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雷舒柠到学校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
平时早读前教室里总是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追着打闹。但今天不一样,她推开教室后门的那一刻,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她射过来,像几束探照灯打在她身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穿得没错,扣子也扣对了,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走到座位坐下,赦承屹还没来。旁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放着一盒草莓牛,跟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她拿起那盒牛,发现盒子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周六记得。”
周六记得。记得什么?记得补习?还是记得他亲了她?
雷舒柠的脸微微发热,把便利贴折了一下塞进了笔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课文,低头开始预习。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课本上,她的耳朵在捕捉教室里的每一个声音。
有人在窃窃私语。
声音不大,但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整个教室都在她眼皮底下。她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手机在几个人之间传了一圈,然后有人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被人从远处用望远镜观察,你明明知道有人在看你,但你抓不住那道目光。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你一伸手它就溜走了,你一转身它又游回来了。
温杳从前排转过来,趴在雷舒柠的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家长会。
“柠柠,你看年级群了吗?”她压低声音问。
“没有,怎么了?”雷舒柠放下课本,心里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温杳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群名叫“H省一中2024届交流群”,群成员有四百多人,几乎涵盖了全年级。此刻群里正热火朝天地刷着消息,速度快得像瀑布一样往下冲,雷舒柠本来不及看全每一条。
但她的眼睛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她的名字,赦承屹的名字,还有几个emoji表情,其中一个是嘴唇的符号。
温杳往上翻了翻,翻到了一条消息。那是一条转发的聊天记录,来自另一个群,截图上显示着几段文字和一个视频链接。视频的封面是一男一女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很近,从窗外拍的角度,虽然有些反光,但轮廓清晰可辨。
是她和赦承屹。周六在咖啡店。
雷舒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点开那段视频,视频只有十几秒,没有声音,但画面很清晰——赦承屹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然后他的脸靠了过去,挡住了她的脸。画面里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那个姿势,那个距离,任何人都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视频播放完的那一刻,雷舒柠的手开始发抖。
她不是没有想过被人看见的可能性。漫咖啡的窗户是透明的,靠窗的位置本来就很显眼,她当时就担心过会不会被同学看到。但周六下午的漫咖啡人不算多,她抱着侥幸心理,觉得应该不会那么巧。
可世界就是这么小。
“有人拍了视频发到群里了,”温杳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像是在汇报紧急情况,“昨天晚上开始传的,今天早上已经传遍全年级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别的年级去,但高三肯定是全都知道了。”
雷舒柠盯着那个视频封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吞不下也吐不出。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她一直是一个不喜欢被人关注的人。在花市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小透明,不被老师点名,不被同学议论,不成为任何话题的中心。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了那些目光——审视的、好奇的、嫉妒的、嘲笑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一一地扎在她身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浑身不舒服。
而现在,全年级都在看她的视频。
四百多个人,四百多双眼睛,都在看她。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
“柠柠,你别哭,”温杳赶紧握住她的手,“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就是跟同学在咖啡店学习而已。拍视频的人才有问题,偷拍别人还发到网上,恶不恶心啊?”
雷舒柠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了回去。她不能在教室里哭,如果她在教室里哭了,那些人就更有谈资了——你看,她哭了,她心虚了,她果然跟赦承屹有什么。
她不能给任何人这样的把柄。
“我没哭。”她说,声音有些哑,但还算平稳,“视频里又没拍到什么,就是在学习,靠得近了一点而已。”
温杳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她知道雷舒柠是一个很要强的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其实骨子里倔得很。她越是在难过的时候,越不想被人同情。
“对,就是在学习。”温杳顺着她的话说,声音大了一些,故意让周围的人听见,“同桌之间讨论题目靠得近一点不是很正常吗?有些人真是闲得慌,什么都能拍,什么都往群里发。”
前排那几个女生听见了温杳的话,迅速把头转了回去,假装在看课本。
雷舒柠低下头,把语文课本翻到了刚才那一页,眼睛盯着上面的字,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个视频的画面——他捏着她的下巴,他靠过来,他的嘴唇覆上她的嘴唇。
如果有人截图了那几帧画面……
她不敢往下想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刘老师站在讲台上讲古诗鉴赏,声音抑扬顿挫,讲到精彩处还会用手比划。雷舒柠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笔记本上却没有写几个字。她的目光落在黑板上,但焦点是虚的,黑板上白色的粉笔字在她眼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角度,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教室的各个角落朝她射过来,缠在她身上,越缠越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敢抬头,怕对上任何人的目光。
她不敢低头,怕被人看出她在躲。
她只能盯着黑板,假装自己是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那些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都不存在。
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一道深深的白印。
赦承屹今天来得晚了一些。
第一节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教室后门被推开了。他走了进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懒洋洋的,谁都不放在眼里的。
但雷舒柠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病的那种不好,而是有一种隐隐的、被压抑着的烦躁,像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的空气,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课本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雷舒柠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赦承屹也没说话,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黑板上,像是在听课。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也不在课堂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跟平时那种从容不迫的敲击完全不同。
他一定也知道了。雷舒柠想。
视频里拍到了他的脸,比她的还清楚。全年级的人不仅看见了她,也看见了他。他是赦承屹,是这所学校最有名的人,是所有人都不敢惹的校霸。现在他的视频在年级群里被传了个遍,他的反应一定比她大得多。
她突然有点担心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雷舒柠,你被人偷拍了,你被人议论了,你现在应该担心你自己,你担心他什么?他又不会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那种人,脸皮比城墙还厚,在篮球场上当着全年级的面拉她的手都不带脸红的,他会在乎一个视频?
