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圃里的泥土被翻得松软,剑悟单手把最后一棵倒伏的向葵扶正。
竹签歪歪扭扭地在旁边,勉强算个支撑。
林悠悠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多余的竹签,假装在丈量株距。
实际上她在看他。
他低着头,额头上的蝶形胶带在阳光下反着光。
左手沾满了泥,动作笨拙但分外认真。
他每扶正一棵,都会低头看一眼系,确认扎牢了才放手。
像在对待什么非常珍贵的东西。
“这棵叫什么?”
她指着面前那棵最矮的。
“它太小了,还没长出真叶,不好取名。”
“那就叫小矮子。”
“悠悠,你的取名品味真的……”
“怎么了?大壮、小矮子,多朗朗上口。”
“那旁边那棵呢?”
他指着另一棵稍微高一些的。
“二愣子。”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之前说你取名品味不行?”
“没有,纯粹是天赋。”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的时候右肩的伤被牵扯到了,他嘶了一下,赶紧用手捂住。
“疼了?”
“不疼。”
“你嘶的那一声是什么?开心到嘶?”
“是被你逗到岔气了。”
“你的借口越来越离谱了,真中剑悟。”
她站起来,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喷壶。
喷壶里还剩半壶水,她拧开喷头试了试雾化效果,然后弯腰对着刚种下的大壮三代喷了几下。
水雾落在新覆的泥土上,洇出一小圈深色的印记。
“你会浇花了。”
剑悟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骄傲。
“我又不是小学生,喷壶还不会用?”
“不是说喷壶。”
他支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软底拖鞋在湿土里踩出浅浅的印子。
“是你知道要用雾化模式,不用直射。”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的?”
“你第一天带我来花圃的时候说过,刚种下的种子不能用水流直冲,会把土冲散。”
他的动作停住了。
“你记住了?”
“你说的东西我都记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汇报工作内容。
但剑悟的耳朵在两秒之内烧成了通红。
他低下头,拼命假装在检查拖鞋上的泥。
但他穿的是拖鞋,没有鞋带可系,也没有泥可掸。
“你不能突然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就——你说的那个。”
“我说我记住了你教我的东西,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但是——”
“但是什么?”
他抬起头,红着脸对上她的目光。
晨光在他身后铺开,照得他整个人像是镶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但是我的心脏刚才跳得很大声,你有没有听到?”
林悠悠差点把喷壶扔他脸上。
“真中剑悟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这不是不正常,这是生理反应……”
“你给我闭嘴浇花!”
她把喷壶塞进他手里,自己转身去花圃另一头“巡视”去了。
背过身的瞬间,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系统在视野角落无声地闪了一下。
【剩余驻留时间:9小时47分。】
她没看。
……
上午十点。
两个人在花圃旁边的石头上并排坐着。
林悠悠啃着剑悟从食堂带回来的饭团,剑悟拿着一本花卉图鉴,时不时指给她看某一页。
“这个叫勿忘我。花期很长,而且名字很好听。”
“你下次是不是要给我种一片勿忘我?”
“你想的话我可以种。”
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你花圃就改名叫‘林悠悠专属纪念花园’算了。”
“好啊。”
“我开玩笑的!”
“我不是。”
她的饭团差点掉地上。
剑悟翻了一页图鉴,假装在看页面上的播种说明,但他的耳朵又红了。
太阳慢慢爬高了。
花圃里的光线从柔和变成明亮,向葵的嫩叶在暖风中晃来晃去。
“剑悟。”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他合上图鉴,认真地看着她。
“以后?”
“就是……以后。花圃种满了之后,怪兽都打完了之后,然后呢?”
他想了很久。
久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两次。
“以后的话……”
他把图鉴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石头表面。
“我想建一个更大的花圃。”
“不是基地旁边这种小块地,是真正的花园。”
“有篱笆墙,有木门,有一条能走两个人的碎石路。”
“入口种一棵向葵,最大的那种,一人多高。”
“然后呢?”
“然后花园中间放一张长椅。”
他的声音慢慢地轻了下去。
“两个人的那种。”
晨风卷着花圃里泥土的气息从他们之间穿过。
林悠悠的手指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
“就两个人?”
