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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火焰》 · 小美人鱼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5:56

九月的H省暑气未消,空气里裹着一层湿的热意,像一块拧不的毛巾贴在皮肤上。

雷舒柠坐在省委家属院的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裙摆。裙摆是藏青色的,百褶,过膝两指,是H省第一中学的女生校服。她昨天试穿的时候觉得裙子有点短,想换大一号,但后勤处的老师说这是最大码了。她叹了口气,决定以后走路的时候尽量慢一点,风大的时候用手压一压。

窗外是一路向北的行道树,从花市熟悉的法国梧桐变成了H省特有的香樟。这条路她已经在三天内走过四次了——第一次是跟爸爸来看学校,第二次是办转学手续,第三次是领教材和校服,今天是第四次,正式报到。

“紧张?”

前排副驾驶座上,雷镇霆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小心翼翼。他今年刚满五十,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眉骨高,眼神锐利,哪怕是笑着的时候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可面对雷舒柠的时候,这股气势总会不自觉地收起来,像一头雄狮对着自己的幼崽收起了利爪。

“有一点。”雷舒柠老实地点点头,声音软绵绵的,像刚出炉的年糕。

“H省第一中学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师资力量比花市强很多。”雷镇霆斟酌着措辞,他知道女儿是个敏感的孩子,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重,“爸爸刚调到这边,你跟着过来读书,可能会不适应。但有什么问题一定要跟爸爸说,知道吗?”

“知道了,爸。”

雷舒柠乖乖应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她在花市的好闺蜜宋星发来的消息,一连串哭脸表情包刷了满屏,最后一条是语音。她没敢当着爸爸的面点开,宋星那个大嗓门,一开腔能震碎车窗玻璃。

“星星让我到了给她发消息。”她小声说。

“嗯,发吧。”雷镇霆笑了笑,转回去看路。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H省第一中学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门柱,烫金的校名,门口站着两个保安,制服笔挺,眼神警觉。雷舒柠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手心微微出汗。

她其实不怕新环境。在花市的时候,她从幼儿园到高中都是乖学生那一挂的,成绩不算顶尖但也稳在年级前五十,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她这个人没什么攻击性,跟谁都能处得来,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冰牙。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跨省转学,从花市最好的高中转到H省最好的高中。两省的教育资源本来就有差距,她在花市的年级前五十,到了H省一中可能连前两百都排不上。更何况这是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不到一年。她不想因为自己转学这件事拖累了成绩,让爸爸担心。

雷镇霆倒是安慰过她,说不用太在意成绩,保持自己的节奏就好。但她知道爸爸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从退伍军人到花市市长再到H省省长,每一步都是实打实拼出来的,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全凭一身硬骨头。她见过爸爸凌晨两点还在书房批文件的样子,也见过他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而偏头痛发作、靠在沙发上闭眼皱眉的样子。她不想让爸爸因为自己分心。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来,雷舒柠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树叶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属于这个城市的味道。她背着书包站在陌生的校门前,头发被风撩起来,露出白皙小巧的脸。她长得不算惊艳,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恬淡的温柔,像一株安静的白茶花。鼻梁不算高但线条秀气,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不用涂唇膏也带着一点润润的光泽。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圆圆的,瞳色偏浅,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认真又无辜的神情。

“我先进去了,爸。”

“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就行。家属院离这里不远,我看过地图了,坐三站就到。”

雷镇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注意安全。”

雷舒柠冲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校门。

她不知道的是,雷镇霆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坐在车里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眼底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不是他亲生的。

这个秘密他藏了十八年。

那是十八年前一个冬天的清晨,他刚退伍不久,在花市郊区的一条乡间小路上晨跑。雾很大,能见度不到十米,他听见路边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细得像猫叫。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破旧的纸箱,里面裹着一床薄毯子,毯子里是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婴。女婴瘦小得不像话,皮包骨头,哭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他抱起她的时候,她突然不哭了。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是装着星星。他一个,在部队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痛没受过,可那一刻他眼眶湿了。