但她还是担心。
下课后,赦承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出了教室。他走路的步子很快,比平时快了很多,校服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翻飞,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帜。他没有看任何人,但走廊上的学生看见他,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一样。
雷舒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空落落的。
温杳转过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
“群里有人在说……”她欲言又止,像是在斟酌措辞。
“说什么?”雷舒柠问。
温杳咬了咬嘴唇,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一个头像很陌生的账号在群里发了一段话:“所以赦承屹是在追雷舒柠还是已经在一起了?有没有人知道的?雷舒柠不是转学来的吗?才两周就在一起了?这也太快了吧。”
后面有人回复:“什么在一起,人家女生本不喜欢他好吧。我听七班的人说,雷舒柠一直在拒绝他,是他非要缠着人家。”
又有人回复:“真的假的?赦承屹还需要缠着别人?他勾勾手指不是大把女生往上扑?”
“你懂什么,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呗。你看雷舒柠那个样子,乖乖女,成绩也好,人家是想好好学习的,谁有空跟他谈恋爱啊。”
“那咖啡店那个视频怎么回事?都亲上了还叫不喜欢?”
“你没看视频吧?视频里明明是他主动的,雷舒柠一直在推他。你没看见她手抵在他口吗?那就是在拒绝啊。”
“啧啧啧,所以是赦承屹强吻人家?这也太……”
消息到这里就没有了,因为后面被撤回了。但雷舒柠已经看到了。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好几秒——“雷舒柠一直在拒绝他”,“她手抵在他口,那就是在拒绝”,“赦承屹强吻人家”。这些话像一把一把的小刀,不是直接捅过来的那种,而是从远处飞过来的,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到你,但它一直在飞,一直在飞,你躲不开。
温杳把手机收了回去,表情很不好看:“有人在故意带节奏。你看这个头像,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班的,说不定本就不是我们学校的,混进群里来搅浑水的。”
雷舒柠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还在抖,从早上看到那个视频开始就在抖,一直没有停下来。她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一样。
“柠柠,”温杳的声音认真了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对赦承屹到底是什么感觉?我不是在八卦,我是担心你。现在全年级都在看着这件事,你如果不说清楚,他们就会替你说。你不想被人说的话,你得自己说。”
雷舒柠抬起头看着温杳。温杳的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光芒,没有看好戏的神情,有的只是担心和认真。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雷舒柠还紧张。
雷舒柠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感觉”,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我……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
她真的不知道。
她喜欢他亲她吗?应该是喜欢的。但她应该喜欢吗?不应该。她不想谈恋爱吗?不想。但她不想跟他谈恋爱吗?她不确定。她应该拒绝他吗?应该。但她真的想拒绝吗?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打了很久了,从周六下午打完那个吻开始就在打,一直打到现在,谁都没有赢。
温杳看着她纠结的表情,叹了口气:“好吧,不知道就不知道。但你得小心一点,这件事闹大了,说不定会传到老师耳朵里。陈老师那个人你也知道,看起来好说话,其实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雷舒柠点了点头。她知道温杳说的是对的。陈老师虽然平时笑眯眯的,但对早恋这件事管得很严。上学期有一对情侣在场上牵手被教导主任看见了,两个人都被叫了家长,写了检讨,还在年级大会上被点名批评了。
她不想写检讨。更不想被叫家长。
她不敢想象雷镇霆知道她在学校“谈恋爱”会是什么反应。她爸那个人,平时对她千依百顺,但在原则问题上从来不让步。早恋就是他的原则问题之一。他以前跟她说过,高中阶段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其他的事情都可以等高考之后再说。
如果他知道她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分了心……
雷舒柠不敢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