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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03

“要钱没有。要是想要命,我今天可以给你们留两条在这儿。”林锋手里倒提着那把生锈的铁火钳,借着惨白的月光,火钳尖端反射着冰冷的寒意。他没有大喊大叫,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从尸山血海的商战里淬炼出来的煞气,却像无形的尖刀,直对面两人的咽喉。

中分头和小弟对视了一眼,被林锋这不要命的架势震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中分头还是强撑着面子骂道:“林锋,你特么少在老子面前装横!你老婆那细皮嫩肉的,彪哥可是惦记好几天了。明晚八点,连本带利五百块!少一分,我们直接上门扛人!”说罢,两人怕林锋真的一火钳砸下来,跨上二八大杠自行车,灰溜溜地蹬进了夜色里。

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口,林锋握着火钳的手微微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这副长期酗酒、营养不良的身体,刚才那一瞬间的对峙就已经耗尽了体力。要是真动手,他绝占不到便宜。“五百块是吧?张大彪,既然你嫌自己命长,我成全你。”林锋冷笑一声,跨上倒骑驴,隐入了黑暗。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沈素华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已经退烧的丫丫,听到林锋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惊醒。当看到林锋完好无损地走进来,手里还提着空荡荡的铝饭盒时,沈素华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回来了……”她声音很小,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林锋点点头,走到桌前,把兜里的一大把毛票和硬币“哗啦”一声倒在桌子上。“今天赚了五十六块。”林锋把钱推到沈素华面前,“加上昨晚剩下的,一共六十多。你收着,明天去扯两尺的确良布,给你和丫丫做身新衣裳。再买只老母鸡炖汤。”

沈素华看着桌上那堆小山一样的钱,呼吸都停滞了。六十多块!这是她两个月的工资啊!这个男人出去了一天,到底了什么?“林锋……这钱,净吗?”沈素华颤抖着手,本不敢去碰,“你是不是……是不是又去抢了?”林锋无奈地笑了笑,前世今生,能让他林锋这么耐心解释的,也就眼前这个女人了。“素华,我用昨天剩下的钱,收了猪下水和田螺,卤熟了去录像厅门口卖的。净净的辛苦钱。”看着沈素华依然半信半疑的眼神,林锋语气软了下来:“以前是我混账,不是人。但我发过誓,从今往后,我林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让你们娘俩挺直腰杆做人!”沈素华眼眶一红,猛地别过头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奢望,只怕这又是一场美梦,醒了之后,还是那个。

第二天,也是张大彪定下期限的最后一天。林锋彻底把这门生意做成了“流水线”。他拿着六十块钱的本金,直接包下了肉联厂王师傅一个星期的猪下水。又以一天两块钱的高薪,把王师傅的老伴和两个下岗的亲戚全部雇了过来,专门负责在家里清洗。接着,他跑到护城河边,用一毛钱一桶的价格,发动了十几个半大小子疯狂摸田螺。不仅如此,林锋还分出了一条生产线:除了赵三的录像厅,他又雇了两个待业青年,一人一天给一块钱工资,推着借来的自行车,把卤味拉到了县城最大的国营第一纺织厂和机械厂的大门口。

1983年的小县城,哪里见过这种降维打击的美食?更何况,林锋还使出了后世经典的“饥饿营销”和“免费试吃”。傍晚下班时间,三个摊位同时发力。霸道的卤香味飘出二里地,不到一个半小时,整整五百斤的卤味被疯狂的工人们抢购一空!这已经不是在卖小吃了,这就是在地上捡钱!

晚上七点半。林锋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放着一口盛满清水的铝盆。他仔细地洗去手上的油污和煤灰,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净的中山装。屋里的方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五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旁边还有一堆零钱。今天的净利润:四百八十块!加上本钱,林锋手里现在足足有五百多块钱的现金!

沈素华死死盯着桌上的巨款,脸色煞白。在那个万元户就能上报纸头条的年代,五百块钱的现金冲击力,足以让一个普通女工大脑宕机。“素华,带丫丫去里屋,把门反锁。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林锋一边擦手,一边平静地吩咐道。“林锋……你要什么?”沈素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声音发颤。“张大彪今晚要来收账。”林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五分。“我把钱还给他,以后咱们就清净了。听话,进去。”沈素华虽然害怕,但在林锋那种极其笃定、甚至带着一丝上位者威压的眼神下,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抱着丫丫躲进了里屋。

晚上八点整。“砰!”院子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地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林锋!时间到了!你特么是自己把老婆交出来,还是老子自己进去搜?”伴随着极其嚣张的骂声,张大彪穿着一件敞开怀的花衬衫,手里提着一削尖的钢管,带着四个流里流气的小弟,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林锋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前,面前放着一个粗瓷茶碗。他看着气焰嚣张的张大彪,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彪哥,准时啊。不是说要钱吗?怎么直接抢人了?”张大彪一脚跨进堂屋,刚想破口大骂,目光突然死死钉在了林锋面前的桌子上。五沓厚厚的大团结!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张大彪和小弟们的眼珠子瞬间就绿了。五百块!这烂赌鬼家里居然真有五百块?!“哟呵!可以啊小子,还真让你凑够了!”张大彪眼冒精光,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钱。“啪!”林锋反手一把拍在钱上,眼神冰冷地看着张大彪:“彪哥,账不是这么算的。我欠你三百,这桌上是五百。多出来的两百,算什么?”