他报警了,也去医院查了,但那个年代监控不全,DNA数据库也不完善,本找不到孩子的亲生父母。他在派出所登了记,把孩子寄养在福利院,但每天都去看她。福利院的条件不好,冬天没有暖气,孩子们的手脚都是冰凉的。他去看她的时候,她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一个月后,他办了领养手续。

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一个人住着一套小小的两居室。他给她取名叫雷舒柠——“舒”是希望她一辈子舒舒服服的,“柠”是因为她抱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柠檬香味,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别的什么。他一个大老粗,什么都不会,为了照顾她,他学会了冲粉、换尿布、量体温、打疫苗。她半夜发烧的时候他抱着她在急诊室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她三岁上幼儿园的时候他站在教室窗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他在家里偷偷哭了一场。

他这辈子没求过什么,只求她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可现在他调到了H省,到了一个更大的城市,接触到了更大的世界。他开始担心,担心有一天她的亲生父母会出现,会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自私,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雷省长,该走了。”司机小声提醒。

雷镇霆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车子缓缓驶离校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

雷舒柠走在校园里,发现这所学校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花市的中学虽然也不小,但跟这里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光是从校门走到教学楼就走了将近十分钟,沿途经过一个标准的四百米场、一个室内体育馆、一栋实验楼和一栋艺术楼。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还有人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艺术楼里传来钢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一首新的曲子。

她按照手机上的导航找到了高三的教学楼。那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楼道里净净,墙上是各种名人名言和优秀学生风采展示。

她在一楼的公告栏前停下来,找自己的分班信息。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色的分班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一起,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在高三(七)班的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雷舒柠。

高三(七)班,教学楼三层,最东边那间教室。

她深吸一口气,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已经有学生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她,也有人压没注意到她。她低着头走,尽量不跟任何人对视,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细细的痕迹。

三楼到了。最东边那间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嘈杂。

她推门走进去。

教室很大,有五十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是空的,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生,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雷舒柠没太注意他,目光扫了一圈,寻找班主任的身影。

讲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瘦高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一个文件夹。他抬头看见雷舒柠,推了推眼镜,朝她招了招手。

“你就是新转来的同学吧?雷舒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教师的职业性温和。

“老师好,我是雷舒柠。”她鞠了个躬,声音细细软软的。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陈。”陈老师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教室里的学生,“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从花市转来的,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几个调皮的男生吹了声口哨,被前排的女生瞪了一眼。

雷舒柠站在讲台旁边,面对五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手心又开始出汗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大家好,我叫雷舒柠,从花市来的,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又鞠了一躬。

“好,你的座位在——”陈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落在那唯一空着的位置上,顿了顿,“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

有同学发出了细微的、意味不明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嘀咕,有人扭头去看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还有人露出了看好戏的表情。

雷舒柠不明所以,抱着书包就往最后一排走。

她没注意到,当她走向那个座位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好几度。也没注意到,那个正在看手机的男生,在她靠近的时候,慢慢抬起了头。

赦承屹今天心情不好。

准确地说,他心情就没好过。

昨天晚上他爸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最后绕来绕去还是那句话——“回京城来。”他没应,他爸就开始发脾气,说他不孝,说他跟他妈一个德性。他把电话挂了,他爸又打了过来,他直接关了机。

他妈?他笑了笑。

他那个妈恨不得他从来没出生过,他爸倒是希望他回去,但不是因为想他,是因为他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家族里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他爸需要他这个“长孙”回去撑场面。

他不想回去。京城那个圈子他待够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笑不是笑,哭不是哭,连敬一杯酒都要算计三遍。他在H省待了两年,虽然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但至少空气比京城好,没人管他,想嘛就嘛。

今天早上他来学校的时候,路过公告栏看了一眼分班表,发现他旁边那个空了一年的座位终于被填上了。陈老头开学的时候就跟他提过一嘴,说这学期可能有个转学生要坐他旁边,他没当回事,反正谁来他都能把人赶走。

