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雷舒柠站在穿衣镜前,第三次检查自己的打扮。
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浅粉色的打底衫,下面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昨晚她特意用卷发棒卷的,卷完又觉得太刻意了,想拉直,但最后还是留着了。
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今天化了很淡很淡的妆,准确地说只是涂了一层隔离霜和一点点唇膏,但看起来确实比平时精神了一些。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让唇膏均匀地铺开,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退后一步。
雷舒柠,你在什么?你在为一个男生化妆?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的。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犹豫了一下,把唇膏擦掉了一半,只留下淡淡的一层。
这样看起来应该像是没化妆的样子。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顿。
为什么要假装没化妆?化了就是化了,有什么好装的?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今天的脑子不太正常。
昨天晚上赦承屹发消息说今天下午来帮她补习,她本来以为他会来家里,但他说“去咖啡店吧,安静一点”。她想了一下,觉得咖啡店确实比家里好——至少不会跟她爸撞上,也不用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尴尬。
她跟雷镇霆报备的时候,雷镇霆的表情很微妙。
“咖啡店?哪个咖啡店?跟谁?男同学女同学?”雷镇霆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雷舒柠太了解她爸了,他越是装作随意,心里就越在意。
“就是学校附近那个漫咖啡,跟同桌,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学习帮扶的男同学。”雷舒柠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成绩年级第一,陈老师安排他帮我补习数学和物理。”
雷镇霆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注意安全,有事给爸打电话。”
“知道了。”
“几点回来?”
“大概四五点吧。”
“嗯。”雷镇霆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但雷舒柠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一点五十五分,雷舒柠出门了。
漫咖啡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离她家有三站公交的距离。她到的时候刚好两点,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咖啡豆和香的温暖空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地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有人在看书,有人在低声聊天。
她一眼就看见了赦承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衣的领子微微立着,衬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他正低着头看手机,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雷舒柠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雷舒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
“来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朝对面的空位抬了抬下巴,“坐。”
雷舒柠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桌上已经放了一杯饮料,是一杯粉色的草莓昔,杯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油,最上面还着一颗新鲜的草莓。
“给你的。”赦承屹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雷舒柠看着那杯草莓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你上次在食堂说这个季节的草莓应该很好吃。”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她在食堂跟温杳聊天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他坐在对面,她以为他在看手机没听见。他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
雷舒柠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杯草莓昔的杯壁,凉凉的,她的心却暖暖的。
“谢谢。”她小声说。
赦承屹没说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数学卷子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摊开。他的笔记本是黑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看起来用了很久。翻开之后,雷舒柠看见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例题,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不同的知识点,还有一些地方贴了便利贴,写着补充说明。
“你数学的薄弱点主要在两个地方,函数的值域问题和数列的求和技巧。”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他提前准备好的内容,“我先给你把这两个板块的知识点过一遍,然后做题巩固。”
雷舒柠看着他的笔记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提前做了准备,专门为这次补习整理了知识点。他不是随便来坐坐、随便讲讲就算了,他是真的用了心思的。
她低下头,把草莓昔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期。
“开始吧。”她说。
赦承屹讲题的方式跟学校的老师很不一样。老师讲题是按部就班的,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像在走一条固定的路。但他讲题是启发式的——他不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而是会问你问题,引导你自己去发现解题思路。
“你觉得这道题的关键点在哪里?”他指着一道函数题问她。
雷舒柠想了想:“应该是判断函数的单调性?”
“对。那怎么判断?”
“求导。”
“求完导之后呢?”
“看导数的正负区间。”
“那你求一下导。”
雷舒柠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求导的过程不算复杂,但她算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函数的导数化简之后还有一个参数a,她不确定a的取值范围对导数符号的影响。
“这里卡住了?”赦承屹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
“嗯,这个a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你再看一下题目条件,a的范围有没有给?”
雷舒柠重新读了一遍题目,发现题目里确实给了一个条件——a大于0。她之前读题的时候漏掉了这个条件,难怪算不出来。她赶紧把a大于0的条件代入,重新分析导数的符号,很快就得出了函数的单调区间。
“我算出来了!”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露出左脸颊上那个小小的梨涡。
赦承屹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每次算出一道题的时候,眼睛都会变得特别亮,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色珠子,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悦。
“嗯,对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下一道。”
就这样一道一道地讲下去,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雷舒柠觉得这是她上高中以来效率最高的两个小时,她不仅把之前没弄懂的题目都弄懂了,还学会了一些之前没接触过的解题技巧。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休息一会儿吧。”赦承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雷舒柠也端起草莓昔,吸了一口。昔很甜,草莓的味道很浓,冰冰凉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爽的感觉。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赦承屹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好喝?”他问。
“嗯。”雷舒柠点点头,“很甜。”
“跟你一样。”
雷舒柠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唰”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昔,耳朵尖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爵士乐在流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大得她觉得对面的人一定也听见了。
赦承屹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移向了窗外。
雷舒柠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好看,鼻梁高挺如山峰,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形很好看,上唇的唇峰弧度分明。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节上有一颗浅浅的痣,此刻正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阳光正好,咖啡很香,对面坐着的人很好看。没有高考的压力,没有身世的秘密,没有那些她不知道的、正在暗处悄悄生长的事情。只有此刻,只有这间咖啡店,只有他和她。
可是时间不会停。
雷舒柠深吸一口气,放下昔杯子,坐直了身体。
“赦承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赦承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退缩。这件事她想了好几天了,从球赛那天就开始想,想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他不高兴。但她必须说。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对他负责。
“你说。”赦承屹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目光比刚才专注了很多,像一盏聚光灯,全部打在了她身上。
雷舒柠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你对我很好。”她说,声音软绵绵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草莓昔,单词表,每天送我,还有今天来帮我补习。你做的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了。”
赦承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他的手停止了敲桌面的动作,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眼睛在微微动着,在她脸上缓慢地游移。
“但是……”雷舒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感觉到空气凝了一下,“我们现在是高三,是最关键的一年。我转学过来,本来就跟不上这边的进度。数学和物理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补上来的,我需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追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我不想因为谈恋爱分心,也不想影响你的学习。虽然你成绩很好,但是谈恋爱肯定会花时间的,你也要准备高考,你也要去你想去的大学……”
“所以呢?”赦承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雷舒柠有点害怕。她不知道他是在忍耐还是在接受,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雷舒柠深吸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说了出来:“所以我们……还是先做同桌吧。好好学习,不考虑谈恋爱。等高考结束之后,如果到时候你还……”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如果到时候你还”这几个字后面的内容,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说出来。“如果到时候你还喜欢我”——这句话太自大了。她凭什么觉得他会喜欢她那么久?她才认识他两周,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等新鲜感过去了就会觉得没意思了。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草莓昔。昔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粉色痕迹,像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流逝的痕迹。
咖啡店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变成了舒缓的钢琴曲。窗外的阳光被一朵云遮住了,咖啡店里的光线暗了一些,赦承屹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变得更加模糊。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但对雷舒柠来说像是五个世纪那么长。
赦承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