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是数学课。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圆锥曲线,声音洪亮得像在跟谁吵架。雷舒柠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讲,但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赦承屹还没回来。
他出去快二十分钟了,去了哪里?是去找那个发视频的人了吗?还是去找季祈年他们商量什么?还是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面对那些目光?
她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他。
这种感觉让她很烦躁。她明明决定了要先好好学习,不谈恋爱的。她明明跟自己说好了,要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课本上,放在卷子上,放在明年的高考上。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它自己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她拉都拉不住。
数学课上了一半的时候,赦承屹回来了。
他推开后门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好奇的、敬畏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各种各样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
赦承屹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冷淡的、疏离的、生人勿近的。他走到最后一排,在雷舒柠旁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课本,翻开,目光落在黑板上,动作行云流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雷舒柠注意到,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是他平时不会做的事。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太阳附近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在生气。不是那种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一种被压在平静表面下的、快要溢出来的怒气,像岩浆在地壳下面涌动,表面看不出什么,但随时可能喷发。
雷舒柠犹豫了一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条推到了他的桌上。
纸条上写着:“你没事吧?”
赦承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推了回来。
“没事。”
雷舒柠看着那两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没事”,但她觉得他有很多事。他只是在忍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不让人看见自己的伤口。
她又写了一行字推过去:“视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次赦承屹没有立刻回复。他盯着纸条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笔,写了几行字。他的笔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发泄什么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发视频的账号是今天新注册的,IP不在本市。有人故意在搞事情。”
雷舒柠看着这行字,后背突然有点发凉。IP不在本市?有人故意在搞事情?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转学生,谁会故意搞她的事情?
除非那个人针对的不是她,而是他。
赦承屹。京城来的,富几代,跟家里闹了矛盾才来H省的。他的背景、他的家庭、他在京城的那些事,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他是一个不好惹的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不好惹”这三个字的背后,可能意味着他有很多敌人。
纸条又推了过来。
“别担心,有我在。”
雷舒柠看着这五个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别担心,有我在。”这六个字(好吧是五个字)听起来很简单,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有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多少人在议论他们、在窥探他们、在试图伤害他们,他都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里,跟之前那张写着“周六记得”的便利贴放在了一起。
赦承屹没有再写纸条过来,但他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右手。
只是碰了一下,手背贴着手背,大概两秒钟的时间,然后就分开了。但就是那两秒钟,雷舒柠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温热的,燥的,像冬天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暖意从手背传遍全身。
她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但她没有缩回手。
她就那么让他的手背贴着自己的手背,直到王老师叫了她的名字。
“雷舒柠,这道题你来回答。”
雷舒柠猛地回过神来,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椅子带倒了。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一道圆锥曲线的大题,求椭圆离心率的取值范围。她刚才完全没听讲,脑子里全是纸条和手背的温度,本不知道这道题该怎么做。
她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教室里有人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声。
王老师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赦承屹开口了。
“她刚才在记笔记,没听到题目。老师您能再说一遍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理由还算合理,就重复了一遍题目。
赦承屹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步骤,然后把草稿纸往雷舒柠的方向推了推。
雷舒柠低头看了一眼——不是答案,是解题思路。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每一步的关键点在哪里,写得清清楚楚。
她照着这个思路回答了一遍,声音有些发抖,但答案是对的。
王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下次注意听讲。”
雷舒柠坐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偏头看了赦承屹一眼,他正在低头看课本,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注意到,他的左手又碰了碰她的右手。
这一次碰的时间长了一点,大概三四秒钟。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雷舒柠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今天数学课的第一行笔记。
中午放学的时候,温杳照例拉着雷舒柠去食堂。
但这一次,她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有几个女生站在一起,看见雷舒柠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然后开始窃窃私语。雷舒柠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其中一个女生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不舒服的光。
温杳也看见了。
“看什么看?”温杳瞪着那几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很有气势,“没见过人啊?”
那几个女生赶紧移开了目光,做出一副“我们什么都没说”的表情,三三两两地散了。
雷舒柠拉了拉温杳的袖子:“算了,走吧。”
“算什么算?她们就是欺软怕硬。你今天不怼回去,她们明天还这样。”温杳气鼓鼓的,口起伏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把事情闹大。”雷舒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过,会想哭,会想躲起来不见人。但真的面对那些目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坚强一些。不是不难受,而是难受之外,还有一种倔强——你们越是想看我笑话,我越是不让你们看。
温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挽住了她的胳膊:“行,听你的。但如果你撑不住了,一定要跟我说,不许一个人偷偷哭。”
“好。”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雷舒柠看见了一个人。
赦承屹站在食堂门口的那棵香樟树下,靠着树,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正在打电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雷舒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在说一件让他很不高兴的事。
他看见了雷舒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句什么,挂断了电话。
“去吃饭?”他问,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雷舒柠点了点头。
赦承屹收起手机,走到她身边,三个人一起走进了食堂。
食堂里的人很多,但赦承屹走过的地方,人群会自动让开一条路。雷舒柠走在他旁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嫉妒,有不屑,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锅大杂烩。
她低着头,紧紧跟着赦承屹的步伐,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赦承屹感觉到了她的紧张,微微侧了侧身,用身体挡住了她大半。他的肩膀很宽,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都挡在了外面。雷舒柠走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安心。
他们打了饭,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温杳很识趣地坐到了隔壁桌,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雷舒柠端着餐盘,看着碗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也要吃。”赦承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吃不下。”雷舒柠老实说。
“是因为那些人在看你,还是因为你在想别的事?”
