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街道两旁的香樟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窃窃私语。街边的小店亮起了灯，包子铺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暮色里聚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雷舒柠走在前面，赦承屹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整体。她走得不快，他走得也不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步左右，不远不近，但刚好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旁边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的天空。
雷舒柠站在站台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飘动，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把裙摆按了按，往站台里面缩了缩，不让风把裙子吹起来。
赦承屹站在她旁边，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街道上，像是在看公交车来了没有。但雷舒柠注意到，他的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
“赦承屹。”她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赦承屹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夕阳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那两颗琥珀色的珠子照得透亮，像秋天的蜂蜜，又像融化的琥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小到不仔细看本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因为你值得。”他说。
雷舒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值得？你又不了解我。”
“我说你值得，你就值得。”赦承屹的语气还是那样笃定，笃定得让人想反驳，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雷舒柠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小声说：“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成绩没有你好，长得也没有特别好看，性格也不够开朗，跟人说话都会紧张……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好的？”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这些话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她心里一直是这样想的——她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耀眼，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普普通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
赦承屹听完了，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雷舒柠被迫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
“雷舒柠，你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成绩没有我好，但你来这个学校才两周，数学成绩已经从中游提到了前十。你长得没有特别好看？你是眼睛有问题还是镜子有问题？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整个教室都会亮？你性格不够开朗？那你告诉我，温杳为什么那么喜欢跟你做朋友？你见人就紧张？那是因为你善良，你在意别人的感受，你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这些都不是缺点，雷舒柠。”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这些都是你之所以是你的原因。而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是你。”
雷舒柠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说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扇一直关着的门。那扇门后面藏着很多她不敢说出口的、关于自己的怀疑和否定，她一直把它们关在里面，不让任何人看见。可他拿着钥匙，把门打开了，阳光照了进去，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在阳光下现了形，原来没有那么可怕。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因为你太好懂了。”赦承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你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不高兴的时候嘴巴会嘟，紧张的时候会绞手指，难过的时候会咬嘴唇。你的每一个表情都在告诉我你在想什么，本不用猜。”
雷舒柠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了回去。她想说点什么来回应他，但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这样仔细地、认真地、一寸一寸地看过。她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所有的伪装和盔甲都没有用，他一眼就能看穿她。
公交车来了。
雷舒柠深吸一口气，拎着书包准备上车。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站台上的赦承屹。夕阳在他身后燃烧着，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站在那里，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好看得像一幅画。
“赦承屹。”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手肘，回去记得不要沾水。”
赦承屹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那种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地下暗河的水，在地表看不见，但一旦涌出来，就止不住。
“知道了。”他说。
雷舒柠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公交车。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车窗玻璃看着他。他站在站台上，一只手在裤兜里，仰头看着车窗里的她。公交车启动了，他的身影在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融进了暮色里。
雷舒柠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她想，她好像真的逃不掉了。
晚上回到家，雷舒柠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数学卷子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赦承屹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手肘，纱布已经换过了，包得整整齐齐的，比刘校医包的还好看。
赦承屹：换过药了。
雷舒柠：你自己换的？
赦承屹：嗯。
雷舒柠：你还会自己换药？
赦承屹：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换。
雷舒柠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小到大都是自己换”——这句话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但她总觉得背后藏着什么。他为什么不让他爸妈帮他换？他爸妈不在H省吗？他一个人住吗？
她想问，但又觉得这些问题太私密了，她还没有资格问。
雷舒柠：下次换药的时候叫我，我帮你。
发完这条消息她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她帮他换药？她连碘伏和酒精都分不清，怎么帮人家换药？而且她以什么身份帮他换药？同桌？朋友？还是……
赦承屹：好。
只有一个字，但她从这一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但她的心跳加速了，脸也红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晚上十一点多，她把所有的作业都写完了，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赦承屹。
赦承屹：睡了吗？
雷舒柠：还没，刚写完作业。
赦承屹：明天周末，有什么安排？
雷舒柠想了想，周末她通常没什么安排，就是在家写作业、看书、帮爸爸做饭。以前在花市的时候，周末她会跟宋星出去玩，逛街、吃好吃的、看电影。但来了H省之后，她还没有交到除了温杳以外的朋友，周末只能待在家里。
雷舒柠：没什么安排，在家写作业。
赦承屹：明天下午我来找你。
雷舒柠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雷舒柠：找我？找我嘛？
赦承屹：帮你补习数学和物理。陈老师安排的，学习帮扶。
雷舒柠：……那也不用周末吧？
赦承屹：你数学和物理的基础跟H省的教材有差距，光靠平时上课不够。明天下午两点，你家地址发给我。
雷舒柠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她不想把家里的地址告诉他，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陈老师确实安排了学习帮扶，他的理由确实很正当，她如果拒绝就显得太刻意了。
而且……
她想见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想见他？她什么时候开始想见他了？不是应该躲着他吗？不是应该跟他保持距离吗？她怎么反而想见他了？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确实想见他。
雷舒柠：[定位]
雷舒柠：两点，不要迟到。
赦承屹：不会。
雷舒柠：那你早点睡，晚安。
赦承屹：晚安，小同桌。
雷舒柠看着“小同桌”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钻进被窝里。蘑菇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明天下午见面的画面。
他穿什么衣服来？他会待多久？他们会不会……单独待在她的房间里？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她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跟宋星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终于打了一行字。
雷舒柠：星星，我问你一个事。
宋星秒回：什么事？你说！
雷舒柠：如果有一个男生，你明明应该讨厌他，但是你不讨厌他，而且你还会想他，这代表什么？
宋星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发过来一连串的消息。
宋星：？？？？？？
宋星：雷舒柠你有喜欢的人了？？？？
宋星：是谁？？？帅不帅？？？多高？？？成绩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宋星：你等等，让我缓缓，我心脏受不了
宋星：你才转学两周就有喜欢的人了？？？我在花市等了你三年你都没喜欢上任何人？？？
雷舒柠：……我没有说我喜欢他。
宋星：你就是在说！你！喜！欢！他！
宋星：一个男生，你明明应该讨厌他但是你不讨厌，还会想他——这不叫喜欢叫什么？叫感冒吗？
雷舒柠看着宋星的消息，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
雷舒柠：那怎么办？
宋星：怎么办？追啊！！！你喜欢的人你不追，等着别人来抢啊？？？
雷舒柠：可是……他已经在追我了。
宋星：？？？
宋星：等等等等，信息量有点大，你让我捋一捋
宋星：你的意思是，有一个男生在追你，然后你发现自己也喜欢他，但是你不敢确定，所以来问我？
雷舒柠：……大概是这样。
宋星：雷舒柠，你是真的傻。
宋星：人家追你，你也喜欢人家，那就在一起啊！！！你还犹豫什么？？？
雷舒柠：可是我们才认识两周。
宋星：喜欢一个人跟认识多久有关系吗？有的人认识十年都产生不了感情，有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命定的人。你听说过一句话没有——爱情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雷舒柠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爱情不是时间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想，也许宋星说得对。
她跟赦承屹认识的时间确实很短，短到说出来都觉得荒唐。但在这短短的两周里，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刻刀，在她心里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他的名字。那些刻痕很深，深到她想擦都擦不掉。
也许她不应该再逃避了。
也许她应该承认——她喜欢他。
雷舒柠：星星，谢谢你。
宋星：谢什么谢，你幸福就好[大哭.jpg]但是你不许有了男朋友就忘了我！我是最重要的！
雷舒柠：你永远是最重要的[爱心.jpg]
雷舒柠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好。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下午两点，他会来。
她想，她应该给他一个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