“就两个人。”
他转过头看她。
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瞳孔里,浅褐色的虹膜被照透了,像两块含着光的琥珀。
“悠悠,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说这些很傻。”
“我连你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你做什么工作我也问不出来。”
“你身上有伤的时候,不告诉我。你不开心的时候,也不告诉我。”
“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这些。”
他把手从石头上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覆上了她放在膝盖旁的手指。
他的手掌带着泥土的温度和太阳的余热,指节上有新结的薄痂。
“因为我希望你知道,那张长椅,永远给你留着。”
“不管什么时候来,来多少次,走多少次。”
“它都在那里。”
林悠悠的呼吸卡了一拍。
她低下头,看着他覆在她手上的那只左手。
指甲缝里塞着掉的泥,掌心有新旧交叠的茧子。
这只手种过花、扶过她、挡过光鞭,在发抖时也要够向她。
“你——”
她的声音涩了一下,赶紧清了清嗓子。
“你连花园都还没建呢,长椅从哪来?”
“我先预订。”
“预订?你拿什么预订?”
“拿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的掌心里。
是一颗向葵种子。
只有一颗,被他洗得净净,放在一个用图鉴纸页折成的小信封里。
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给悠悠。”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
他的声音闷进了衣领里。
“醒了以后画完那张向葵的画,还剩了一颗种子,就留了。”
她捏着那颗种子,指尖的力道轻到像怕把它捏碎。
“你是不是什么都想留给我?”
“嗯。”
“花、画、种子,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用留。”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面金色的幕布。
“我跟花圃一起,哪也不去。”
“你走了我就等,等到你回来。”
“不管多久。”
他说“不管多久”的时候,眼睛没有眨。
睫毛稳稳地撑着那道目光,像两排树苗在风中纹丝不动。
林悠悠把那颗种子连同小信封一起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她什么都没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而她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抖。
系统在视野最角落的位置,安静地跳了一下。
【剩余驻留时间:8小时33分。】
她攥着种子站起来,假装活动腿脚。
“走吧,陪我去食堂吃中饭。”
“好。”
他立刻站起来,软底拖鞋在石头上打了个滑,她眼疾手快扶住他的手肘。
“慢点!”
“没事,地有点滑。”
“你每次说没事,下一秒就在出事的路上。”
“这次真的没事。”
“真中剑悟。”
“嗯。”
“你敢在吃饭之前再受伤一次试试。”
“不敢。”
“乖。”
他的耳朵又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花圃。
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了几步,他忽然轻声叫住她。
“悠悠。”
“又怎么了?”
“那颗种子你别弄丢了。”
她头也没回,摆了摆攥着种子的那只手。
“丢不了。”
她的手握得太紧了。
紧到指节泛白。
……
午饭后的时间过得像被人偷偷拨快了指针。
他们回了花圃,又浇了一轮水。
她教他用左手折纸飞机,他教她辨认花圃里混进来的杂草。
他们在石头上坐着数天上的云,他说那朵像兔子,她说像变异蘑菇。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右肩又疼了,她骂了他三遍笨蛋。
下午四点的时候,光线变成了橘色。
月见草的花苞在窗台上微微膨胀,准备迎接属于它的傍晚。
剑悟靠着花圃边的墙,半闭着眼睛。
她坐在旁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
“今天真好。”
他轻声说。
“嗯。”
“明天也能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系统刚刚在她视野里更新了最后一行数字。
【剩余驻留时间:3小时16分。】
【强制传送协议预加载:100%。】
【待命状态。】
他偏过头,发现她在发呆。
“悠悠?”
“在。”
“你今天都没怎么看手机。”
“没什么想看的。”
“那你在看什么?”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把他的脸染成了暖金色,眼睛里映着半片燃烧的天空。
“看你。”
他的表情在一瞬间碎成无数片温柔的光斑。
就在这时,基地的警报再次炸响。
但这次不是红光。
是白光。
刺目的、汹涌的、从大地深处涌上来的白光。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花圃里刚扶正的向葵又在晃了。
通讯器里彰人的声音劈开了所有宁静,带着林悠悠从未听过的惊恐。
“全员紧急撤离!!”
“地下能量反应超出探测上限,不是暗属性,是未知能量体!”
“规模——”
通讯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后,断了。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涌出的白光灼热到让空气扭曲变形。
林悠悠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系统。
系统崩溃式地弹出了一整屏的红色文字,每一行都在尖叫。
【检测到未分类超大规模能量体!坐标:基地正下方!】
【该能量体正在加速上浮!】
【预计破土时间:127秒!】
【维和员请注意,该能量体的辐射波段与强制传送协议产生严重涉!】
【传送稳定性已降至不可预测范围!】
剑悟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眼神在一秒之内切换成了作战模式,拉住她的手就往基地方向跑。
但她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看到了远处天际线上正在缓缓升起的庞大黑影。
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散发着毁灭级光辉的身影。
它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基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