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百货大楼，省城商业的地标。
这里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柜台里摆着的，是上海产的永久牌自行车、带“飞人”标志的进口布料，还有那些普通县城供销社见都见不到的高档进口食品。
林锋推开百货大楼厚重的玻璃大门时，脚底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鞋，腰板挺得笔直。
沈素华走在他身边，看着四周琳琅满目的货架，眼神里写满了紧张。她死死攥着手里的挎包，包里装着她刚才在外面卫生间偷偷换上的那套新衣服，那是林锋专门给她买的。
“林锋，这里的东西……看起来好贵。”沈素华小声说道，连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儿的东西不贵，只是普通人买不起而已。”林锋笑了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别怕，今天咱们不是来买东西的，咱们是来让这里换个牌子的。”
百货大楼二楼，食品专柜。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的售货员，正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货架。她叫王翠花，在这儿了五年，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时看人都是斜着眼。
“同志，我是县食品厂第三车间的负责人，我想办理一下咱们这儿的专柜入驻。”林锋走到柜台前，客气地递上一烟。
王翠花眼皮都没抬，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去去去，哪来的土包子？我们这儿卖的都是上海梅林午餐肉、北京果脯，哪有地方给你放那什么‘麻辣素肉’？再说，你有入场审批表吗？有市里商贸局的推荐信吗？”
她甚至都没看一眼林锋放在桌上的包装袋。在王翠花眼里，这包装粗糙、名字土气的“辣条”，压儿就是地摊货。
“没有推荐信，但我有这个。”林锋不慌不忙，从包里拿出昨晚那份盖着省卫生防疫站大红印章的质量报告，以及那张《清源报》的头版头条。
“这是省里的检测报告，这是市里的报道。咱们锋华牌辣条，现在是全县销量第一。”
“全县第一？”王翠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嗤笑，指着旁边货架上一排排整齐的铁皮罐头，“小伙子，看清楚，这里是省城！你那玩意儿在穷乡僻壤卖得好，那是那边的人没见过世面。我们这儿的顾客，买的是品质，不是你那红油泡出来的垃圾！”
空气中弥漫着味。
沈素华有些挂不住脸，拉了拉林锋：“林锋，要不……要不咱们走吧？人家不要就算了。”
林锋没动，他反而笑了起来。
“行，品质是吧。”林锋转身对身后的工人使了个眼色。
几个工人立刻从外面搬进来了两个大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摆着整整齐齐的三百包辣条，还有两箱子从县供销社紧急调配的精美搪瓷缸。
林锋当众撕开一包，用净的银色长镊子夹出一辣条，递给王翠花：“我不求你进驻，今天只求你让我在这个专柜的角落，借个三尺宽的地方，搞个免费试吃。如果有违规定，你可以随时让我走。”
王翠花刚想拒绝，可周围已经围过来不少逛街的顾客。
“这是什么东西？闻着好香啊。”
“这就是那个报纸上说的辣条吗？”
王翠花看着林锋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心里突然有些发虚，但也有些不屑：行，你要丢脸就丢个够。
“行！给你三尺！要是卖不出去，赶紧给老娘滚蛋！”
林锋转过身，对周围好奇的顾客大声喊道：“各位老乡！今天是锋华辣条进驻省城百货大楼的品鉴！凡是购买五包辣条的，免费送上海产的精美搪瓷缸一个！”
“买五包送搪瓷缸？！”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
那可是要用工业券才能买到的搪瓷缸！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买椟还珠”式的诱惑！
“我买五包！”一个提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率先冲了上来。
“给我来十包！我要两个缸子！”
“我也要！别挤，我先排队的！”
仅仅十分钟，柜台前就被挤得水泄不通。那三百包存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王翠花彻底傻眼了。她看着手里的一沓沓钞票，再看看那些为了一个搪瓷缸抢红了眼的人群，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就在这时，百货大楼的经理正好巡视经过，看到这火爆场面，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这里是购物区，不是菜市场！是谁在吵闹？”
王翠花一看经理来了，心里一喜，准备告黑状：“经理，这小子搞投机倒把，在这里强行买卖……”
林锋却抢在王翠花前面，从容地走到了经理面前。他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卑微，反而直视着经理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
“经理同志，我叫林锋。我卖的不是商品，是全省第一款建立完善防伪溯源体系的健康零食。刚才您也看到了，顾客的需求量不是‘要不要进’，而是‘能不能满足供应’。如果咱们这儿不卖，我想，市里其他几家大楼会很欢迎我。”
经理看着那疯狂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些被抢空的货架，沉默了。
在那个“买方市场”向“卖方市场”转型的初期，任何能带来巨大客流量的产品，就是上帝！
“王翠花。”经理淡淡地看了售货员一眼，声音威严，“去把这个品牌的入场登记表填了。”
林锋转过头，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王翠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位同志，刚才你说咱们这儿的柜台没有地方。现在看来，是地方不够，还是眼光不够？”
王翠花脸色惨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走出百货大楼，沈素华看着林锋，眼神里满是崇拜，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丈夫，能在这个省城最显眼的地方，谈笑间就打败了这里最傲慢的人。
“林锋，你真厉害……”
林锋牵起她的手，目光却看向了远处高耸的省电视台大楼。
“这才哪到哪。”林锋淡淡说道，“素华，明天咱们要去省电视台做专访。下周，我要让整个省城的人，都吃上咱们做的辣条。”
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林锋用一个搪瓷缸，撬动了省城消费者的钱包，也彻底为“锋华”品牌铺平了通往全省的康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