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箱比昨天的重了一些。
林悠悠拎着它快步穿过走廊。
经过监控室门口时余光扫了一眼。
彰人不在里面,屏幕还亮着,上面定格的画面她没有细看。
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剑悟正试图从行军床上坐起来。
“谁让你动的?”
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了回去。
手掌触到他制服布料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烫得离谱。
“你在发烧。”
“没有,就是有点热……”
“你整个人像个烤炉,还有点热?”
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手背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
“至少三十八度五往上。”
“变身之后都会这样的,过一阵就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但还在努力冲她笑。
“真的,不用担心。”
“你现在少说两句!”
林悠悠打开急救箱。
里面的耗材确实被彰人补充过了,分类清楚,标签朝外,码放得像教科书一样具有强迫症风格。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冷面工程师加了五分好感。
她翻出体温计递过去。
“夹着。”
“悠悠,真的不用这么……”
“夹着。”
他乖乖闭嘴,把体温计夹进腋下。
趁等体温的工夫,她开始处理他身上能看到的外伤。
制服的左肩破了一大块,里面的皮肤擦伤发红,混着灰尘和涸的血。
右手手背有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划伤,从指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沾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小心地清理他肩膀上的伤口。
剑悟一声没吭,但她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在悄悄攥紧床单。
“疼就说。”
“不疼。”
“你在攥床单。”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耳朵又开始变红。
“……有一点点。”
林悠悠把这个说法在嘴里咀嚼了一下。
想到刚才战场上他硬扛骨刺也没退半步的画面,她沉默了片刻。
体温计响了。
三十九度一。
“你管这叫有点热?”
“比上次低了,上次三十九度八……”
“你是在跟自己的发烧记录比赛吗?”
她把体温计丢回盒子里,翻出退烧贴撕开包装,不由分说地糊在他额头上。
剑悟被冰得打了个激灵,但没躲。
“上次打完怪兽也是你自己处理的?”
她一边给他手背上药一边问。
“嗯,一般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九度八,你就睡一觉?”
“那时候没有别人在……”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下去。
“现在不一样了。”
林悠悠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方停了一秒。
她没有接这句话,低头继续上药。
纱布缠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悠悠,你的手臂也在流血。”
她低头一看,果然,之前的绷带又渗了一片红。
跑那四分钟路的后遗症,伤口大概裂开了一半。
“我的不急,先弄完你的。”
“那不行。”
剑悟的手忽然握住了她正在缠纱布的手指。
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你先给自己处理。”
他看着她,三十九度一的高烧让他的眼神有点迷蒙,但那种认真的劲儿反而更明显了。
“不然我不让你继续包了。”
“真中剑悟,你是病人。”
“你也是伤员。”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是林悠悠先妥协了。
不是因为她说不过他,而是因为他发着烧还在逞强的样子,实在让人没办法继续跟他较劲。
“行,我先处理自己的,你给我老实躺着。”
“好。”
她拆开自己手臂上的旧绷带。
昨天被精心包扎好的伤口果然裂了一半,新鲜的血和结了一半的痂混在一起。
她面不改色地消毒、上药、重新包扎,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作业。
剑悟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她处理伤口。
表情从担忧变成了心疼,又从心疼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好像……很习惯受伤。”
“大惊小怪。”
她撕胶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还没磕过碰过。”
“不是磕碰的问题。”
“你处理伤口的手法太熟练了,而且他在消毒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
他的观察力在发烧的时候居然也没有打折扣。
“一般人碰自己的伤口都会迟疑的。”
林悠悠沉默了两秒。
“可能我痛觉比较迟钝吧。”
“骗人。”
“嗯?”
“你昨天我给你上药的时候你抽冷气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
“你不是痛觉迟钝,你只是习惯了忍。”
林悠悠看了他一眼。
行军床上的人裹着破制服,额头上贴着退烧贴,脸上全是灰和血痕。
一副马上要被打包扔进回收站的破烂模样。
偏偏就这样了,他还在心别人。
“你把这份心思分一半给自己行不行?”
她把急救箱合上,故意用了一种抱怨的语气。
“三十九度一还在这给我做行为分析,你不累啊?”
“不累。”
“假话。”
“真的不累。”
他冲她笑,嘴唇有点裂,但笑容一点没打折。
“因为你在这儿。”
林悠悠把急救箱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响。
“闭眼睡觉。”
“好。”
他很听话地闭上了眼。
但没过十秒,又睁开了。
“你不走吧?”
“我去哪?我现在全基地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间没有监控的屋子。”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了个二郎腿。
“你放心睡,我哪都不去。”
他这才真的放心了,眼睛慢慢合上。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发烧的人睡着的速度总是很快。
林悠悠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台上那三朵黄色小花。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正好落在花瓣上,边缘薄到透光。
房间很安静,只有剑悟的呼吸声。
系统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
【真中剑悟当前体温39.1°C,心率偏快但趋于平稳。】
【基于已知数据评估,变身后能量反噬导致的发烧通常持续4-8小时,期间无生命危险。】
“知道了。”
【补充提醒:您已连续两次突破任务行为边界。】
【虽均被评估为“灰色地带”,但累计偏差正在接近系统红线。】
“那你把红线画宽一点。”
【系统无权修改任务守则。如有异议,请提交工单——】
“工单编号00048,预计处理时间:永远。我背下来了。”
系统沉默了。
林悠悠把目光从系统提示上移开,重新落回床上的人。
剑悟睡着之后,眉头终于松开了。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灰尘颗粒,退烧贴歪了一点,露出半截额头。
发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想伸手把退烧贴正一下,手指抬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不要这样。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时空管理局维和员,临时工性质,做完任务就走。
她在那个世界的保质期是有限的。
系统恢复之后,她会离开。
像所有做完观测的维和员一样,安静地从这个世界的缝隙里消失,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会忘了她的。
或者,他会慢慢地在常里把她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待了几天就消失的奇怪女人。
所以不要多余的动作。
她把手放回膝盖上,安静地守着。
中途她起来换了一次退烧贴,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
下午两点左右,剑悟醒了。
睁眼第一件事,是偏头确认她还在不在。
林悠悠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也睡着了。
手臂搭在桌沿上,脑袋歪向一侧,呼吸又轻又浅。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极轻极慢地坐起来,从床尾抽出一条薄毯,走到她旁边。
动作控制到了极限,轻轻披在她身上。
毛毯的一角滑落下去,他伸手去接。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垂在膝旁的手背。
林悠悠的睫毛动了动。
他立刻缩回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退了两步,差点绊到自己刚下床的拖鞋。
她没醒。
剑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碰到她的那只手。
手背上新包扎的纱布洁白净,是她的手法,和他昨天帮她包的一样仔细。
他的手指缓缓握成拳,又松开。
窗台上三朵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晃动。
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小到只有花能听见。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
“但我不想你走。”
花瓣晃了晃,没有回答。
……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里,圣彰人的电脑上弹出一条新的数据分析结果。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中的笔咔嗒一声按了出来。
那组属于林悠悠的异常能量波形,在今天上午怪兽出现的同一时段内,出现了一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振。
与特利迦的光之波形共振。
他慢慢靠向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