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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3

清晨的县城,被国营纺织厂高音喇叭里传来的《东方红》唤醒。昨夜的一场雨,让空气里透着一股煤渣子和泥土混合的特有味道。

林锋起得很早。他先去巷子口的国营粮站,用昨晚剩下的一块钱,加上从原主破烂衣服兜里翻出来的一张半斤全国粮票,换了一小袋碎米。灶台上的火重新生了起来。碎米熬得浓稠拉丝,上面还卧着昨天剩下的半个肉包子里的肉馅。当沈素华小心翼翼地推开里屋的门时,看到的就是林锋系着那条脏兮兮的围裙,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末粥在吹。

“醒了?快,趁热喂丫丫吃两口,吃完带她去县医院。”林锋头也没抬,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一直是个顾家的好丈夫。沈素华愣在原地。如果是以前,林锋这会儿肯定在呼呼大睡,谁敢弄出一点动静,迎来的绝对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毒打。她看着桌上那碗粥,又看了看旁边昨晚剩下的钱,眼眶一红,低下头咬着嘴唇说:“林锋……去医院要花不少钱。丫丫吃点安乃近捂出汗就好了,钱……钱得留着还给彪哥。”“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林锋皱了皱眉,把碗塞进她手里,声音不容置疑,“彪哥的钱我来解决。吃完赶紧走!”

八十年代的县医院,没有明亮的大厅和电子叫号。斑驳的绿色墙围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味。大夫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用听诊器听了听丫丫的口,又翻了翻眼皮,脸色沉了下来。“怎么当父母的?孩子烧到三十九度多才送来!而且严重营养不良,肋骨都分明了,再晚点拖成肺炎,大罗也难救!”面对大夫的训斥,沈素华吓得连连鞠躬抹眼泪。林锋则是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拳头捏得死紧,心里的愧疚如野草般疯长。他知道大夫骂得对,原主造的孽,他得受着。“大夫,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林锋沉声说道。挂号两分钱,打了一针退烧药,开了点消炎的土霉素,外加两瓶挂糖水(葡萄糖)。护士拿着玻璃针管在铝饭盒的开水里煮沸消毒,一针扎下去,丫丫疼得小脸煞白,却死死咬着沈素华的衣襟,一声没哭。看着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林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输液室。

十块零三毛五分钱。看病花了一块二。留给林锋的本钱,还剩九块多。距离三百块的巨债,还有两天时间。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离开医院,林锋没有回家,而是花了一毛钱,在路边租了一辆拉货的“倒骑驴(人力三轮车)”,直奔肉联厂后门。今天,他要搞一把大的。

肉联厂后院的垃圾堆旁,王师傅正抽着旱烟,准备把几大桶猪大肠和猪肺倒掉。

“王师傅!”林锋把倒骑驴停下,大步走上前。“哟,林大少,今天又来收狗食了?”王师傅咧嘴一笑,昨天的两毛钱让他尝到了甜头。“今天不要一桶,这四桶下水,我全包了。另外,再去帮我寻摸两副猪肝、十斤板油(猪肥油)。”林锋说着,直接拍出了一块五毛钱的纸币。王师傅眼睛都直了。一块五!这可是他两天的工资!“行!你小子等着!”王师傅手脚麻利地把下水全部装上车。装完车,林锋没有马上走,而是掏出一包今天早上刚买的“大前门”(两毛钱一包),抽出一塞进王师傅嘴里,亲自划了火柴点上。“王师傅,我一个人洗不过来这么多下水。我知道您老伴在家里没工作,您受累,下班后带上这些东西回趟家。让您老伴和街坊帮忙洗,要用草木灰和粗盐洗得净净,没有一点异味。”林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老辣地盯着王师傅,“洗净一斤,我给一分钱的手工费。这几大桶少说两百斤,一天就是两块钱。您看这活儿,不?”

