前那番“为你好”的说辞更直,也更冷。
叶轻尘听完,心里反倒更清醒了些。
是啊。
若只是临时用一下,何必费心查底、办身份、强行收进外门?
这本身就说明,百矿门对他另有打算。
“我会小心。”他低声道。
沈青萝看着他,片刻后又补了一句:
“不只是小心李昊。”
“李昊这种人,放在明面上,反倒没那么可怕。真正麻烦的是你看不见的那些手。”
叶轻尘心里一动。
这话已经说得很具体了。
她不是随口提醒,而是真的看出了百矿门里水深。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忍不住问。
沈青萝眸光微顿,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片刻后,她才淡淡道:“因为你还不算蠢。”
“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极轻地补了一句。
“你现在若死了,太可惜。”
这话依旧不像温柔安慰。
甚至还带着点她一贯的冷。
可不知为何,落在叶轻尘耳中,却比一句简单的“保重”更有分量。
因为那意味着——
她是真的在意他会不会被吞进去。
沈青萝似乎也不愿把话说得更深,转身便要走。走出两步后,又停了一下。
“外门规矩多,盯着你的人也不会少。”
“若能忍,就先忍。”
“别把自己太早折进去。”
说完,她没有再回头,径直离开了。
叶轻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久久没有立刻挪步。
他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心里那股压得发闷的不甘,竟被这几句话稍稍压住了一些。
不是因为看见了希望。
而是因为他更明白了。
现在这一步,确实不是他想走的路。
可既然已经被推了进来,那就只能先进笼,再想办法把笼子拆了。
当天下午,叶轻尘便搬进了分舵中院。
外门弟子住处比客栈还要整齐,也更冷。
一排排木舍并列,门牌编号分明,连晾衣绳和水缸摆放的位置都几乎一样。进院第一眼,给人的感觉不是“有人住”,而是“方便管”。
领路的弟子把他带到最角落一间房。
“以后你住这里。”
房里不大,两张木床,一张方桌,两只木凳,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东西。靠窗那张床上已经坐着一个瘦高少年,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局促。
“新来的?”
“嗯,我叫叶轻尘。”
“我叫张铁柱。”那少年赶紧站起来,挠了挠头,“比你早进门七天,按规矩算,我得算你半个师兄。”
这话说得有点憨,倒把叶轻尘心里那点沉气冲散了些。
“那以后有劳张师兄照应。”
张铁柱赶忙摆手:“别别别,我也就是比你早挨几天骂。”
叶轻尘听得一愣:“挨骂?”
张铁柱苦着脸往外头努了努嘴。
“这里规矩多得很。卯时起,辰时点名,迟一刻扣俸;白天轮流去矿场、库房、账房打杂,晚上还得背门规、练基础功法。做得慢了挨训,做错了挨罚,灵石俸禄扣起来跟割肉一样。”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些。
“说是外门弟子,其实跟苦役也差不了太多。”
叶轻尘沉默了。
这和他在前院看到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这里不是给你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里只是换了个更体面的法子,把人拴起来活。
很快,院中便响起一阵木梆声。
“!”
张铁柱脸色一变,赶忙拽了他一把。
“快点,第一次迟了会被记名。”
两人急忙出门。
院中已站了二十来名外门弟子,排成三列。一个黑脸管事背着手站在前头,眼神扫过去时,像刀刮一样。
叶轻尘刚站定,对方便冷冷开口:
“新来的那个,出列。”
叶轻尘上前一步。
黑脸管事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进了百矿门,就把你以前那套散修习气收净。”
“在这里,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走,什么话该说,什么事该做,都有规矩。”
“记住,宗门不是给你养脾气的地方。”
院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轻尘低头应道:“弟子记住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点没松。
他知道,自己只是先进来了。
可“进来”不代表认了。
这些规矩,这座院子,这块身份牌,这些盯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都会记着。
记着自己是怎么被推进来的。
也记着,总有一天,他不会一直站在这里任人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