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雷舒柠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
她跟温杳在公交站碰头的时候,温杳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温杳上下打量着她,“而且你今天……是不是化妆了?”
“没有!”雷舒柠否认得飞快,耳朵尖却红了。
她确实没化妆,但她今天多花了两分钟在头发上,还涂了一层有颜色的润唇膏。她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想看起来气色好一点,绝对不是因为那个人今天要来学校。
温杳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到了学校,雷舒柠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她走到最后一排,发现赦承屹的座位上放着一件黑色的校服外套,但他本人不在。
他来了。
她的心放了下来,但同时又提得更高了。
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假装镇定地拿出课本。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他的校服外套,上面有他的味道——那种净的、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冰美式苦味。
她偷偷地把自己的课本往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
上课铃响了,赦承屹还没回来。雷舒柠一边听课一边用余光瞄着教室门口,心不在焉地记着笔记。
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
赦承屹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不对,外套在他座位上,他穿的应该是另外一件。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雷舒柠旁边坐下来。
雷舒柠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听课,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捕捉他的每一个动作。他坐下来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身体还有些不舒服。他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然后偏头看了雷舒柠一眼。
雷舒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她没有抬头,假装自己浑然不觉。
赦承屹也没说话,转回去看黑板。
但他把一件东西放到了她桌上。
雷舒柠低头一看——是一盒草莓牛,粉色的包装盒上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旁边写着“限定季节”四个字。牛盒上还带着一点点凉意,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她愣住了。
她偏头看向赦承屹,他正看着黑板,表情淡淡的,好像那盒牛不是他放的一样。
“这是……给我的?”她小声问。
“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为什么?”
“你不是说想吃草莓?”
雷舒柠想了半天,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吃草莓。她翻了翻记忆,终于想起来——前天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跟温杳聊天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季节的草莓应该很好吃吧”。当时赦承屹坐在对面,她以为他在看手机没听见。
他听见了。
他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
雷舒柠看着那盒草莓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酸酸的,甜甜的,像草莓本身的味道。她拿起那盒牛,指尖碰到的凉意顺着血管一直蔓延到心脏,在那里激起一阵小小的颤动。
“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赦承屹没回话,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到她的笔记本旁边。
雷舒柠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四个字——
“我的人,不用谢。”
她的脸“轰”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粉红色的油漆。她赶紧把那四个字捂住,生怕被别人看见了。她偏头瞪了赦承屹一眼,但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他刚才写的不是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话,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废话。
“你……你别乱写。”雷舒柠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赦承屹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抽回去,揉成一团,扔进了书桌里。
雷舒柠松了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赦承屹后来把那团纸从书桌里拿了出来,展平,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
下课后,温杳转过来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雷舒柠桌上的草莓牛,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哇,草莓牛!限量版的!这个超级难买,学校小卖部本没有,要去学校后面那个进口超市才有。谁给你买的?”
雷舒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温杳的目光就飘到了赦承屹身上,然后露出一个“我什么都懂了”的表情。
“哦——”她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雷舒柠,又看了看赦承屹,“原来是某个人买的。”
雷舒柠想把那盒牛藏起来,但温杳已经看见了,藏也藏不住了。她红着脸把牛放进书桌里,小声说:“你别瞎说。”
“我什么都没说啊。”温杳笑嘻嘻的,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里全是八卦的光芒。
赦承屹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看起来毫不在意温杳的调侃,但雷舒柠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雷舒柠和温杳照例去了二楼食堂。
今天赦承屹没有来食堂,季祈年给他带了饭。雷舒柠远远地看见季祈年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教学楼,心里突然有点担心——他是不是病还没好?还是不想来食堂?
她发现自己又在担心他了。
“别看了,人都不在了。”温杳在她面前晃了晃手。
雷舒柠收回目光,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温杳叹了口气:“柠柠,你有没有发现,你来这个学校才几天,脸红的次数比你在花市三年都多?”
雷舒柠没说话,因为她无法反驳。
吃完饭室的路上,雷舒柠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赦承屹发来的消息。
赦承屹:来天台。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杳,温杳正在跟另一个女生说话,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
雷舒柠:去天台嘛?
