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雷舒柠正低头做数学卷子,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赦承屹今天没来上课,旁边的座位空了一整天,那盒草莓牛也没有出现。她尽量不去想这件事,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题目上,一道一道地往下做。
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一个女生出现在教室前门口。
“雷舒柠,有人找。”
雷舒柠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那女生穿着校服,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发尾微微卷着,五官长得挺漂亮的,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嘴角往下撇着,眼睛微微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来找茬”的气场。
雷舒柠放下笔,站起来走出教室。
她刚走到门口,那个女生就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外走。力道很大,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你嘛?”雷舒柠想挣开,但那女生的手像一把钳子,紧紧箍着她的手腕,她本挣不动。
“跟我走,别在这儿说。”那女生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雷舒柠被拽着走过走廊,经过楼梯,一直走到了教学楼后面的花圃旁边。这里是教学楼的背面,平时很少有人来,花圃里种着几棵矮矮的灌木,叶子落了大半,看起来有些萧条。地上有几张被风吹落的废纸,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塑料板凳,空气里有一股湿的泥土味。
花圃旁边站着三个女生,加上拽她来的那个,一共四个人。她们都穿着校服,但校服的穿法各不相同——有的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有的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有的把袖子卷到了手肘。四个人站成一排,像一堵人墙,把雷舒柠围在了中间。
雷舒柠站在花圃边,被四个女生围着,像一只被几只猫堵在墙角的小老鼠。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开始出汗,但她没有退缩,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你们找我有事吗?”
拽她来的那个女生站在最前面,看起来是这群人的头。她比雷舒柠高半个头,双手抱在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校服,又从校服扫到她的鞋,像在检查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你就是雷舒柠?”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
“我是。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女生嗤笑了一声,偏头看了旁边的同伴一眼,三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你只需要知道,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离赦承屹远一点。”
雷舒柠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事会发生——赦承屹那样的人,在学校里有喜欢他的女生太正常了。但她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这种面对面的、带着敌意的“警告”。
她看着面前这个女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雷舒柠熟悉的东西——嫉妒。不是那种淡淡的、藏在心里的嫉妒,而是写在脸上的、毫不掩饰的、像火一样烧着的嫉妒。
“我跟赦承屹只是同桌。”雷舒柠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只是同桌?”那女生冷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你当我瞎还是当我傻?篮球场上你为他哭,咖啡店里他亲你,全年级都知道了,你跟我说只是同桌?”
雷舒柠没有退。她的后背已经快碰到花圃的灌木了,退无可退。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但她把下巴抬起来了一点,看着那女生的眼睛。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她说,“他做了什么,你应该去问他,不是来问我。”
这句话像一火柴,扔进了那女生心里的油桶里。
“你——”那女生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声音拔高了一些,“雷舒柠,你别在这儿给我装无辜。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转学来的,才来几周就把赦承屹迷得神魂颠倒的,你敢说你没主动勾引他?”
“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他会每天给你买牛?他没有他会送你回家?他没有他会为了你跟家里吵架?”那女生一连串地质问,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赦承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家是什么背景吗?你以为你一个普通转学生配得上他?”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雷舒柠身上。不是因为那些话有多恶毒,而是因为她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她确实配不上赦承屹。他的家世,他的背景,他的世界,跟她完全是两个次元。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连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被养父捡回来养大,跟京城赦家那种豪门贵族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片海。
但这不是这个女生可以用来伤害她的理由。
“我配不配得上他,不是你说了算的。”雷舒柠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你如果喜欢赦承屹,你应该去跟他表白,而不是来找我的麻烦。他喜不喜欢你,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那女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红,是变白。像被人戳中了最痛的地方,所有的血液都从脸上退了下去,留下一片惨白。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伸出手,用力推了雷舒柠一把。
雷舒柠没有站稳,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花圃边缘的水泥台子,硌得她闷哼了一声。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摇摇欲坠。
旁边那三个女生发出了低低的笑声,像三只看到了猎物受伤的鬣狗。
雷舒柠扶着花圃的边缘站直了身体,后背被水泥台子硌得生疼,但她没有去揉。她看着面前这个女生,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书包带子重新拉回肩膀上,动作很慢,很稳。
“你推我也没用。”她说,声音还是抖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喜欢他,你就去告诉他。你在这里欺负我,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那女生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你——”那女生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红跟雷舒柠的不一样。雷舒柠的红是委屈的、忍着不掉眼泪的红,而她的红是愤怒的、被戳穿了伪装的红。
她扬起手,朝雷舒柠的脸上扇过去。
雷舒柠闭上了眼睛。
巴掌没有落下来。
她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睁开眼,看见那女生的手腕被一只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紧紧地箍在那女生纤细的手腕上,像一把铁锁。
顺着手臂往上看,是黑色的校服袖子,再往上,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赦承屹。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早上更重了,嘴唇的颜色也很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神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沉,像冬天的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他的目光落在那女生的脸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在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女生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像一盏失控的信号灯。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的手腕被赦承屹握着,想抽回来但抽不动,他的手指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赦承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那三个女生。那三个女生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惊恐,像三只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猛兽吓呆了的兔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雷舒柠身上。
她站在花圃边上,校服有些皱了,书包带子歪歪斜斜地挂在肩膀上,后背的衣服上沾了一些泥土。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用一种倔强的表情看着他。
赦承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了一下。那种疼不是被针扎的疼,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被人用拳头捶在口上的疼。
他松开那女生的手腕,那女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被旁边的同伴扶住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雷舒柠,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歪斜的书包带子从她肩膀上取下来,又重新帮她挂好,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四个女生。
“谁让你们来的?”他问,声音还是不大,但那四个女生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带头的那个女生咬了咬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但她的声音出卖了她——发抖的,像风中摇摇欲坠的叶子:“赦承屹,我们不是……我们只是跟她说几句话……”
“几句话?”赦承屹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推她一下,再扇她一巴掌,这叫说几句话?”
