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利迦口的计时器已经从闪烁变成了急促的连响。
林悠悠站在巨人的掌心里,风几乎要把她吹飞。
她不得不蹲下来,双手死死扣住指缝间的缝隙,头发在气流里乱成一团。
从五十三米的高度往下看,整座玛纳加市像一张铺开的电路板,街道是线路,建筑是元件。
很壮观,但她现在没心情欣赏。
因为她脚下这只巨大的手,在颤抖。
不是风造成的,是力竭。
“剑悟!”
她仰头朝上喊,风把她大半个声音撕碎了。
“你的计时器!快放我下去!”
特利迦低下头看她。
巨人的面甲没有表情,但林悠悠莫名其妙地从那双银色的眼睛里读出了一种固执。
他不肯放。
他在确认周围安全之前,不肯把她放到地面上。
那六个甲壳兵虽然跑了,但伊格尼斯带来的麻烦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结束。
德斯特朗舰队既然派了增援,就说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计时器的红光越来越急促。
“真中剑悟你听我说!”
她站起来,脚下晃得厉害。
她咬着牙保持平衡,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指节。
“你再不放我下去,你就要当着全城的面解除变身了!”
“到时候一个五十三米的光之巨人缩回一米七五的普通人,观众会以为在看魔术表演。”
“你要不要顺便变个兔子出来?!”
特利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用另一只手在附近扫了一圈,确认巷道里没有残留的甲壳兵,才缓缓弯腰,将掌心贴近了地面。
林悠悠跳下来的瞬间,光芒炸散了。
金红色的光粒子像烟花一样从巨人的轮廓上剥落,五十三米的身躯在三秒内崩解成漫天碎光。
剑悟从光芒中摔了出来。
这次比上回更狠,他直接面朝下拍在了地上,整个人像一块被丢出去的抹布。
制服上的焦痕比之前多了一倍,右肩处的布料几乎全烧没了,露出底下一大片发红的皮肤。
林悠悠三步冲过去,滑跪着扑到他旁边。
“喂!”
他趴着没动,脸埋在手臂里。
“真中剑悟!”
她伸手去翻他的身,手指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闷哼了一声。
“别碰右边……有点疼。”
“有点?!”
她改用左手,小心地把他翻过来。
他的脸上全是灰,嘴角破了一小块,额头上有一道刚磕出来的血痕。
但他睁着眼,对上她的视线后,又露出了那个笑。
“你没事吧?”
她差点一巴掌呼上去。
“你问我?你现在趴在地上问我有没有事?”
“因为你刚才站在……”
他喘了口气。
“站在那么高的地方,风很大,我怕你站不稳。”
“我站得稳得很!倒是你!”
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又烧了?!”
“这次应该没有上次高。”
“你又来?你是不是有什么跟自己发烧记录较劲的爱好?!”
他被她吼得缩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反而更大了。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生气的时候声音会变高半个调。”
“你把这份观察力用在打怪上行不行?!”
林悠悠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这是她这几天里第二次在战后把他从地上捞起来了。
上次还觉得他重,这次居然有些习惯了。
她把他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那种熟悉的重量压下来的瞬间,她的脚踝隐隐抗议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表现出来。
“走,回基地。”
“悠悠。”
“说。”
“谢谢你没有尖叫。”
“什么?”
“刚才在手上的时候。”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一般人在那个高度都会害怕的,但你没有叫,你在骂我。”
“那我下次换成尖叫?”
“不用。”
他偏过头看她,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灰。
“骂我就好。”
“至少说明你不怕我。”
林悠悠的脚步顿了不到半秒。
有些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情话,从真中剑悟嘴里说出来就只是事实。
他不是在撩她,他是真心觉得“骂我比怕我好”。
她猛地把视线挪回前方。
“少说话,省力气。”
“好。”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了。
“悠悠。”
“你刚答应少说话的。”
“最后一句。”
“说。”
“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被卷进来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口吻,而是一种带着沉重感的、像在泥土里扎一样的笃定。
“伊格尼斯的事,是因为我没有提前判断出危险,才让你被追兵扫描仪记录了。”
“你被当成同伙,是我的错。”
“那不是你的错。”
林悠悠皱起眉头。
“那个家伙自己翻墙进来的,谁能预判——”
“但如果你在我身边的时候出了事,那就是我的问题。”
他的手臂在她的肩上收紧了一点,不像是靠着她的力气走路,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已经替我挡过一次了。”
“在战场废墟上找到我、把我扶回来那次。”
“还有今天,你明明可以在花圃里不动的,但你被伊格尼斯拉着跑了那么远。”
“脚踝是不是又在疼?”