他讨厌跟人做同桌。

不是矫情,是真的讨厌。他受不了别人在他旁边翻书的声音、转笔的声音、吃东西的声音、呼吸的声音。他受不了别人越界,胳膊肘碰到他的胳膊肘,书本堆到他的桌面上,橡皮掉到他的椅子下面然后弯腰去捡的时候头发扫到他的腿。

这些都会让他烦躁。

一烦躁他就想动手。

之前他赶走过三个同桌。第一个是个男生,话多,上课也跟他说话,被他瞪了一眼就乖乖搬走了。第二个是个女生,上课总偷看他,还把情书塞到他书桌里,他直接把情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第二天那个女生就哭着找班主任换了座位。第三个最难缠,是个学霸,觉得自己成绩好就了不起,非要跟他讨论题目,他烦不胜烦,直接把桌子搬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人坐了一年。

现在又要来一个。

他嗤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他兄弟季祈年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表情包轰炸,最后一条是语音。他懒得点开,季祈年那个人说话跟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能说三分钟不带喘气的。

他又往下划了划,看见陌知言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你们班要来一个转学生?女生?”

他没回。

又过了半分钟,陆霖然也发来一条:“要不要我们帮你把人弄走?”

他打了一个字:“不。”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眼假寐。

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讨论昨天的球赛,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大声朗读英语课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聒噪但也不算太烦人。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五官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听见陈老头的声音响起来:“同学们,安静一下。这学期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来了。他想。

“大家好,我叫雷舒柠,从花市来的……”

声音很轻,很软。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像冬天的雪落在掌心,像……他说不上来像什么,反正跟教室里其他女生的声音不一样。其他女生说话要么尖要么脆要么甜得发腻,但这个声音不一样,它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度。

他睁开了眼。

讲台上站着一个女生。不高,目测一米六出头,校服穿在她身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露出几白生生的手指。她的头发又黑又直,披在肩上,衬得脸更小了。五官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很舒服,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画,没有浓墨重彩的渲染,只有恰到好处的留白。

她鞠了一躬,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就那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腔里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震动。他的心脏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她叫雷舒柠。

雷舒柠。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尝一颗糖,先含在舌尖上,等它慢慢融化。

陈老头让她坐在他旁边。

教室里有短暂的动,有人回头看他的反应。他没动,也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疏离、生人勿近。

但他在看她。

她抱着书包朝最后一排走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那些黑色的发丝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走路的步子很小,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她走到他旁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动作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坐下之后,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铅笔盒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兔子,笔记本的边角用透明胶带加固过,一看就是个细心的小姑娘。

她似乎感觉到他在看她,偏过头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弧度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赦承屹看见了。

他看见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像一颗米粒大小的印记,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他还看见她的睫毛很长,投在眼睑上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她的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像秋天的蜂蜜。

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了,是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来。

他拿起桌上的笔,随便翻开一张卷子,装作在写题的样子。但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时那个浅浅的梨涡,和她轻声说“大家好,我叫雷舒柠”时那软糯的尾音。

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第一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讲课喜欢用方言,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雷舒柠听不太懂H省的方言,只能连蒙带猜地在笔记本上记重点,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看起来又认真又困惑。

赦承屹余光扫了她一眼,看见她的笔记本上字迹工工整整,一行一行排列得像印刷体。但有几个地方她明显没听懂,在旁边打了问号,问号画得很圆,像一只蜷缩的小猫。

他差点笑出来。

“这道题,谁来回答?”王老师用方言问了一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没人举手。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落在赦承屹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这个学生他惹不起,不仅成绩好,背景也深,来头大得很。他的目光又转了转,落在了赦承屹旁边那个陌生的面孔上。

“新来的同学,你叫什么?”

