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县城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的几声狗吠。但国营食品厂的第三车间里，却是灯火通明，机器轰鸣。
沈素华提着一个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铝制双层饭盒，有些局促地站在食品厂的大铁门外。今天林锋出门前交代过要大事，到了晚上十点还没回家。沈素华在家里坐立难安，实在忍不住，便用今天买的新肉剁了点馅儿，包了饺子送过来。“同志，我找第三车间的林锋。”沈素华对门卫大爷怯生生地说道。“找林厂长啊？你是他什么人？”门卫大爷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崭新长裙、面容温婉漂亮的女人。“我是他……他爱人。”沈素华脸微微一红。“哎哟！是厂长夫人啊！快进快进！林厂长带着工人们在里头加班呢！”门卫大爷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热情地推开大门。
“厂长……夫人？”沈素华脑子嗡嗡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走进了厂区。林锋不是说去大事吗？怎么就成厂长了？
当她循着轰鸣声走到第三车间门口时，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她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宽敞的车间里热火朝天。四五十个穿着统一工装的工人，正在流水线上紧张地忙碌着。切段的切段，拌料的拌料，包装的包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狂咽口水的浓郁香辣味。
而在车间正中央，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子高高挽起的男人，正站在高台上指挥若定。“包装组手脚麻利点！防纸一定要封严实！”“李师傅，膨化机的压力再调高半个压，面筋不够蓬松！”“今天晚上加班的兄弟，一人多加一块钱夜班费！”
“林厂长敞亮！”“放心吧林厂长，今晚拼了老命也得把这批货赶出来！”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里，透着极其真诚的敬畏和狂热。
沈素华呆呆地站在窗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那个曾经满身酒气、稍不顺心就对她拳打脚踢的混账盲流子不见了；那个被街坊四邻戳脊梁骨、连狗都嫌的烂赌鬼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光芒里，被几十个国营工人发自内心尊重的“林厂长”！她的丈夫，真的顶天立地了！
“素华？你怎么来了？”林锋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妻子。他立刻跳下高台，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这么晚了，你带丫丫走夜路不安全。”林锋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眼神却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接过饭盒，他顺手摸了摸沈素华还有些冰凉的手。
这一摸，恰好被车间里几个眼尖的女工看到了。“哎哟！林厂长的媳妇来探班啦！”“真漂亮啊！怪不得咱们林厂长活这么拼命！”工人们善意的起哄声从车间里传出来，沈素华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口，但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她偷偷抬起眼，看着林锋吃着自己包的饺子，只觉得哪怕现在让她去死，她也心甘情愿。
……第二天清晨。经过一夜的奋战，两万包用黄色防油纸简易包装的“锋华牌麻辣素肉”，像小山一样堆在了车间里。包装很简单，上面只印着红色的“国营第一食品厂第三车间出品”以及“锋华”两个字。在这个年代，花里胡哨的包装反而不被信任，这种带有“国营”字样的朴素包装，才是硬通货！定价：两分钱一，一毛钱一包（五）。
早上七点半。林锋没有把货拉去百货大楼或者供销总社。他深知，体制内的渠道审批繁琐、回款极慢，不适合他现在的“闪电战”。他盯上的，是散布在县城各个中小学门口的“代销店（小卖部）”！八十年代初，孩子们手里有了一分两分的零花钱，这就是一个极其庞大且处于绝对空白的市场！
县城第一小学门口。“老王代销店”是这里最大的一家铺子。玻璃柜台里摆着铅笔、橡皮、无花果丝和三分钱一块的水果糖。老王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就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蹬着一辆绑着两个大纸箱的二八大杠停在了门口。“老板，看新货吗？”林锋停好车，直接从纸箱里掏出一包辣条放在柜台上。
老王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麻辣素肉？这啥玩意儿？没见过。小伙子，我这儿的货都是从供销社进的，不收来路不明的东西，你走吧。”八十年代的小老板极其谨慎，对于没见过的新鲜事物，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王老板，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可是盖着‘县国营第一食品厂’的红章。正儿八经的国营厂新产品。”林锋不急不躁地掏出一大前门递过去。老王一看那红印章，态度缓和了不少，但还是摆摆手：“国营厂的也不行啊。这红彤彤的，看着就辣，小孩子能吃吗？进了卖不出去，砸手里算谁的？”
面对这种拒绝，如果是一般的推销员，早就灰溜溜地走了。但林锋是谁？后世玩转快消品渠道的千亿资本家！他嘴角一勾，抛出了一个在1983年足以引发行业地震的营销王炸：“代销+无风险试错”！
“王老板，这货，我不要你一分钱进货费。”林锋极其霸气地拆开一个纸箱，直接把五十包辣条堆在了老王最显眼的玻璃柜台上。“这五十包放你这儿卖。一毛钱一包的零售价，我给你算七分钱的进价，一包你净赚三分钱（30%的超高利润）。卖出去了，你再给我结账；卖不出去，三天后我原封不动拉走，你一分钱损失都没有！”
