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裂开的瞬间，林悠悠被震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上了花圃边的石头，脊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碎石和泥土从四面八方砸下来，向葵的幼苗在震波中剧烈摇晃，几棵刚扶正的又歪了。
系统在她视野里疯狂弹出红色警告，密密麻麻的乱码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
她只来得及看清最后一行完整的文字。
【未知能量体突破地壳封印——等级判定失败——超出S级量表上限】
然后系统彻底崩溃了。
不是黑屏或者卡顿，而是像被人一把拔掉电源头一样，所有界面、所有数字、包括那个一直挂在角落里的倒计时，全部消失了。
她的视野里第一次变得净净。
从裂缝中涌出的白光越来越强烈，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
花圃的泥土被灼得龟裂，水分在一瞬间蒸发殆尽。
刚才还湿润的土壤变成了焦黄色的硬块。
白光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爬。
“悠悠！”
剑悟从她右侧扑过来，一把将她从石头上拽起来。
他的软底拖鞋在碎石上打滑，膝盖磕在地面上，但他没有松手。
“能站吗？！”
“能！你先看那个！”
她指向裂缝。
白光中，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成形。
那不是人形，也不是任何她认识的怪兽形态。
它像一团被扭曲的光本身，没有固定的外壳，边界不断膨胀收缩，像一颗正在心跳的恒星。
每跳动一次，方圆百米内的所有物体都会被冲击波推出去一截。
通讯器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噪音，彰人的声音在电磁扰中支离破碎。
“能量核心……不是暗属性……是纯破坏型！”
“精英胜利队全部武装对它无效！剑悟，只有你！”
通讯再次中断。
剑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左手沾着泥，指节上有新结的薄痂。
右肩的敷料在刚才的摔倒中蹭开了一角，露出底下还没长好的新肉。
脚底隔着纱布和棉袜，碎石硌得他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林悠悠认出了那个眼神，和昨晚在走廊里赤脚跑过来时一模一样。
“你不能打。”
她抓住他的手臂。
“你的身体扛不住第三次强制变身！”
“计时器昨晚就已经到极限了，你再变身，用不了三十秒就会……”
“我知道。”
他打断了她。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地面的震动吞没。
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进土里的竹签。
“但你在这里。”
“你在这里，它就不能再往前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往前走了一步。
林悠悠猛地拽住他的衣摆。
“真中剑悟你站住！”
“你听我说完！扰器快做好了，彰人说三十八小时……”
“没有三十八小时了。”
他回头看她，表情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害怕的程度。
“那个东西再膨胀两分钟，整个基地就没了。”
裂缝中的白色能量体又跳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冲击波掀翻了花圃旁的工具箱，铁皮箱子砸在三米外的墙上，直接嵌了进去。
花圃里那排向葵被连拔起了大半。
只剩下两棵还站着，其中一棵是大壮三代。
那是今天早上他们一起种下的，种子还没来得及发芽。
剑悟看着那棵被泥土半埋的幼苗，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林悠悠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来，从泥里把大壮三代小心翼翼地挖出来，连带土捧起，塞进了她的手里。
“替我看着它。”
“不——”
“悠悠。”
他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柔到跟此刻天崩地裂的背景音完全不搭。
“你答应过我的。”
“大壮三代开花的时候，替我多看两眼。”
她的手指在颤抖，泥土从指缝间簌簌往下掉。
他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时间。
金红色的光柱从他的口猛然迸发。
这一次的光比任何一次都要炽烈，也比任何一次都要短暂。
他的身体在光芒中膨胀、拉伸、重塑。
特利迦成型的那一刹那，计时器就已经在响了。
不是闪烁，是一开始就在响。
四十三秒。
那是彰人在通讯里说过的数据：以他当前的体能状态，第三次强制变身的极限维持时间。
特利迦迎着白色能量体冲了上去。
五十三米的光之巨人，和那团不断膨胀的纯白色毁灭之光正面碰撞。
冲击波将方圆两百米内的地表夷为平地，基地的外墙像积木一样垮塌。
林悠悠被气浪推出去十几米，摔在一堆废墟后面。
她死死护着手里的花苗，用整个身体把它包在怀里。
抬头时，她看见了战场。
特利迦一拳轰在能量体的核心区域，金色的光焰与白色的毁灭之光在接触面上炸出漫天碎片。
但能量体没有后退，它甚至没有减速。
它还在膨胀。