王师傅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烫到嘴唇。一天两块钱?一个月就是六十块!比他这个厂里的正式工拿得都多!在这个还没完全打破大锅饭、个体户还被称为“盲流”的年代,林锋抛出的这个条件,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林……林锋,你小子不是在消遣老子吧?你拿什么结账?”“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林锋指了指车上的下水,“今天这批我自己回去洗。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洗净的现货。不,您给句痛快话!”“!不是孙子!”王师傅一拍大腿,眼睛都红了。

林锋笑了。这就是资本运作的雏形——花钱买时间,剥离低附加值劳动。他要把有限的精力,全部投入到核心的“配方调料”和“渠道拓展”上!

接下来的半天,林锋仿佛不知疲倦的机器。去护城河雇了几个闲散的半大小子,五毛钱一桶,收了整整三大桶田螺。又去中药铺豪掷三块钱,配齐了足够用一个星期的核心香料包。回到家,趁着沈素华在医院陪护,林锋在院子里架起了两口大铁锅,大火熬煮。十斤猪板油熬出雪白的猪油,混合着香料、辣椒、粗盐和老抽。当那股比昨天还要浓烈十倍的霸道卤香味冲天而起时,整个巷子里的狗都馋得狂叫起来。

下午三点。林锋将整整一百多斤红亮诱人的卤大肠、卤猪肺和麻辣田螺,装进了四个大号的铝制保温桶里,搬上了倒骑驴。他没有去火车站。那里虽然人多,但都是穷苦的过客,消费力有限,而且容易被红袖章盯上。他要去的地方,是目前县城里年轻人最集中、最有消费能力、也最处于灰色地带的“金矿”——工人文化宫对面的“大众录像厅”。

1983年,录像机还是个极其稀罕的奢侈品。一些胆子大的倒爷从南方沿海走私过来,租个破屋子,拉上黑布窗帘,几排长条凳,这就成了风靡一时的录像厅。在这里,能看到《大侠霍元甲》,能看到成龙的《醉拳》,甚至深夜还能放点打擦边球的“香艳片”。来这里的,多半是厂里下了班的年轻工人、待业青年和街头的混混,他们手里有闲钱,且极其渴望感官。

林锋蹬着倒骑驴,停在了录像厅门口。门口挂着一块破木牌,用红漆写着:“今放映:《少林寺》,票价两角”。一个光着膀子、口纹着一条过肩龙的壮汉,正叼着烟坐在门口收钱。这人叫赵三,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地头蛇,也是这家录像厅的老板。

林锋从车上搬下一个保温桶,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嘛的?买票两毛,没钱滚蛋!”赵三斜了林锋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林锋没理会他的粗口,直接把保温桶往赵三面前的破桌子上一放,掀开了盖子。“轰!”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麻辣卤香味,瞬间将赵三包围。赵三刚要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三哥是吧?自家做的下酒菜。尝尝?”林锋不知从哪摸出一双净的筷子,递了过去。

赵三也是个吃货,这香味实在太上头了。他狐疑地看了林锋一眼,夹起一块肥肠放进嘴里。只一口,赵三的眼睛就亮了。软糯弹牙,汁水四溢,辣得人头皮发麻却又欲罢不能!“!兄弟,你这手艺绝了!怎么卖的?”赵三一边哈着气,一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不卖。”“啥?”赵三愣住了,脸色一沉,“你特么拿老子寻开心呢?”

“三哥别误会。”林锋拉过一条长凳坐下,从容不迫地点了烟,“我是来跟三哥谈一笔发财的买卖的。”林锋指了指身后黑洞洞的录像厅:“三哥这生意不错,一天少说能卖个一百张票吧?但也就是二十块钱的流水。兄弟们看录像,一看就是两三个小时,嘴里淡出鸟来。你这里除了卖点三分钱一瓶的汽水,就没点别的进项?”赵三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我把这车卤味,放在你这录像厅里卖。”林锋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在1983年绝对称得上前卫的商业模式:“我的东西,不要肉票,味道你尝了,绝对上瘾。你在前面放电影,我在后面卖零食。看电影的都是年轻人,闻到这味儿,谁能忍住不买一碗?我不占你地方,卖出去的钱,利润我拿七成,分你三成!三哥你只管收钱和提供场地,稳赚不赔的买卖,不?”