林悠悠沉默了,她以为他没注意到。
“左边的步幅比右边短了三厘米。”
他说。
“从刚才开始就在变短。”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发着烧还在丈量我的步幅?!”
“习惯了。”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第一天背你回基地的时候。”
他低下头,声音闷进了领口里。
“那个时候量了一次你的步子,就记住了。”
林悠悠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她学过心理战术,学过反追踪,也学过在对方话术里找破绽。
但她的课程表里,从来没有一门课叫“如何应对一个会记住你步幅的笨蛋”。
“我警告你。”
她的声音莫名其妙地压低了。
“嗯?”
“你不要再在受伤的时候对我说这些了。”
“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两天后就走了。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因为你该把脑子用在想怎么治伤上。”
“哦。”
他点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接受工作指令。
“那等伤好了我再说。”
“你——”
“这样就不算‘受伤的时候’了吧?”
林悠悠猛地加快了脚步,把他带得一个趔趄。
“疼疼疼!”
“活该!”
走出巷口时,精英胜利队的机动车辆终于到了。
几名队员跳下来看到两人的狼狈模样,立刻上前接应。
一名急救员接过了剑悟,另一个要来搀扶林悠悠。
“我没事。”
她摆手拒绝。
“她脚踝扭伤还没好全,今天又跑了很多路,帮她看一下。”
剑悟被架上担架的时候,居然还在出卖她的伤情。
“真中剑悟!!”
“你骂我就好。”
他躺在担架上,冲她比了个没什么力气的手势。
“但该看还是要看的。”
急救员一脸微妙地看着这两个互相揭短的伤员。
……
回到基地已经快中午了。
医疗室里,这次终于是正经的医疗设备接手了。
林悠悠被安排在隔壁的诊疗床上重新检查脚踝。
结果是旧伤有些加重,但没伤到骨头,重新扎紧固定绑带就好。
隔着一道帘子,她能听见医疗兵在处理剑悟的伤。
“右肩二度灼伤,需要涂药和覆盖。”
“额头的伤口不深,蝶形胶带固定就行。”
“体温三十八度九——”
“比上次低了。”
剑悟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在邀功。
“你还挺得意的?”
林悠悠掀开帘子瞪他一眼。
他靠在诊疗床的床头,右肩出来正在上药,皮肤上全是或新或旧的痕迹。
有些疤痕已经很浅了,只剩下发白的纹路,有些还是新鲜的粉色。
她没有盯着那些疤看太久。
“你的花圃怎么办?”
她突然问。
“什么?”
“被轰了一个大洞,甲壳兵的能量弹把西边半面围墙都炸塌了。”
“今天晚上你不会又要凌晨两点爬起来补吧?”
“嗯……”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恼。
“围墙的话要找人帮忙才行,但花床我可以——”
“你今天哪都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躺着。”
“花圃的事明天再说。”
“可是大壮——”
“大壮被伊格尼斯踩死了,你就算凌晨去也救不活了。”
他沉默了一瞬,低下头。
“那我重新种一棵。”
他说。
“种在原来的位置,名字也叫大壮。”
林悠悠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忽然觉得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那个位置又开始疼了。
两天后她就不在了。
大壮二代长出来的时候,他身边不会有人再跟他一起取名字了。
“悠悠?”
他抬起头,发现她在发呆。
“没事。”
她拉上帘子。
“休息!”
帘子拉上之后,她靠在自己的诊疗床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系统冷冰冰地弹出一行字。
【剩余驻留时间:45小时03分。】
【强制传送协议预加载进度:91%。】
“我知道了。”
她用气声回答。
帘子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剑悟压低的声音。
“悠悠。”
“嘛?”
“今天的花我还没送。”
她的手指攥紧了。
“等你出了医疗室再说。”
“好。”
安静了五秒。
“我已经想好送什么了。”
“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
“能。”
他真的安静了。
林悠悠盯着天花板,发现自己在数着心跳。
……
与此同时。
离玛纳加市三百公里之外的天空中,一道暗紫色的光芒正在无人观测的高空缓慢凝聚。
它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气象异常。
那道光悬停了片刻,像某种巨大的眼球在缓缓转动,扫过了整片大地。
最终,它停在了玛纳加市的方向。
那里,残留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波动余韵。
暗紫色的光芒跳动了一下,像是找到了什么。
云层深处,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低沉而妖冶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灼烧了千年的嫉妒。
“那是什么?”
“不是我的光,不是任何巨人的光。”
“但它沾着特利迦的气息。”
暗紫色的光芒猛然膨胀,将周围数百米的云层全部撕碎。
“谁准你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