特利迦的拳头被白光吞噬了大半，装甲在接触面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
金色的光粒子像碎屑一样从他的手臂上剥落。
二十七秒。
他换了另一只手，光刃成型，劈向能量体的侧面。
光刃切入大约三十厘米后，被白光完全腐蚀。
十九秒。
能量体的表面忽然剧烈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蓄力。
彰人的声音不知从哪个幸存的终端里挤了出来，碎成两截。
“它要释放——全向辐射！”
全向辐射。
林悠悠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计算。
全向辐射意味着以能量体为中心、无差别的球形攻击。
覆盖范围取决于蓄力程度，但以它目前的规模，至少三公里。
基地在范围内，残余人员在范围内，她在范围内，特利迦也在范围内。
而他的计时器只剩十一秒。
他挡不住。
他用十一秒的残余时间，挡不住一次全向辐射。
她看到特利迦做了和昨天完全一样的动作。
他的一只手猛地往后伸，掌心朝下，护在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又要用背去挡。
用一个计时器只剩十一秒的身体，去挡一次可能毁掉半座城市的攻击。
因为她在他身后。
“你这个——”
林悠悠把花苗塞进废墟的缝隙里，用碎石压好。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的脚踝在尖叫，右臂在尖叫，全身上下每一个受过伤的地方都在尖叫。
但她跑了起来。
她朝着特利迦的方向跑。
不是跑向他的手掌，而是绕过他的手掌，冲向他和能量体之间的空隙。
能量体收缩到了极限。
白光从它的表面开始向外辐射。
不是光芒，是毁灭本身。
带着灼热的、无可阻挡的纯破坏能量，以球形向四面八方扩散。
特利迦的身体在辐射到达前猛地前倾，他要用整个背部去覆盖尽可能大的面积。
但他的口方向是空的。
因为他面朝能量体。
辐射会从正面穿过他已经千疮百孔的装甲，贯穿他的核心。
林悠悠冲进了他和辐射之间的那片空地。
一个一米六三、六十公斤不到的人类女性，站在了五十三米的光之巨人的口前方。
她张开双臂。
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她的身体连一颗能量碎片都挡不住，更别说全向辐射。
但她就是这么做了。
特利迦低下了头。
银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在那双巨大的、没有表情的眼睛里，看到了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让开！”
那是剑悟的声音，从巨人的形态中直接传出来的。
嘶哑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怒吼。
“林悠悠你给我让开！”
白光到了。
她闭上了眼。
在闭眼前的最后一刻，她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温热。
不是来自辐射，而是来自她的手心。
那颗种子的位置。
虽然种子已经被她塞进了废墟里，但掌心里残留着泥土的温度。
他的泥土，他的种子，他的花圃。
“你每次都在用身体挡。”
“这一次，轮到我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在那片白光中，她的身体忽然发出了一种不属于她的光芒。
那不是暗属性，不是系统能量，不是任何已知的分类。
那是从她口深处涌出的、微弱但纯粹的金色光点。
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她决定用生命去挡的那一刻，被唤醒了。
光点从她的皮肤表面渗出来，一颗、两颗、十颗、百颗。
它们迎着全向辐射逆流而上，在白色毁灭之光和她的身体之间形成了一层薄到几乎透明的屏障。
辐射撞上那层屏障时，发出了一声尖锐到刺破天际的轰鸣。
林悠悠的身体被冲击力推得后仰，脚跟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她的嘴角溢出血来，双臂的骨骼在发出危险的咯吱声。
但那层光屏没有碎。
它在颤抖，在弯曲，在被一点一点地压薄，但它撑住了那致命的一击。
三秒。
全向辐射在三秒后衰减到了极限。
白色能量体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迅速坍缩，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光核，砸在了焦黑的地面上。
林悠悠的双臂垂了下去。
金色的光点从她身上纷纷扬扬地飘散。
不是消失，是从她的身体里剥离出来，像花瓣一样在风中旋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的边缘正在变得透明。
特利迦的光芒在同一时刻彻底消散。
剑悟从巨人的残影中坠落，重重地摔在地面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开始往她的方向爬。
膝盖磕在碎石上，手掌被尖锐的钢筋划出血痕，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只看到了一件事。
她在发光。
而那些光，正在把她带走。
“悠悠！”
林悠悠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他读懂了那个口型。
“大壮三代，在废墟的石头缝里。”
“别忘了浇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