“分我三成?”赵三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寒酸、但眼神却像狼一样锐利的年轻人。在那个年代,“租金”、“分成”、“渠道独占”这些词还没有普及。大家做生意都是一锤子买卖。林锋提出的这种“场地,利润分红”的模式,对赵三来说完全是个新鲜事物,但也极具诱惑力。“我凭什么信你?要是你这玩意儿吃坏了肚子,或者惹来红袖章,老子的录像厅都得跟着封了!”赵三有些警惕。“如果被红袖章抓了,东西算我的,我林锋一个人顶着,绝不牵扯三哥。至于味道……”林锋站起身,拍了拍手:“马上就到纺织厂下班的点了。咱们今天先试试,卖不出去,这桶肉我白送给三哥下酒。”

十分钟后。下午五点,纺织厂的下班铃声敲响。大批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涌出厂门,直奔文化宫而来。录像厅的门帘被掀开。当第一批观众走进那间昏暗、闷热的屋子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平时的霉味和汗臭,而是一股勾人魂魄的麻辣鲜香!

“哎呦我去!三哥,你这放电影还管饭呢?什么味儿这么香!”一个染着黄毛的青工大声嚷嚷。昏暗的灯光下,林锋站在角落里,面前的两口大铝锅冒着腾腾热气。旁边用红纸写着几个大字:“秘制香辣下水一毛钱一勺,麻辣田螺五分钱一缸!包你爽!”“兄弟们,边看少林寺边啃田螺,那才叫子!来点?”林锋的声音洪亮而极具煽动性。在《少林寺》激昂的配乐声中,那股霸道的香味彻底摧毁了年轻人们的理智。“给我来一勺下水!妈的,不要肉票,真便宜!”“我要两缸田螺!再来瓶汽水!”

疯了!整个录像厅彻底疯了!一边看着屏幕上李连杰打拳,一边辣得直吸冷气,满嘴流油。这种极具现代感的“沉浸式消费体验”,在1983年的县城,简直是一场降维打击!赵三站在门口,看着人群一窝蜂地挤在林锋的摊位前,手里的毛票大团结跟雪片一样飞进林锋那个破旧的铁盒子里,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特么哪里是在卖肉,这简直是在印钞票啊!

不到两个小时,两百斤的卤味,连汤汁都没剩下!甚至还有没买到的工人,愤怒地拍着桌子让林锋明天多弄点。夜幕降临。录像厅后面的破巷子里,林锋和赵三蹲在地上。林锋把铁盒子里的钱倒在地上,借着月光,开始清点。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币,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一共是六十八块五毛。”林锋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他熟练地抽出二十块钱,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赵三,“三哥,这是你的三成。明天,我还来。”

赵三接过那二十块钱,手都在抖。他这录像厅担惊受怕开一天,最多也就赚个十来块。眼前这个小子,一晚上就分给他二十!“兄弟……你,你叫啥名字?”赵三咽了口唾沫,语气中已经没了刚才的傲慢,多了一丝敬畏。“林锋。”林锋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三哥,这只是个开始。只要你场地稳当,以后一天赚五十、一百,都不是梦。”

蹬着倒骑驴往家走的路上,夜风吹在林锋的脸上,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凉意。六十八块钱,加上昨天剩下的九块,扣除今天的成本。他现在的净资产,是五十六块!一天翻了五倍!照这个速度,明天再加大量,后天张大彪来要账的时候,三百块钱绰绰有余!

然而,就在林锋路过一个没有路灯的十字路口时。黑暗中,突然窜出两个推着自行车的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借着微弱的月光,林锋认出了其中一个人。正是昨天跟在张大彪身边、那个留着中分头的小弟。

“哟,这不是林锋吗?”中分头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眼神贪婪地盯着林锋车上的空桶,“听说你小子今天去录像厅发大财了?彪哥说了,既然你有本事赚钱,那三百块钱的账,利息得涨涨了。明天晚上,我们要五百!”

林锋停下车,目光彻底冷了下来。1983年的黑夜,野蛮而残酷。赚到了钱,不仅没有解除危机,反而引来了饿狼的垂涎。“五百?”林锋从车座底下,缓缓摸出了那把用来的生锈铁火钳,眼神如刀:“要钱没有。你们要是想要命,我今天可以给你们留两条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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