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火焰

她站在人群后面，小小的一个，被前面的人挡住了大半，但他一眼就看见了。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温杳塞给她的一瓶水，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赦承屹朝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雷舒柠感觉到周围的动，抬起头来，发现赦承屹已经站在她面前了。他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膛微微起伏着。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水。”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雷舒柠听懂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瓶——是温杳刚才塞给她的，她还没喝过。她犹豫了一下，把水瓶递了过去。

赦承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顺着下颌线滑下来，滴在白色的篮球背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雷舒柠不敢看了，把目光移到了别处。

赦承屹喝完水，把瓶子还给她。

“你专门来看我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没有，我是来给班里加油的。”雷舒柠否认得很快。

“给班里加油，”赦承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班里那么多人，你怎么只给我一个人送水？”

“那……那是温杳让我拿的，不是专门给你的。”

“哦？”赦承屹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温杳，“温杳，是你让她拿的？”

温杳立刻摇头，摇头的速度快得像拨浪鼓：“不是我不是我，她自己拿的，跟我没关系！”说完就往后缩了两步，把自己藏到了人群后面。

雷舒柠瞪了温杳一眼，但温杳已经缩得看不见了。

赦承屹看着雷舒柠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宠溺。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小同桌，全校都知道你是我的了，你还嘴硬。”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而湿，带着运动后的热度。雷舒柠的耳朵瞬间红透了，红得像要滴血。她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但身后是人群，她没处可躲。

赦承屹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球场。

他走了之后，雷舒柠周围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腔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温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回来，一脸八卦地看着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雷舒柠的声音闷闷的。

“他说什么了嘛，告诉我告诉我。”温杳摇着她的胳膊。

雷舒柠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他说……全校都知道我是他的了。”

温杳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旁边的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女生在笑什么。

“你笑什么！”雷舒柠红着脸拍了她一下。

“不是……”温杳笑得喘不上气，“你不觉得这句话很霸总吗？‘全校都知道你是我的了’——他以为他是谁啊？霸道总裁爱上我吗？哈哈哈哈哈哈……”

雷舒柠被她笑得又气又好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但她在心里想：他确实像霸道总裁。

不讲道理的那种。

下半场的比赛更加激烈了。

五班的比分追得很紧，双方的防守强度都上来了，场上味越来越浓。赦承屹被五班的一个大个子严防死守，两个人之间的肢体接触越来越频繁，裁判吹了好几次犯规，但双方的脾气都上来了，谁也不让谁。

第四节还剩下三分钟的时候，比分是四十八比四十七，七班领先一分。

球权在七班手里，赦承屹控球过半场。五班的防守球员紧贴着他，手一直在他的腰上推搡。赦承屹皱了皱眉，一个变向过人甩开了防守，突入内线，起跳上篮。

球进了。

但他在落地的时候被防守球员从后面推了一把，失去了平衡，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整个球场安静了一瞬。

雷舒柠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她看见赦承屹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手肘，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眉头微微皱着。裁判吹了犯规，七班的队员围了上去，有人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他的手肘蹭破了一大块皮，鲜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雷舒柠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她又停住了。

她有什么资格上去？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跟他什么关系都不是。她上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看着她，让她成为焦点——她最害怕的就是成为焦点。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裙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赦承屹被队友扶着走到了场边，校医拎着医药箱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他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膝盖，校医用碘伏给他消毒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具身体不是他的一样。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

他在人群里找到了雷舒柠。

她站在看台边上，双手攥着裙摆，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她在看他，目光里全是担心，但她没有走过来。

赦承屹看了她两秒钟，然后对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他想告诉她——我没事，别担心。

雷舒柠看见那个笑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了回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她穿过人群，走到赦承屹面前。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没在意那些目光——这一刻她顾不上害羞了。她低头看着赦承屹的手肘，纱布已经缠上了，但血还是渗出来了一些，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一小片红色，像一朵小小的花。

“疼吗？”她问，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颤抖。

赦承屹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不疼。”他说。

“骗人。”雷舒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颗下来，砸在校服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赦承屹看着那颗眼泪，整个人僵了一下。

从小到大，没有人因为他流过眼泪。

他妈妈没有，他没有，没有任何一个人有。

可她哭了。

她因为他哭了。

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粗糙而温热，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触感像砂纸划过丝绸，粗粝而温柔。

“哭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真的不疼。”

“你骗人，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雷舒柠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软绵绵的，像一只在撒娇的小猫。

赦承屹看着她红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了。

这辈子就是她了。

周围的同学看着这一幕，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动。

“我的天，她哭了！她为他哭了！”

“所以传闻是真的？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这还用问吗？你看赦承屹看她的眼神，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他跟谁都没用过那种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像是要把人揉进眼睛里那种眼神。”

雷舒柠听到这些话，脸“轰”地红了，红得像个熟透了的番茄。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当着全年级的面，跑到一个男生面前，为他哭了。

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转身想跑，但赦承屹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别走。”他说。

雷舒柠被他拉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站在球场边上，被几十双眼睛盯着看。她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了，耳朵尖像两颗熟透的樱桃，脖子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你放开我，好多人看着……”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让他们看。”赦承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反正迟早要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女朋友。”

“我不是——”

“你刚才为我哭了。”赦承屹打断她，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如果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不会哭的。”

雷舒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无法反驳。

她确实哭了。

她确实担心他。

她确实……对他有感觉。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把她筑了很久很久的心墙砸出了一道裂缝。裂缝在扩大，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她拼命想堵住那些裂缝，但她的手太小了，堵不住。

赦承屹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松开她的手腕，改而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雷舒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完全把她的手包住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小，像一只被大贝壳裹住的小珍珠。

她应该挣开的。

她应该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

但她没有。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

也许是因为他的手很暖，暖得让人不想放开。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忍心拒绝。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再逃了。

又也许，是因为她心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声音，终于大过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留下来。

赦承屹握着她的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雷舒柠，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全校都知道，全世界都会知道。你跑不掉了。”

雷舒柠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赦承屹感觉到了。

他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笑过的最好看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