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难得是个大晴天。金色的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户纸洒进堂屋。沈素华起得很早，她本能地想要去拿扫帚扫地，却发现院子已经被打扫得净净。而那个曾经让她闻风丧胆的男人，正蹲在水井边，笨拙地洗着丫丫换下来的破烂小衣裳。看着这一幕，沈素华恍如隔世。昨晚张大彪被抓走后，林锋的一跪一抱，像一把火融化了她心里最外层的坚冰，但多年的恐惧不可能瞬间消散，她眼里依然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醒了？”林锋拧衣服晾在铁丝上，回头冲她笑了笑，“去洗把脸，一会儿带你们娘俩出门。”“出……出门什么？”沈素华一愣。“买东西。你的衣服都洗得起毛边了，丫丫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林锋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了拍，“张大彪进去了，咱这钱净净，今天去县百货大楼，消费！”沈素华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林锋，丫丫的衣服我拿旧布拼一拼就能穿。这钱你收好，留着以后买米买面……”“听话。以后咱们家，我主外，你主内。但我挣的钱，就是给你们花的。”林锋走过去，不容拒绝地拉起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冻疮的疤痕，刺痛了林锋的心。
上午九点，县百货大楼。这栋两层高的红砖苏式建筑，是1983年整个县城最繁华、最高档的地方。玻璃柜台里摆着雪花膏、的确良衬衫、大白兔糖，还有高高在上、被奉为“三大件”的自行车、缝纫机和收音机。
沈素华牵着丫丫，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站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显得格格不入。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让她自卑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林锋却昂首挺，直接把丫丫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大步走向二楼的布料和服装专柜。
“同志，拿一下最上面那匹碎花的确良布，还有那双红色的儿童小皮鞋。”林锋敲了敲玻璃柜台。柜台后，一个烫着卷发、穿着蓝色工装的国营售货员正嗑着瓜子。她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锋一眼，认出了这个县城里出了名的混子，顿时翻了个白眼。在那个年代，国营商店的售货员可是铁饭碗里的香饽饽，态度历来是“冷、硬、横”，有些柜台上甚至还挂着“绝不无故殴打顾客”的奇葩标语。
“买的确良？那可是要华东区通用布票的。一米一块二，还要一张三尺的布票。”售货员吐了一口瓜子皮，阴阳怪气地说道，“林大少，你这是又把家里的锅卖了，跑这儿来穷装蒜呢？”沈素华涨红了脸，拉了拉林锋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蝇：“林锋，算了吧，太贵了，我们去供销社买点粗糙的棉布就行……”“贵？”售货员嗤笑一声，“粗棉布也要钱啊。我说沈素华，你摊上这么个烂赌鬼，还不如跟了城南的彪哥呢，听说人家一顿饭能吃一个大肘子……”
“砰！”售货员的话还没说完，林锋突然狠狠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震得里面的货品哗啦作响！售货员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刚想发作，却撞上了林锋那双冷厉如刀的眼睛。那眼神，哪像个街溜子？简直像个伐果断的大领导！
“你……你想什么？这里可是国营商店，你敢撒野，我喊保卫科了！”售货员色厉内荏地喊道。林锋本没理她的叫嚣。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直接砸在了玻璃板上。“啪！”那是整整齐齐的十张大团结（一百块），外加一叠林锋今早去黑市用高价换来的全国通用布票！在1983年，一百块钱的现金拍在桌子上，视觉冲击力不亚于后世直接拍一摞房产证。
“碎花的确良，扯八尺！给丫丫买的红色小皮鞋，拿32码的！另外，旁边那个上海产的女士羊毛开衫，包起来！”林锋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他指着那个脸色已经从嚣张变成惨白的售货员：“现在，马上给我拿货。如果你不愿意服务，把你们经理叫出来，我问问他，国营商店的门槛，是不是已经高到人民币都不认了！”
售货员咽了口唾沫，看着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哪还有刚才的嚣张气焰？她在这个柜台了三年，也没见过几个人能随手掏出一百块钱现金买衣服的！“是……是，同志您稍等，我马上给您包起来。”售货员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开始裁剪布料。
站在一旁的沈素华彻底看傻了。她看着林锋那伟岸的背影，看着那一沓代表着绝对底气的钱，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保护的安全感，猛地击中了她的心脏。“妈妈，皮鞋！红色的皮鞋！”丫丫被林锋放下来，抱着那双崭新的小红皮鞋，高兴得眼睛里都在放光，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新鞋。
但这还没完。林锋接过包好的衣服和布料，直接拉着沈素华来到了旁边的“五金工业品专柜”。一台黑底金花、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静静地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沈素华是纺织厂的女工，看到这台缝纫机，眼睛就像黏在了上面一样，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这种大件，不仅要一百多块钱，更需要极难搞到的“工业券”，那是普通工人攒几年都未必能凑齐的东西。
“同志，这台缝纫机，我要了。”林锋指着缝纫机说道。这次，售货员的态度极好，但还是面露难色：“同志，这飞人牌缝纫机要一百三十块钱，外加三十张工业券……”“我知道。”林锋二话不说，数出十三张大团结，又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票据。这是他早上花了大价钱，从那些专门倒腾票据的“黄牛”手里收来的。
“林锋！你疯了！”沈素华吓得一把抓住林锋的手臂，“买缝纫机什么？太贵了！”林锋转过头，看着妻子，眼神温柔得出水：“你不是纺织厂最好的女工吗？有了这台机器，以后下了班，你可以在家接点私活，或者给丫丫做新衣服。只要是你喜欢的，老公都给你买。”
老公。在那个年代，人们习惯叫“爱人”或者“孩他爹”。“老公”这个词还很新。但落在沈素华耳朵里，却让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朵红云，眼眶里的泪水疯狂打转。她不知道林锋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好得像换了一个人。但如果是梦，她祈求老天爷，让她一辈子都不要醒来。
离开百货大楼二楼时，林锋左手提着一台重达几十斤的缝纫机机头，右手牵着丫丫，沈素华抱着一堆新衣服，走在旁边。一家三口的背影，惹来无数人艳羡的目光。
来到一楼的副食专柜，林锋想给丫丫买点补充营养的麦精和罐头。“同志，给我拿两罐上海产的麦精，再拿两瓶黄桃罐头。”林锋把钱递过去。然而，当他接过售货员递来的黄桃罐头时，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这罐头的包装极其简陋，铁皮盖子边缘已经有些生锈，最要命的是，里面的糖水有些浑浊，显然是密封工艺不达标，快要变质了。“这是哪家厂子生产的？”林锋敲了敲罐头瓶子问道。
“还能是哪家？咱们县国营食品厂的呗。”售货员叹了口气，“现在的货越来越差了。听说他们厂里设备老化，技术员也跑了，现在连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工人们天天在厂长办公室门口闹事呢。”
“县国营食品厂？发不出工资了？”林锋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抹犹如饿狼看到肥肉般的精光，从他眼底闪过。他这段时间做卤味，虽然赚钱快，但这属于“小作坊模式”，体力消耗极大，且很难形成规模化和品牌化。就算他一天赚一百，一年也就几万块。这怎么能满足一个千亿企业家的胃口？
要想在这个八十年代的莽荒期真正崛起，就必须完成从“个体户”到“实业家”的惊险一跃！
而在这“国退民进”的前夜，一家濒临破产、拥有完整厂房和现成工人的县级国营食品厂。这，这不就是他林锋打造商业帝国，最好的一块踏脚石吗？！
“素华，”林锋转过头，看着怀抱新衣、满脸幸福的妻子，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你明天去你们纺织厂请个假。这几天，我可能要一件捅破天的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