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传来一阵仿佛要裂开的剧痛。林锋猛地睁开眼,没有ICU里滴答作响的心电监护仪,也没有无菌病房刺眼的白炽灯。灌进鼻腔的,是一股发霉的破被絮味儿,混合着劣质散装白酒和陈年煤灰的酸臭。
映入眼帘的,是发黄的报纸糊着的斑驳墙壁。墙上挂着一本撕得还剩小半本的历,上面赫然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1983年,8月15。没死?脑海中两股记忆粗暴地绞在一起,千亿集团董事长林锋的冷静,和机械厂临时工林锋的混账记忆轰然融合。“真是个畜生啊……”林锋咬着牙,暗骂了一句。原主也叫林锋,是个不折不扣的盲流子。爹妈走得早,顶替进了县机械厂当临时工,却染上了烂赌的毛病。喝醉了就打老婆,输急了连家里下蛋的老母鸡都能偷去卖了。
就在昨晚,原主在地下赌档输红了眼,欠下三百块钱。为了翻本,他竟然在借条上按了手印,要把自己那漂亮贤惠的媳妇沈素华,抵给城南的流氓头子“彪哥”!
“林锋!你他妈别装死!今天要么掏三百块钱,要么老子把你媳妇带走!”外屋传来一声粗暴的踹门声,紧接着是女人绝望的哭喊。“彪哥,求求你,宽限几天……我把缝纫机卖了,我拿工资还你!别碰我女儿!”“滚一边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林锋强忍着眩晕冲出里屋。狭窄阴暗的堂屋里,一个穿着花衬衫、大喇叭裤,烫着爆炸头的痞子,正死死拽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素面朝天却掩不住温婉标致的五官,只是此刻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瘦骨嶙峋、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那是他的妻子沈素华,和四岁的女儿丫丫。
看到林锋出来,彪哥抖了抖手里的借条,冷笑一声:“哟,醒了?醒了就痛快点,是你自己把你老婆送上老子的自行车,还是……”
“砰!”彪哥的话还没说完,林锋顺手抄起炉子旁一把生锈的铁火钳,毫无征兆地砸在彪哥脚边的青砖上。火星四溅!
这一下极狠,带着前世千亿大佬在商海浮沉半生沉淀出的滔天煞气。彪哥吓了一跳,本能地松开了手。林锋上前一步,将惊魂未定的妻女挡在身后。他死死盯着彪哥,没有大吼大叫,声音反而冷得像冰:“张大彪是吧?三百块钱,三天后我还你。现在,滚出去。”
“你他妈吓唬谁呢?借条在这……”“借条?”林锋嗤笑一声,眼神如同看一个死人,“张大彪,你最近没看报纸,也没听广播吧?这个月起,下发了《关于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决定》。”林锋往前近一步,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张大彪的神经上:“良为娼、聚众赌博、流氓勒索。张大彪,这三条加起来,够你在西郊刑场吃几颗花生米了?你要是活腻了,我现在就去派出所举报你,看看是我的命贱,还是你彪哥的脑袋够硬!”
张大彪愣住了。1983年的8月,正是震惊全国的“83严打”风暴的前夕。道上其实已经有了风声,说最近公安抓人极严。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烂赌鬼,怎么突然懂这些政策了?而且那眼神……简直像过人一样冷酷!
张大彪咽了口唾沫,心里发虚,咬牙切齿地指着林锋:“行!算你狠!三天!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三百块钱,老子连你一块儿剁了喂狗!”说罢,带着两个小弟灰溜溜地跑了。
破旧的屋子重新安静下来。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水顺着漏风的窗户缝漏进来,滴答作响。林锋扔掉手里的火钳,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转过身,看着缩在墙角的妻女。前世,他在商海所向披靡,却终生未娶,临死前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如今老天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看着这结发妻子和亲生骨肉,一股难言的柔情和酸楚涌上心头。
“素华,没事了……”林锋声音哑,眼眶微红。他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伸出手想要去拉妻子。
然而,就在他抬手的瞬间。沈素华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往后一缩,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别打我!林锋,求求你别打我!”沈素华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绝望和哀求,她甚至熟练地将女儿护在身下,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林锋,“丫丫还在发烧,你打我吧,别打孩子……我明天就去厂里预支工资给你赌……”四岁的丫丫更是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是用那双怯生生、布满血丝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这个被称为“爸爸”的。
林锋的手僵在半空中。那熟练的护头动作,那卑微到骨子里的哀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进了林锋的心脏,绞得他痛不欲生。他曾指挥过上万人的企业,曾在一夜之间调动几十亿资金面不改色,但在这一刻,面对妻子那恐惧的眼神,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原主,到底把这对母女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啊!林锋缓缓放下手,用力握紧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我不打你。”林锋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沈素华说,又像是在对老天发誓。“素华,以前的林锋已经死了。从今天起,天塌下来,我替你们娘俩顶着。”
沈素华依旧瑟瑟发抖,本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只当这又是他输钱后骗人的新把戏。林锋知道,冰冻三尺非一之寒。言语在这个时候是最苍白无力的。三百块钱。在1983年,普通工人的工资一个月才三十几块。这三百块钱,无异于一笔巨款。林锋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灶台上仅剩的一点棒子面,和墙角一个破旧的陶罐上。三天时间。他必须在这个遍地黄金、也遍地荆棘的八十年代,赚到他人生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