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毛钱能什么?在这个连一斤肥肉都要一块二毛钱,外加一张肉票的1983年,八毛钱连给丫丫抓副退烧的中药都不够。但对林锋这个曾经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千亿巨头来说,这八毛钱,就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支点。
林锋撑着一把破了洞的油纸伞,走在县城泥泞的土路上。八月的雨下得又闷又急,雨水顺着破洞滴在他的后脖颈上,冰凉刺骨,却让他因为融合记忆而混沌的大脑越发清醒。街道两旁的平房墙壁上,用白灰刷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标语,几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的工人蹬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溅起一地的泥水。
林锋没有去供销社,而是径直拐进了县医院旁边的一家国营中药房。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浓郁的当归和甘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高高的木质柜台后,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药师正拿着一杆小铜秤称药。“同志,给我来点香料。”林锋快步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那几张揉得皱巴巴的毛票。老药师抬眼打量了一下林锋,看着他那身沾满煤灰和酒气的破衣烂衫,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买香料去副食店,我们这里是抓药的。”“副食店的大料不全,也不出味儿。”林锋双手撑在玻璃柜台上,熟练地报出一串名字:“我要五分钱的八角,两分钱的桂皮,再来一毛钱的丁香、草果、白芷、香叶、陈皮,如果还有山奈和砂仁,各给我来三分钱的。”
老药师一听这熟练的报菜名,推了推老花镜,狐疑地看着这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人:“小伙子,你这抓的是哪门子偏方?治啥病的?”在八十年代,老百姓炖肉顶多放两颗八角和几段大葱,哪里懂这么多复合香料的搭配?这可是后世经过无数餐饮巨头改良、用来做绝味卤菜的黄金配比。“治穷病。”林锋嘴角一勾,没有多解释。老药师虽然纳闷,但国营店开门做生意也没有赶客的道理。很快,几个小纸包就被推到了林锋面前。结完账,林锋手里还剩下四毛钱。
离开中药房,林锋的脚步更快了,他直奔县城北郊的肉联厂。还没靠近,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恶臭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林锋绕过正门,熟门熟路地来到了肉联厂后院的垃圾堆旁。这里是专门倾倒牲畜内脏和废料的地方。1983年的人肚子里普遍缺油水,买肉专挑肥膘买,瘦肉都遭人嫌弃,更别提猪大肠、猪肺这些腥臭难处理的“下水”了。这些东西在当时,除了偶尔有人捡回去喂狗,基本就是废料。
一个穿着防水胶围裙、满脸横肉的中年工人正抽着旱烟,准备把一桶泛着白沫的猪大肠和猪肺倒进臭水沟。“王师傅,留步!”林锋赶紧小跑过去。王师傅斜着眼睛瞥了林锋一眼,认出了这个县城里出了名的烂赌鬼,没好气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哟,这不是林大少吗?怎么,赌坊被人平了,跑这儿来捡垃圾吃了?”林锋也不恼,脸上堆起笑意,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揉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王师傅说笑了,遇到点难处,想跟您寻摸点东西。”王师傅看着那半大前门,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别在耳朵上。这年头,带过滤嘴的烟可是稀罕物。“说吧,啥事?借钱免开尊口。”“不借钱。”林锋指着他手里那桶臭气熏天的猪下水,“这桶下水,我想拉走。另外,以后厂里每天不要的下水,我都包了,一天给您两毛钱的辛苦费,您看成不?”王师傅愣住了,看傻子一样看着林锋:“你疯了吧?这玩意儿白送都没人要,你还要花钱买?”“自家养了几条土狗,胃口大。”林锋随便编了个理由,从兜里掏出两毛钱,连同一角钱买的一条破麻袋,一起塞进了王师傅的手里。
两毛钱在这个年代,能买一斤半的挂面了。王师傅白捡个便宜,自然不会拒绝,利索地把那桶下水倒进了麻袋里。“行,算小子你今天有孝心。明天这个点,你拿桶来后门装!”
拎着几十斤重、滴滴答答漏着腥臭血水的麻袋,林锋的胳膊很快就被勒出了一道道红印。但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城外的护城河。雨停了,护城河边满是泥泞。林锋把麻袋放在岸边,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踩进了齐膝深的黑色淤泥里。冰凉的河水夹杂着碎玻璃和锋利的蚌壳。没走两步,林锋的脚底就被划破了,鲜血混在泥水里,瞬间消散。
“嘶——”林锋倒吸了一口凉气,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前世,他身居高位,出入都是劳斯莱斯,吃的是空运的顶级食材,哪怕是手指破个皮,都有私人医生赶来包扎。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欠了三百块、连老婆孩子都快保不住的畜生!要想把她们从里拉出来,就得先把自己埋进泥里!