老王惊呆了。在这个进货必须先拿现金、甚至还要托关系的年代，居然还有人“白给”货卖？卖不掉还能退？天下哪有这种好事！但看着那盖着国营红章的包装，老王心动了。反正不要钱，摆着就摆着呗！
“另外……”林锋还没完，他又极其阔气地撕开十包辣条，拿出一个净的搪瓷盘子装好，放在柜台最外面。“这十包，算我送给王老板的宣传费。待会儿学生放学，只要进你店里的，不管买不买东西，免费让他们尝一！”“免……免费吃？！”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像看败家子一样看着林锋，“你这小伙子是不是傻？这可是真金白银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锋拍了拍老王的肩膀，神秘一笑，“王老板，准备好麻袋装钱吧，中午见。”说罢，林锋跨上自行车，继续奔向下一个学校。整整一上午，林锋带着十几个口齿伶俐的工人，用这种“降维打击”的铺货模式，硬生生把五千包辣条，塞进了全县十几个中小学门口的小卖部里。
中午十一点半。县第一小学放学铃声响起。背着军绿色书包的小学生们，像水一样涌出校门，叽叽喳喳地冲向了老王的代销店，准备用省下来的一分两分钱买点水果糖解馋。“都别抢！排队！”老王一边收钱一边擦汗。就在这时，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被柜台上那个放满红亮辣条的搪瓷盘子吸引了。
“王大爷，这是什么呀？好香啊……”胖男孩狂咽口水。“这是国营厂新出的麻辣素肉。厂长说了，今天免费试吃，一人只能拿一啊！”老王想起林锋的话，递给胖男孩一。胖男孩满脸怀疑地把辣条塞进嘴里。牙齿咬合的瞬间，面筋里的红油滋冒而出，极致的辣味混合着恰到好处的甜咸，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1983年的小学生，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复合了十几种香料的现代级零食？
胖男孩浑身打了个激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太……太好吃了！比我妈过年炖的肉还好吃！”胖男孩激动得大叫起来，直接把手里紧紧攥着的一角钱拍在柜台上，“王大爷，水果糖我不要了！给我来一包这个麻辣素肉！”
这一嗓子，直接把周围几十个学生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真有那么好吃吗？我也尝尝！”“哇！好辣！好爽！给我来两！”“我买不起一包，王大爷，我这一分钱能买一吗？”
疯了！整个代销店门口彻底疯了！辣条这种东西，不仅味道霸道，更可怕的是它具有极强的社交属性。一个人吃得满嘴红油、嘶哈嘶哈地吸气，旁边的人看着能不馋吗？不到十分钟！那用来试吃的十包辣条被抢得一二净！而柜台上那五十包正品，更是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被挥舞着毛票和硬币的孩子们瞬间秒！
甚至还有没买到的高年级学生，急得直拍柜台：“王老板！你多进点货啊！我下午拿我爸的啤酒瓶来换！”
老王站在柜台后，看着空空如也的纸箱，还有抽屉里满满一大把带着汗水的零钱，整个人都傻了。五块钱！短短十几分钟，五十包辣条全卖光了！按照林锋给的利润，他这十几分钟，光提成就赚了一块五毛钱！这顶得上他平时卖三天水果糖的利润啊！
“王老板，生意不错啊。”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店外传来。林锋推着自行车，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哎哟我的活祖宗！林厂长！林老板！”老王像看到了爷一样，直接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拉住林锋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没货了！全卖空了！你赶紧给我补货！我要一百包！不，我要五百包！我直接给你现钱！”
八十年代初的商人，虽然谨慎，但一旦看到真金白银的利润，比谁都疯狂！
同样的场景，在这一天的中午，在全县十几所中小学的门口，疯狂地上演着。这不仅仅是一次产品的胜利，更是后世成熟商业模式对那个莽荒年代的降维屠！
下午四点。食品厂第三车间的门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三轮车和自行车。全县的小卖部老板、甚至是闻风而来的录像厅老板，手里挥舞着成沓的大团结，把第三车间的门槛都快踩平了！“林厂长！我是二中的！给我来一千包！”“我出钱排队！能不能今天先给我匀五百包回去救急啊！”
办公室内。林锋坐在那张破旧的老板椅上，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的钞票。全是一毛、两毛、一块的零钞，加在一起，足足有两千多块！这是两万包辣条一天的销售额！抛去面粉、人工和香料成本，这一天的净利润，高达一千两百块！一天赚出一个“万元户”的十分之一！
“林……林老弟……”李建国厂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办公室。他看着桌上那座小钱山，再看看外面疯狂抢货的商贩，腿肚子都在发软。他做了半辈子的国营厂长，仓库里压了十几万的货卖不出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只用了一些次等面粉和破旧机器，一天时间，就把整个县城的市场给炸翻了！
李建国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拿出那份昨天签下的“对赌协议”。一个月为限？不用一个月！仅仅一天，林锋就用极其暴力的赚钱速度，把这份对赌协议的条件超额完成了百倍！
“李厂长，坐。”林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将两百块钱推了过去，“这是厂里这个月的场地租赁费，剩下的那些，是五十个工人这个月的工资，待会儿你安排人发下去。”林锋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桌上堆着的不是钱，而是废纸。“另外，李厂长。五十个工人太少了，产能严重不足。”林锋点燃一烟，隔着袅袅烟雾，他的目光犹如一头刚刚尝到血腥味的猛虎，盯上了更大的猎物：
“你去跟县二轻局打个申请书。”“这第三车间，我林锋，不仅要绝对承包，我还要买断它的所有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