那女生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我……我没有真的要打她……我就是……我就是吓唬吓唬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赦承屹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三个字。
“叫什么?”
那女生愣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苏……苏晚。”
“苏晚。”赦承屹把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你今天做的事,我会记着。不是要找你算账,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她们几个人能听见。
“雷舒柠是我的人。谁动她,就是动我。你们可以试试看,动了我会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那四个女生站在原地,像四被冻住的冰柱,一动不动。她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眼睛里全是恐惧。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赦承屹这个样子——不是愤怒,不是凶狠,而是一种更可怕的、更彻底的、像是在宣判什么东西的冷漠。
赦承屹没有再看她们,转过身,握住了雷舒柠的手腕,拉着她走了。
他的手很凉,比平时凉了很多,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很稳,不轻不重,刚刚好能让她跟着他走,又不会弄疼她。
雷舒柠被他拉着穿过花圃,走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从侧门进了教学楼。楼道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了淡橘色。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跟不上他的步伐,他感觉到了,放慢了速度,配合着她的节奏。
他拉着她上了三楼,推开了天台的门。
天台上风很大,比花圃那边大了很多,吹得雷舒柠的头发漫天飞舞。夕阳正在西沉,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像一幅剪影画。
赦承屹松开她的手腕,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贴在她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上,凉上加凉,但她的心是暖的。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雷舒柠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在那四个女生面前她没有哭,在被推搡的时候她没有哭,在巴掌快要落在脸上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忍了一路,忍到看见他的眼睛,忍到他问她“受伤了吗”,忍到那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的,滚烫的,砸在她的校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赦承屹看着她哭,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把她拉进怀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腔的震动,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砰砰砰砰,像一首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安眠曲。
雷舒柠把脸埋在他的口,眼泪打湿了他校服的衣襟。她的手指攥着他腰侧的布料,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你怎么来了?”她闷闷地问,声音被他的膛挡住,传出来的时候变得模模糊糊的。
“季祈年跟我说,有人在找你。”赦承屹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我本来在家,看到消息就过来了。”
雷舒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穿着校服,但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口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出门太急,随便套上就跑了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毫无形象可言。
“赦承屹。”
“嗯。”
“你的扣子扣错了。”
赦承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发现确实扣错了一颗,第三颗扣到了第四个扣眼里,领口歪到了一边。他伸手想重新扣,但手指碰到扣子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雷舒柠。
“你帮我扣。”他说。
雷舒柠瞪了他一眼:“你自己没手吗?”
“有,但想让你扣。”
雷舒柠红着脸瞪了他两秒钟,最后还是伸出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他扣错的扣子,再一颗一颗地重新扣好。她的手指在发抖,扣第一颗的时候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他口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到她的指尖,烫得她心跳加速。
她低着头,睫毛微微颤动着,不敢看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泪水洗过的、晶莹剔透的琥珀。
赦承屹低头看着她帮他扣扣子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雷舒柠。”
“嗯。”
“你今天很勇敢。”
雷舒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反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
“你被四个人围着,被推了一下,差点被打,但你一句软话都没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比我想象的厉害。”
雷舒柠的鼻子又酸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梨涡在左脸颊上若隐若现。
“因为你说过,你认定我了。”她说,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那我不能给你丢脸。”
赦承屹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笑。那个笑容里有惊喜,有感动,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坚定地选择和维护的幸福。
他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轻轻摩挲着,指腹粗糙而温热。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湿。
“雷舒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
“嗯。”
“你从来不会给我丢脸。你只会让我觉得,我大概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能遇到你。”
雷舒柠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在笑。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梨涡深深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赦承屹,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刚才。”赦承屹的嘴角弯着,“跟你学的。”
雷舒柠笑着捶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口。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脏,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比平时快了很多。
原来他也会紧张。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小小的,亮亮的,像一颗被谁遗落在天幕上的钻石。
风还在吹,但雷舒柠不觉得冷了。
“赦承屹。”
“嗯。”
“那个叫苏晚的女生,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赦承屹的声音很平静,“今天的事,她们应该记住教训了。如果还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雷舒柠想了想,觉得也是。他今天那几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谁动她,就是动我”——这句话从那几个女生的角度听,大概比直接骂她们一顿还要可怕一百倍。
“赦承屹。”
“你今天叫了我多少次了?”
“我就想叫。”雷舒柠的声音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软绵绵的,像棉花糖。
赦承屹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叫吧,叫多少次都行。”
雷舒柠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梨涡浅浅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赦承屹。”
“嗯。”
“明天记得带草莓牛。”
赦承屹看着她,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