“算什么?”张大彪狞笑一声,“老子借你的钱不要利息的?昨天三百,今天五百,明天就是一千!少特么废话,把钱松开!”张大彪猛地抽出钢管,重重地砸在八仙桌上,木屑横飞!“林锋,老子今天不仅要把这五百块钱拿走,你那漂亮媳妇,老子一样要带走!你一个烂赌鬼,还真以为自己能护得住她?”

就在张大彪的手指即将碰到那沓钱的瞬间。林锋笑了。那笑容极度危险,就像是看着一头已经踩进捕兽夹的野猪。“张大彪,这钱,你敢拿,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院子。”

“你特么吓唬谁呢?在这县城南区,还没有老子不敢拿的钱!”张大彪彻底失去耐心,一把推开林锋,伸手把五百块钱全部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钱我拿了!你能把老子怎么地?兄弟们,进去把那娘们给老子拖出来!”张大彪一挥手,几个小弟立刻满脸淫笑地朝着里屋走去。里屋顿时传来沈素华惊恐的尖叫和丫丫的哭声。

林锋坐在椅子上,纹丝未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借来的一块破旧上海牌手表,秒针刚好指到数字“12”。“时间刚刚好。”林锋喃喃自语。

就在一个小弟的手刚碰到里屋门把手的瞬间——“哐当!”院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急刹车声!紧接着,是凌乱而沉重的皮鞋踏碎水洼的声音!“不许动!全部抱头蹲下!”一声威严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般在院子里炸响!

张大彪和小弟们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穿着绿色老式警服、手里端着“五六式”半自动的公安警,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涌入狭小的院子,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堂屋里的几人!带队的,正是县公安局刑警队的刘大队长!

“哐当!”张大彪手里的钢管直接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瘫软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公……公安同志,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来串门的!”张大彪结结巴巴地辩解,裤里已经湿了一片。

刘队长本没理他,大步走进堂屋,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锋身上。林锋这才站起身,从容不迫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刘队长:“刘队长,我是报案人林锋。这是这几天张大彪团伙在火车站、录像厅向我敲诈勒索的证据。还有,刚才他强行抢走了我桌上的五百块钱现金,并且企图入室我妻子。这几个小弟手里的凶器,和他们身上的钱,就是铁证!”

张大彪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万吨巨锤砸中。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过来,那桌上的五百块钱本不是还给他的账,而是林锋精心准备的“诱饵”和“催命符”!

1983年8月下旬,那是一个什么特殊时期?那是震惊全国的“83严打”第一战役打响的前夜!要求各地以“秋风扫落叶”之势,从重从快打击各类流氓恶势力!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要是撞在枪口上,哪怕是抢个帽子、打个群架,都有可能直接吃花生米!

“林锋!你阴老子!你这个畜生,你敢报假警!”张大彪疯了一样想要扑向林锋,却被两名警死死按在地上。刘队长从张大彪的裤兜里搜出了那五百块钱,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管,冷笑一声:“报假警?张大彪,你涉嫌聚众持械抢劫、敲诈勒索、流氓罪!金额高达五百元(在当时属于巨额)!你这种社会毒瘤,够在西郊刑场毙上回了!带走!”

几个警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冰冷的手铐“咔嚓”几声,将张大彪和几个小弟全部拷得结结实实,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院子。凄厉的求饶声在夜空中回荡,但很快就被警车的引擎声淹没。

堂屋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刘队长把那五百块钱放在桌子上,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今天下午,林锋不仅把录像厅保护费的线索实名举报到了公安局,还准确地提供了张大彪今晚会带凶器上门抢劫的情报。在这场风暴即将掀起的前夕,林锋送来的这个“典型”,足够让刘大队长立个大功。

“林锋是吧?你的情况我都了解过了。迷途知返是好事,以后踏踏实实过子,别再碰赌了。”刘队长拍了拍林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也带着几分赞赏。“刘队放心,绝不给政府添麻烦。”林锋递上一烟,恭敬地送刘队长出了门。

院子彻底空了。林锋转过身,走向里屋。他轻轻推开门。沈素华正死死地抱着丫丫缩在墙角,满脸泪水,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刚才外面的怒吼、枪械碰撞的声音,把她吓得魂飞魄散。看到林锋走进来,沈素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已经退无可退。

“没事了,素华。全都没事了。”林锋走到她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而是双膝一软,单膝跪在了那冰冷的泥土地上。他张开双臂,不顾沈素华的挣扎,用力地、紧紧地将这对母女拥入怀中。

那是两世为人,跨越了四十年的拥抱。感受到男人膛传来的滚烫温度,感受到他那双再也没有扬起过拳头的有力臂膀。沈素华的身体僵硬了许久,终于,那积压了四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和此刻重获新生的难以置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哇——”沈素华把头埋在林锋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四岁的丫丫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妈妈哭了,也用小手紧紧揪着林锋的衣领,哇哇大哭。林锋眼眶通红,任凭妻子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衣襟。他的手掌轻轻拍着沈素华单薄的后背,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张大彪被抓了,这辈子都出不来了。欠的账平了,家里还有钱。”

林锋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户,看向1983年那没有霓虹灯污染的、璀璨的星空。“素华,我林锋发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那些欠你们的,我会用这一个时代,来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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