雷舒柠抬起头看着他。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软软的,看起来有点可怜。
“都有。”她说。
赦承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雷舒柠,你听我说。那个视频的事,我已经让人在处理了。发视频的人会被找到,传播的人也会被追责。这件事不会影响你太久,最多一两天就会过去。”
“我不是担心这个。”雷舒柠说。
“那你担心什么?”
雷舒柠犹豫了一下,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担心的是……我爸爸会知道。”
赦承屹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爸爸对我期望很高,他一个人把我养大,很不容易。”雷舒柠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他以前跟我说过,高中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其他的事情都等高考之后再说。如果他知道我在学校……在跟男生……”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在餐盘边缘来回摩挲着。
赦承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他不会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这件事在学校内部解决,不会传到外面去。”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爸爸不看学校的群吧?”
“不看。”
“那就不会知道。”
雷舒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计划好了的事实。她突然觉得,也许她不用那么害怕。因为他在,他会把所有的麻烦都挡在外面,她只需要安安心心地学习就好。
“赦承屹。”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赦承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雷舒柠看得出来,那是真心的笑,不是敷衍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从心底深处漾上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不用谢。”他说,然后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了她碗里,“吃饭。”
雷舒柠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他第一次给她夹菜的时候,她还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现在她已经不会骂自己了,因为她接受了——她就是没出息,她就是会因为他夹的一块排骨而心动,她就是控制不住。
她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排骨很香,肉质软糯,酱香味很浓,跟她之前吃过的每一块排骨都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夹的,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太需要一点点甜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
陈老师不在教室,班长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但效果不太好。教室里一直有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赶不走也打不着。
雷舒柠在做英语卷子,做着做着,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宋星发来的消息。
宋星:柠柠,你上热搜了。
雷舒柠:?
宋星:不是真的热搜,是我们学校的表白墙。有人把你和那个男生的视频发到表白墙上了,下面评论已经三百多条了。我截图给你看。
紧接着,宋星发过来一连串的截图。
雷舒柠一张一张地点开看。表白墙上的视频跟她之前在年级群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但发帖人的文案写得很有煽动性——“H省一中校霸强吻转学女生,是爱情还是欺负人?”
下面的评论分成了几派。一派说“这就是爱情啊好甜好甜”,一派说“人家女生不愿意就别勉强了吧”,一派说“拍视频的人有病吧偷拍还有理了”,还有一派在扒她的背景——“转学来的?从哪转来的?什么背景?敢拒绝赦承屹,胆子不小啊。”
雷舒柠越看越不舒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做英语卷子。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想,不要被这些东西影响。她要做的是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不让爸爸失望。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不重要。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
但她的手还是抖的。
旁边的赦承屹一直在低头用手机打字,不知道在跟谁聊天。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
雷舒柠没有问他,也没有看他。她盯着自己的英语卷子,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过去,一篇阅读理解读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刚才读了什么。
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评论。
“强吻”、“不愿意”、“拒绝”、“背景”、“胆子不小”——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她的脑子里嗡嗡嗡地飞,赶不走,打不着,烦得要命。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赦承屹把手机扣在了桌上,偏头看着她。
“看完了?”他问。
雷舒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英语卷子,而是表白墙上的那些评论。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她问。
“因为你从刚才开始就没翻过页,而且你的脸色很差。”赦承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些人说什么,你不用在意。他们不了解你,不了解我,不了解任何事。他们只是闲得无聊,需要一个话题来打发时间。”
雷舒柠看着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说得容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被议论的人又不是你。”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赦承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反而带着一丝苦涩,“骂我的人比骂你的多多了。有人说我仗势欺人,有人说我不要脸,有人说我是京城来的纨绔子弟,来H省祸害小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你看,我都没在意。你也不要。”
雷舒柠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他不在乎。他是赦承屹,他那么强大,那么冷漠,那么刀枪不入,别人的议论对他来说应该像风一样,吹过去就没了。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被藏得很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难过。
原来他也在乎。
他只是不表现出来。
雷舒柠低下头,拿起笔,在英语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卷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卷子上写着:“你才不是纨绔子弟。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赦承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她的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那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雷舒柠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试探,而是在等一个答案,一个他等了两周的答案。
她低下头,犹豫了很久。
然后在卷子上写了三个字。
“等高考。”
赦承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苦涩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少年气的笑。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雷舒柠的心脏砰砰砰地跳,跳得她觉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拿起笔,在她的“等高考”下面写了一行字。
“好。我等你。”
雷舒柠看着这四个字,眼眶又红了。
但她这一次没有哭,她笑了。
窗外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红色。她坐在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琥珀。
她想,也许一切都会好的。
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都会过去的。但他在她身边这件事,不会过去。他会一直在,等她到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而她需要的,只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