林锋弯着腰,双手在腥臭的淤泥里疯狂地摸索。“一个、两个、三个……”大拇指粗细的野生田螺,在这个年代本没人吃,河底密密麻麻全是。足足摸了两个小时,林锋的指甲缝里全嵌满了黑泥,腰酸得几乎直不起来,脚底不知道被划了多少道口子。但他看着岸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破铝锅,脸上却露出了重生的第一抹笑容。田螺加猪下水,这就是他破局的王炸!
回到那个破败的家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素华正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破衣裳,两眼空洞地看着地面。丫丫躺在里屋的破床上,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正虚弱地睡着。听到院门响,沈素华如同惊弓之鸟般站了起来。当她看到浑身是泥、脚底还在流血、手里提着个腥臭麻袋的林锋时,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她以为,林锋是把那八毛钱输光了,被人打进了臭水沟里。“钱……输光了吧。”沈素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林锋,算我求你,三天后你把我交给张大彪抵债,我认命了。你把丫丫留下,别卖她……”
林锋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没有解释,把麻袋和装满田螺的铝锅放在地上,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素华,你去屋里歇着,看着丫丫。”林锋抹了一把嘴角的生水,转身走向了灶台。
处理这些东西,是个极度耗费精力的技术活。猪大肠和猪肺如果不洗净,那股腥臊味能把人熏吐。这个年代没有专门的洗涤剂,但林锋知道最土也最有效的办法。他从灶膛底刮出了厚厚一层草木灰(植物碱),又把家里仅剩的小半罐粗盐全倒了进去,开始在木盆里疯狂地揉搓猪大肠。刺鼻的臭味在狭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沈素华捂着鼻子,震惊地看着那个平里油瓶倒了都不扶的男人,此刻正像个发疯的苦力一样,满头大汗地洗着那堆没人要的垃圾。
洗了整整五遍,直到大肠泛出净的白玉色,彻底没了异味,林锋才停下手。接着,他找来一把老虎钳,把田螺的尾部一个一个夹掉,用清水养上。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傍晚了。林锋点燃了蜂窝煤炉。火苗舔舐着生锈的大铁锅。倒油,下葱姜蒜(用剩下的一毛多钱买的),爆香!当那包被林锋碾碎的中药香料倒进热油的瞬间——“轰!”一股极其霸道、浓郁到化不开的复合奇香,如同炸弹一般在整个院子里爆开了!
那是八角、桂皮、草果混合着猪油在高温下产生的化学反应。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现代卤味”香气,在1983年这个连酱油都是配给制的小县城里,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香味顺着墙头飘了出去,隔壁院子里很快传来了骂娘声。“这谁家啊?大晚上的炖龙肉呢!这味儿也太霸道了,馋死老子了!”“好像是林瞎子家……不对啊,那烂赌鬼家里连米缸都空了,哪来的肉?”
院子里,沈素华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灶台前那个被烟火气笼罩的高大背影,闻着那股钻进鼻腔、勾得人口水直流的香味,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了雷鸣般的“咕噜”声。就连里屋发烧的丫丫,也被这香味香醒了,扒着门框,咬着瘪的手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铁锅。
林锋把切段的猪下水和洗净的田螺一起倒进锅里,加上水、粗盐和老抽,盖上锅盖,开始大火收汁。“咕嘟咕嘟……”浓稠的汤汁翻滚着,卤香混合着麻辣的味道,把原本腥臭的下水和田螺包裹得严严实实。半个小时后,掀开锅盖。红润油亮的肥肠、吸满汤汁的田螺,散发着诱人犯醉的光泽。
林锋没有急着自己尝,而是盛了小半碗,细心地把田螺肉挑出来,走到里屋门前,蹲下身子。“丫丫,饿了吧?尝尝爸爸做的好不好吃?”林锋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丫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求助似的看向沈素华。但那香味实在太霸道了,小女孩的喉咙忍不住疯狂吞咽。沈素华犹豫了一下,走上前,用发抖的手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大肠塞进嘴里。只嚼了一口,沈素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没有半点腥臭味!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软糯、醇厚的卤香,以及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辣。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比过年时厂里发的那块肥猪肉还要好吃一百倍!看着妻女终于开始狼吞虎咽,林锋眼眶微热,转头将锅里剩下的大半锅卤味装进两个大铝饭盒,用破布包严实。
“素华,我出去一趟。晚上不管谁敲门都别开。”林锋把那把生锈的铁火钳放在沈素华触手可及的地方,背起几十斤重的铝饭盒,大步走进了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晚上八点,县火车站广场。1983年的绿皮火车又慢又挤,晚点是家常便饭。广场上密密麻麻坐满了候车的旅客,提着蛇皮袋,抽着旱烟,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焦躁的味道。这个年代,还没有满大街的个体户。摆摊做生意,被称为“投机倒把”,要是碰上戴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轻则没收,重则抓去学习。但林锋怕吗?死过一次的人,只要能让妻女活下去,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敢蹚!