赦承屹:来了就知道了。
雷舒柠咬了咬嘴唇,跟温杳说:“我去一趟洗手间,你先室。”
温杳点点头,跟那个女生走了。
雷舒柠转身走向楼梯口,脚步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上走。教学楼一共有五层,天台在五楼上面,有一道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不知道赦承屹用什么办法打开了。
她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台上的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赦承屹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手肘撑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头发,让他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像一幅画。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逆着光看了她一眼。
“过来。”他说。
雷舒柠站在原地没动。
赦承屹转过身来,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
雷舒柠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尖微微张开,像是在等她把手放进去。
她没动。
“你不过来,那我过去。”赦承屹说完,果然又往前走了两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雷舒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铁门的门槛。
“你别过来。”她说,声音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赦承屹没听她的,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半米了。雷舒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冰美式的苦涩,还有一点点属于他的、温热的气息。
“你……你叫我来天台到底要嘛?”她声音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台的风太大了。
赦承屹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软软的,脸颊红红的,像一只被到墙角的小兔子。
“想见你。”他说。
两个字,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雷舒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赦承屹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发什么呆?”
雷舒柠被这一点点醒了,条件反射地拍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赦承屹被她拍了一下,不疼,但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像一片冰凉的羽毛拂过。他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宠溺。
“行,不碰。”他说,把手进了裤兜里。
雷舒柠松了一口气,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并没有因此慢下来。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初秋特有的燥和清凉。远处是H省的城市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更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峦叠嶂,像一幅水墨画。
“你感冒好了吗?”雷舒柠问,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不敢看他。
“差不多了。”
“吃药了吗?”
“吃了。”
雷舒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赦承屹突然开口:“雷舒柠。”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雷舒柠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想过这个问题,想过很多次,但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长得不算惊艳,成绩不算拔尖,性格也不算特别,她有什么值得他另眼相看的?
“不知道。”她老实回答。
赦承屹转过身来,靠在栏杆上,侧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有那双始终锁在她身上的眼睛。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心里会很舒服。”
雷舒柠愣住了。
“我从小到大,很少有觉得舒服的时候。”赦承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大部分时候,我都觉得烦。烦周围的人,烦周围的事,烦这个世界。但是你笑起来的时候,那种烦的感觉就没有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雷舒柠听得出来,那平淡之下藏着一些她不知道的东西——一些很深的、很沉的、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
她突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烦?你为什么很少觉得舒服?你的家人呢?他们不管你吗?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觉得,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是他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的。
“赦承屹。”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她。
“我笑起来的时候,”她慢慢地说,声音软软的,但很认真,“你心里会舒服,那很好。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就强迫我做你女朋友。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
赦承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少年气的、眼睛都在笑的笑。
“你在跟我讲道理?”他问。
“我是在跟你讲道理。”雷舒柠认真地点点头。
“行,你讲。”赦承屹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抱在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雷舒柠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你看,我们才认识几天,互相都不了解。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有很多缺点的,我脾气没有看起来那么好,我有时候很固执,我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你了解这些之后,可能就不会喜欢我了。”
她说完这段话,等着他的反应。
赦承屹听完了,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第一,我不需要了解你才喜欢你。我喜欢你,所以我想了解你。顺序不能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第二,你脾气不好?你骂人都像在撒娇,你觉得这算脾气不好?第三,你爱哭鼻子?那你哭吧,我哄你。”
雷舒柠被他这一番话说得脸又红了,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好像都有道理——不对,不是有道理,是诡辩!是强词夺理!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狡辩?”她气鼓鼓地说。
“不是狡辩,是陈述事实。”赦承屹面不改色。
雷舒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雷舒柠。”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明天见。”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回头。
她推开铁门,走下楼梯,心跳快得像擂鼓。走到三楼的时候,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
她好像真的不讨厌他。
不只是不讨厌。
她好像……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雷舒柠把草莓牛从书桌里拿了出来,上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
牛很甜,草莓味很浓,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款草莓牛都好喝。
赦承屹在旁边做物理卷子,余光瞥见她喝牛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嘬着吸管,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她喜欢草莓味。
放学的时候,雷舒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像往常一样对赦承屹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赦承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转身走了。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雷舒柠。”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草莓牛好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好喝。”
说完她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
赦承屹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给季祈年发了一条消息。
赦承屹:帮我把学校后面那个进口超市所有的草莓牛都买了。
季祈年:???所有的???你喝得完吗???
赦承屹:不是给我买的。
季祈年:那是给谁???你谈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
赦承屹没再回。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走在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她刚才喝草莓牛的样子,想起她说“好喝”时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声音,想起她耳朵尖红红地跑下楼梯的样子。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弯得更大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圆圆的眼睛,粉色的耳朵,跟她很像。
他点开头像,放大看了看,然后退出。
赦承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迎着晚风,一步一步走出校门。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雷舒柠:哦。
他低头看着那个“哦”字,笑了。
不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笑。
他想,他完了。
他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