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帘子被掀开的时候，林悠悠正单手撕着胶带。
脚踝重新上了固定绑带，比之前紧了一圈，走路时有明显的束缚感，但至少不会再恶化。
她正准备下床，帘子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剑悟已经穿好了备用制服，右肩处的灼伤被白色纱布覆盖，额头上的蝶形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制服拉链拉到最高，试图遮住脖子上的擦痕，但领口太矮，挡不住。
“你要去哪？”
林悠悠眯起眼。
“花圃。”
“你说什么？”
“围墙塌了半面，如果今晚下雨，没有遮挡的花床会被冲毁！”
“真中剑悟。”
他的嘴闭上了。
“你右肩二度灼伤，体温三十八度九，额头刚贴完胶带。”
林悠悠掰着手指头数落。
“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躺着？”
“回答正确！”
她指了指诊疗床。
“回去。”
“可是花……”
“花比你命硬，淋一晚上雨死不了。你再折腾一晚上，明天怪兽来了谁去打？我去？”
剑悟的嘴唇动了动，反驳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慢吞吞地坐回了床沿。
“好。”
“乖。”
这个字脱口而出之后，林悠悠自己先僵了一秒。
剑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
他猛地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但他穿的是套脚的室内拖鞋，本没有鞋带可系。
林悠悠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
他立刻抬头。
“食堂拿饭。你的份我一起带。”
“我可以自己——”
“坐下。”
他乖乖坐下了。
林悠悠拉开医疗室的门。
走出去两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
“她刚才叫我乖……”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恰好盖住了她咬紧后槽牙的动静。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
【剩余驻留时间：44小时51分。】
她没有理会。
……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基地已经解除了战斗警报，一切恢复了常的模样。
但她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对劲。
说不上哪里有问题，但她的后颈在阵阵发凉。
那种感觉不像是空调的冷风，也不像走廊的穿堂风。
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这种目光不同于圣彰人的审视。
彰人的注视是理性的、带有目的性的，像手术灯一样刺眼但边界清晰。
现在的这种视线像是一潭沼泽。
阴冷、黏腻，裹着隐约的恶意，从某个无法定位的方向渗透过来。
林悠悠停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走廊左侧是通往食堂的长廊，右侧是几间锁着的设备间，头顶的监控探头绿灯微亮。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的心跳在不断加速。
那不是由于紧张，而是她在时空管理局了两年攒下来的本能。
这种本能曾经在三个不同的世界救过她的命，每一次都是同一种信号：你正在被狩猎。
“扫描周围异常能量。”
她用气声低语。
系统拖延了两秒才响应，字体还在轻微抖动。
【扫描中。基地内部未检测到异常能量体入侵。】
【但——】
后半句话的字体突然崩成了乱码，闪烁了两下才恢复。
【警告：基地外围西北方向3.7公里处，检测到高浓度暗属性能量残留。】
【能量特征初步匹配结果：黑暗巨人。】
【匹配置信度：67%。】
黑暗巨人。
林悠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在大纲里最先出场、最执拗、也最危险的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跳了出来。
卡尔蜜拉。
那个对特利迦有着近乎偏执执念的女人。
她会把一切接近特利迦的存在视为眼中钉。
占有欲、嫉妒心、毁灭欲，在她身上三位一体。
“能量残留是移动的还是静止的？”
【静止。但浓度在缓慢波动，呈现观测态。】
观测态。
意思是那个东西正在看着这里。
在那个方向的某个黑暗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张望。
它看到了什么？
林悠悠的大脑飞速回溯。
今天的战斗中，特利迦在花圃附近释放了完整的光之形态。
而那道光散去的地方，她就站在那里。
特利迦解除变身后摔出来，她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
她扶着他走回来，他的手臂就搭在她的肩膀上。
如果有人一直在暗处观察特利迦，那个画面在那双嫉妒的眼睛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的光……怎么会给了那样一个人类？”
林悠悠猛地回头。
走廊空无一人。
但刚才那一瞬间，她确信自己听到了某种声音。
那不像是耳朵听到的，更像是一个念头被直接投射进她的感知里。
那是低沉的、女性的、带着咬牙切齿恨意的声音。
那种恨意不是直接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特利迦的光落在她身上”这件事。