林锋找了个避开路灯的昏暗角落,将一个废弃的木木箱翻过来当台子,把两个铝饭盒摆了上去。他没有大声吆喝,只是默默地掀开了饭盒的盖子。夜风一吹。被闷在饭盒里几个小时的卤香味,犹如脱缰的野马,瞬间席卷了半个广场!
“!什么味儿这么香?”“谁在吃肉?这香味绝了,老子口水都流下来了!”几个正蹲在地上抽烟的盲流子和等车的工人,顺着香味就像被勾了魂一样,直勾勾地围了过来。“小兄弟,你这铝盒子里装的啥山珍海味?”一个穿着中山装、部模样的中年人咽着唾沫问道。
林锋微微一笑,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红油赤酱的卤味:“这位大哥,秘制香辣卤肉、卤田螺。自家祖传的方子,专门下酒下饭。”“多少钱?”“卤肉一毛钱一勺,田螺五分钱一茶缸。”林锋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极具伤力的价格。一斤猪肉一块二,还要肉票。他这一勺卤肉虽然只是猪下水,但分量足,味道更是降维打击,关键是——不要票!
“这么便宜?还不要肉票?给我来一勺!”中年部当即掏出一角钱。林锋麻利地用铁勺舀了满满一勺肥肠,放在一片洗净的宽大荷叶上(来时路边摘的),递了过去。中年部迫不及待地用手指捏起一块塞进嘴里。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的老天爷……”部猛地一拍大腿,“这……这特么绝了!又辣又香,我在这县城国营饭店吃了半辈子,也没吃过这味儿!小兄弟,再给我来五毛钱的!”
这一嗓子,彻底把周围人的馋虫给点燃了。“给我也来一勺!”“我要两角钱的田螺!给我拿个搪瓷缸装!”“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人群瞬间沸腾了。八十年代初,物资极度匮乏,这种极具性、重油重盐的现代口味,对当时的味蕾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林锋前世签几个亿的合同都没出过汗,此刻却忙得满头大汗。他一边收钱,一边飞快地打菜,眼神还要时不时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广场入口,防备着“红袖章”的巡逻。
不到一个小时,整整两大饭盒、几十斤的卤下水和田螺,被一抢而空!连剩下的卤汁,都被一个拉板车的苦力用两分钱买去泡了冷馒头。
林锋躲在火车站旁边的黑胡同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清点着口袋里的钱。一分、两分、一角、五角……一大把散碎的零钱,带着汗水和油渍。一共是十一块三毛五分!扣除八毛钱的成本,净赚十块半!
十块钱,在1983年是什么概念?沈素华在国营纺织厂没没夜地踩缝纫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三十四块钱。林锋用两个小时,赚了普通工人十天的工资!
“呼——”林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钱死死攥在手心里,转身狂奔。晚上九点半,县城唯一一家还亮着灯的国营红星饭店正准备打烊。“砰!”林锋推开玻璃门,把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同志!给我拿五个大肉包子!要刚出笼、最肥的那种!”
……深夜,细雨又下了起来。林锋推开院门。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如豆般的光。沈素华没睡,她紧紧抱着铁火钳,像一只保护幼崽的母狼,死死盯着门口。直到看清进来的是林锋,她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但眼神依旧戒备。林锋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体温焐得热腾腾的油纸包,一层层解开。五个白白胖胖、散发着浓郁肉香的大肉包子,出现在沈素华震惊的视线里。
接着,林锋把口袋里剩下的一把零钱,哪怕是一分钱的硬币,也全都掏了出来,“哗啦啦”地堆在了缺了腿的木桌上。“素华。”林锋看着妻子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你借我八毛,我还你十块。包子趁热吃,明天……带丫丫去医院看病。”
沈素华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钱和肉包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般涌了出来。1983年的这天夜里,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鬼上身了还是良心发现,但她知道,自己怀里发烧的女儿,终于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