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悠悠在精英胜利队基地住到第四天的时候,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
真中剑悟这个人,不是在种花,就是在去种花的路上。
清晨六点,天还没彻底亮透,走廊里就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在她枕头旁边放下一个盛着露水小花的玻璃杯。
每天都是不同的品种。
第一天是一朵淡紫色的桔梗,第二天是两枝白色的雏菊,第三天变成了一捧细碎的满天星。
林悠悠第一次醒来看到枕头边的花时,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什么田园文学的片场。
早饭的时候,她开口询问。
“你每天几点起来摘的?”
剑悟端着味噌汤坐在她对面,闻言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五点半。”
“你五点半起床,就为了摘一朵花放我枕头边?”
“花圃里的花在清晨开得最好,露水还没的时候,颜色最正。”
他低头喝汤,声音闷闷的。
“而且不是摘的,是剪的。剪比摘对花的伤害小。”
林悠悠嘴里的饭团差点噎住。
这个人是真的在认真对待花这件事,顺便也在认真对待她。
她决定不去细想“顺便”这两个字。
“今天基地有什么安排?”
她岔开了话题。
“尤娜队长说近期怪兽出现频率可能会降低,让大家轮休。”
剑悟放下碗,神色有些犹豫。
“悠悠,你……要不要跟我去花圃看看?”
“花圃?就基地外面那个被我砸出坑的?”
“已经补好了!”
他说得飞快。
“我前天晚上补的土,昨天重新种了一排,今天应该发芽了。”
林悠悠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前天晚上……前天你不是发烧三十九度一吗?”
“退烧之后就去补的。”
“退烧是几点?”
“凌晨两点。”
“所以你凌晨两点刚退了烧,就爬起来去补花圃的坑?”
“花不能等太久,系会受损的。”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件离谱的事再正常不过。
林悠悠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走吧。”
“嗯?”
“你不是邀请我去看花圃吗?走啊。”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不是那种夸张的欣喜,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眼底慢慢扩散开的光,像早晨的太阳刚爬上窗台时的模样。
……
花圃比她想象的大。
基地东侧围墙外有一块空地,被剑悟一个人开垦了出来。
土壤翻得松软整齐,用碎石子铺了窄窄的步道,边缘还围了简易的木质花床。
她砸出来的那个大坑确实被填平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上面已经冒出了几枚嫩绿的芽尖。
“这是什么品种?”
“向葵。”
“向葵长这么小?”
“才种两天嘛。”
剑悟蹲在花床边,手指轻轻拨了拨芽旁的土。
“再过一个月就能长到这么高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到时候会开很大的花,金色的,特别好看。”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全是期待。
林悠悠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细小的嫩芽,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一个月。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
系统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的任务周期,身份也是临时拼凑的。
一旦系统完全恢复,强制传送随时可能被激活。
她可能等不到这些向葵开花。
“悠悠?”
“嗯?”
“你发呆了。”
“没有,我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什么问题?”
“向葵如果被浇太多水,会不会淹死?”
“会。”
他很认真地回答。
“向葵喜欢阳光,浇水要适度,太多了系会腐烂。”
“所以你每天都要来看它们的状态?”
“对,早晚各一次。”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喷壶。
“早上喷雾补水,傍晚检查土壤湿度。如果前一天下过雨就不浇。”
“你对花比对自己上心多了。”
“花不会自己去医疗室。”
他笑了一声。
“人至少还能自己走过去。”
“三十九度一的人能自己走去医疗室?”
“那不是有你背……不是,是扶。是你扶着去的。”
他改口改得极快,耳朵红得像要着火。
林悠悠假装没听见那个“背”字。
剑悟大概是为了掩饰窘迫,猛地站起来,从花圃角落搬了一个小花盆过来。
“给你的。”
花盆里种着一株只有巴掌高的绿色植物。
叶片圆圆的,顶端裹着一个小小的花苞,还没有绽开。
“这是?”