系统疯狂弹出警告。
【检测到微弱精神涉波！来源：基地外围！】
【对方已锁定您的精神频率。】
【建议：立即远离窗户及一切外部开口区域！】
林悠悠的后背贴上了走廊的墙壁。
她没有跑，因为奔跑会暴露慌乱。
她不知道对方的感知范围有多大，但她明白，示弱就等于邀请对方进攻。
她努力控制着呼吸，让心跳回到正常节奏。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那不是剑悟的脚步，剑悟的脚步慢而轻，会刻意放低声响。
这个脚步快而准，每一步的间距都完全相等。
圣彰人从转角走出来，手里端着咖啡，另一只手夹着平板。
他看到林悠悠贴着墙站立，脚步顿了一下。
“你贴墙什么？墙上有答案？”
“锻炼背部肌肉。”
林悠悠面不改色地回答。
彰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缓缓移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基地西北方向的传感器阵列在四分钟前捕捉到一次异常波动。”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依然是冰冷的陈述。
“暗属性能量，浓度不高但特征很纯。不是怪兽。”
“你也检测到了？”
“这是我的工作。”
他把平板翻过来展示。
屏幕上是一张热力图，基地周围呈现冷蓝色，唯独西北方向有一小团暗紫色的热源。
“它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约十一分钟，中间有两次能量脉冲。”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终点，精准地落在基地医疗室的位置。
林悠悠陷入了沉默。
“有两种可能。”
彰人收回了平板。
“第一，它在侦查特利迦。第二——”
他的目光冷冷地对上她的眼睛。
“它在侦查你。”
“我有什么好侦查的？我又不会发光。”
“但你跟会发光的那个人走得很近。”
彰人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特利迦从巨人形态恢复人形后，你是第一个接触他的人。”
“如果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跟踪特利迦的光，那它现在也在跟踪我。”
林悠悠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彰人抿紧嘴唇，似乎对她的镇定感到些许意外。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低声警告。
“但你围在剑悟身边的时间越长，吸引到的注意力就越多。那种注意力，不全是善意的。”
“你在赶我走？”
“我在陈述事实。”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别一个人在走廊里靠墙站着。”
他把那杯咖啡往旁边的窗台上一搁，没有回头。
“这杯不要了，你拿去喝。热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悠悠看着窗台上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伸手拿了起来。
杯壁很烫，掌心被焐得发热。
她抿了一口。
黑咖啡，不加糖也不加，苦得她舌发麻。
彰人的口味，果然和他的性格一模一样。
系统更新了信息。
【西北方向暗属性能量源已消散。目标疑似主动撤离。】
【但精神标记仍残留于您的意识表层。估计持续时间：12-24小时。】
林悠悠握着咖啡杯，指节慢慢收紧。
系统又弹了一行。
【剩余驻留时间：44小时39分。】
四十四个小时，不到两天。
她夹在一个倒计时和一个猎标记之间。
时间在催她走，而黑暗不让她安全地离开。
她端着咖啡走向食堂，经过医疗室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剑悟的声音。
“她的脚踝到底严不严重？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真中先生，她本人说没事……”
“她说没事就是还有事。她这个人，不疼到走不了路是不会承认的。”
剑悟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你帮她再查一次，用仪器的那种。拜托了！”
林悠悠站在门外，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又松。
她喝了一大口黑咖啡，苦得整个喉咙都在抗议。
很好，清醒多了。
她抬脚走进食堂，没有回头。
……
在基地西北方向3.7公里外，一栋废弃建筑的顶层。
一个女人的身影正站在阴影中。
她的轮廓在黑暗里时隐时现，像一团被风搅动的紫色雾气。
她的手指缓缓收拢，指尖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灭。
“特利迦……”
她的嘴唇翕动，吐出名字时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
“你从来不看我。”
“你把你的光，给了那个脆弱的小东西。”
她的目光穿透了几公里的距离，精准地锁定着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特利迦所在的医疗室，而是走廊里一个人类女人的背影。
“我仔细再看看你。”
紫色的雾气扩散了一瞬，又被她收回体内。
“看看你到底有什么，值得他把光递过来。”
废弃建筑的阴影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冷冽得像玻璃碎裂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