雷舒柠站起来,声音小小的:“雷舒柠。”

“雷舒柠,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

雷舒柠看着黑板上的题目,是一道函数题,难度中等偏上。她在花市的时候做过类似的题型,但解题步骤比较复杂,需要用到换元法和分类讨论。她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解题思路,然后开口回答,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一步一步推导下来,最后得出了正确答案。

王老师点了点头:“不错,思路很清晰。坐下吧。”

雷舒柠松了口气,坐下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赦承屹的胳膊肘。她的胳膊肘很细,骨头硌人,碰上去的时候像是被一颗小石子砸了一下。

她赶紧缩回去,小声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赦承屹没看她,也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发现自己不讨厌她碰到他。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下课铃响了。

雷舒柠终于敢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趴在桌子上闭了会儿眼。新学校的第一节课比她想象的要累,不是因为课程难,而是因为整个环境都是陌生的,她的每一神经都绷着,像一拉满的弦。

“嘿,新同学!”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她桌前,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劲儿。

“我叫温杳,温暖的那个温,杳无音信的那个杳。”女生自我介绍,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似的,“你从花市来的?花市哪个学校?那边是不是特别多花?你名字好好听啊,雷舒柠,舒柠舒柠,念起来特别顺口。”

雷舒柠被她的热情冲得有点晕,但还是弯起眼睛笑了笑:“你好,我叫雷舒柠。花市二中,那边确实挺多花的,我住的那条街全是三角梅。”

“三角梅!我喜欢三角梅!”温杳一拍桌子,“我暑假的时候去过花市,那边的小吃也特别多,那个炸洋芋,还有那个烤豆腐,绝了!”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温杳是个自来熟,三分钟之内就把班里的情况给雷舒柠介绍了个遍——哪个老师好说话,哪个老师爱拖堂,食堂哪个窗口的饭好吃,小卖部的哪种饮料最便宜。雷舒柠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温杳说了一会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小声说:“对了,你知道你旁边坐的是谁吗?”

雷舒柠愣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赦承屹下课的时候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桌子上只有一支笔和一张卷子。

“不太清楚。”她老实回答。

温杳的表情变得很微妙,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凑到雷舒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是赦承屹。”

“赦承屹?”雷舒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你居然没听说过他?!”温杳的音量差点失控,又赶紧压下来,“他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校霸,成绩还永远第一的那种。京城来的,家里超有钱,不知道是富几代了,跟家里闹矛盾才来H省的。他脾气特别差,上学期把一个男生打进医院了,就因为那个人多看了他一眼。而且他特别讨厌跟人做同桌,之前坐他旁边的人全被他赶走了,有一个还被吓哭了。”

温杳说着,夸张地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你可小心点。”

雷舒柠听完,眨了眨眼,表情没有温杳预想中的惊慌,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你就不怕吗?”温杳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怕也没办法呀,座位是老师安排的。”雷舒柠想了想,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那么可怕吧,刚才我碰到他,他也没说什么。”

温杳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感叹道:“你是真的勇。”

雷舒柠被她逗笑了,眉眼弯弯的,梨涡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的是,赦承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教室门口,正靠在门框上,双手在裤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的方向。

确切地说,是看着她在笑。

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

路过她旁边的时候,他的袖子轻轻擦过她的肩膀。

雷舒柠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一个冷淡的侧脸和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她赶紧收回目光,心想温杳说得对,这个人看起来确实不太好惹。

但她不知道的是,赦承屹坐下的那一刻,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无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雷舒柠。

他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上,像含着一颗还没拆开包装纸的糖。

他不知道这颗糖是什么味道的,但他已经决定——不管是什么味道,他都要定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雷舒柠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她把铅笔盒、笔记本、课本一样一样地放进书包里,顺序从来不会乱,铅笔盒在最上面,笔记本在中间,课本在最下面,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赦承屹没走,坐在旁边戴着耳机听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雷舒柠站起来,背上书包,对他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只是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没指望他回应。

但她走出去两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被耳机里的音乐盖住了一半,但她还是听清了。

“……明天见。”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低下头了,侧脸被夕阳染成橘红色,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看起来像一幅画。

雷舒柠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出了教室。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教室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

赦承屹透过窗户看着她的影子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光灯,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这不是他平时那种冷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这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咱们赦家的人,看上了就是看上了,抢也要抢到手。”

他一直觉得这句话挺的。

但现在,他好像有点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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