“月见草。”
他把花盆塞到她手里。
“很好养,不需要太多阳光,放在窗台就行,浇水三天一次。”
“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房间里应该有一盆花。”
他说得理直气壮,像在陈述一个不可反驳的事实。
“月见草的花期很长,而且它只在傍晚开花,早上会合起来。如果你晚上醒着,就能看到它开花的样子。”
林悠悠捧着那个小花盆,觉得手里的重量远远超出了泥土和陶瓷的总和。
“谢谢。”
“不用谢。”
他蹲回花床边继续拨土,声音很轻。
“它开花的时候是金色的。”
金色。
和他种的向葵是一个颜色。
她没有追问这是不是巧合。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不能当作不知道了。
……
接下来的子像是被谁按下了慢放键。
怪兽确实没有再出现,基地进入了难得的平静期。
林悠悠的生活被一种不可思议的规律填满了。
早上六点,枕头旁会出现一朵新的花。
六点半,剑悟会在走廊里轻轻敲两下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上午她待在休息室里假装看书,实际在整理系统断断续续恢复的功能模块。
剑悟有时在基地忙任务,有时在花圃里待上一整个上午。
中午一起吃饭。
下午她开始帮剑悟浇花。
起初只是旁观,后来他给她分了一把小铲子,分配了花圃东南角的一小块区域。
那里种的全是皮实好养的品种。
“这片归你。”
他指着那块区域认真地叮嘱。
“不管你怎么折腾,它们都不会死。”
“你在质疑我的种花能力?”
“我在保护花的生存权。”
“……你对花有感情偏差。”
“对你也有。”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林悠悠拿着小铲子的手定在半空。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花圃里,中间隔着一排还没发芽的向葵种子。
“我是说,”
他的脸迅速烧红,声音越来越小。
“对你也有……关心的偏差。比对普通朋友多一点。”
“多多少?”
“就、就一点。”
“你耳朵红成那样,一般不叫一点。”
“悠悠!”
“好好好,一点就一点。铲子借我,这棵草该拔了。”
他低下头,拼命用铲土来掩饰表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压了半天也没压下去。
傍晚是两人最安静的时段。
剑悟会坐在花圃边的石头上,她靠在旁边的墙。
夕阳把整片花圃染成暖金色,那些小芽在晚风里轻轻摆动。
他有时会讲花的事,哪种花适合什么土壤,哪种花需要支撑。
她听着听着就会走神。
不是因为无聊,而是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温柔得像被阳光晒暖的棉布。
“你在听吗?”
“在听。你说薰衣草需要排水好的沙质土。”
“那是五分钟之前说的。”
“我有延迟。”
他笑了。
窗台上的月见草在第三天傍晚开了花。
金色的,小小的,花瓣薄得能透光。
林悠悠坐在椅子上看着它慢慢绽开,觉得自己好像理解了剑悟为什么喜欢种花。
有些东西,你亲眼看着它一点点长出来,从泥土里冒头,最后在某个黄昏安静地打开。
那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它在说:我会开花的,你等着看。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走到隔壁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打开的。
剑悟穿着家居服,头发半湿,显然刚洗完澡。
“悠悠?怎么了?”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开花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朵金色的小花,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
“真的开了!”
“你给我的时候说花期很长,大概能开多久?”
“养得好的话,整个夏天都会开。”
他把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所以,你至少要待到夏天结束吧?”
走廊的灯在他们之间投下融融的暖光。
林悠悠对上他的眼睛。
他没有在撒娇,也没有在恳求,他只是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把一个不敢直说的问题藏进一盆花里。
“我会好好浇水的。”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但她也没有说不。
剑悟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嘴角弯了起来。
“晚安,悠悠。”
“晚安。”
她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
窗台上月见草金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系统毫无征兆地弹出一行字。
字体清晰、完整、冰冷。
【系统修复完成度:97.3%】
【强制传送协议预加载中——】
【预计倒计时启动:72小时】
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
目光落在枕头旁边,今天早上剑悟放的那朵花上。
那是一朵刚刚绽开的小雏菊,花瓣还带着晶莹的露水。
林悠悠闭上眼。
他种的向葵,甚至还没长出第三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