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人把第二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林悠悠从杯面上升腾的热气里，闻到了一股不太对劲的味道。
那不是咖啡的味道。
是谈判的味道。
“喝。”
林悠悠没有伸手。
“你请我喝两杯咖啡了。上一杯是‘走廊里别一个人站着’的意思，这一杯是什么意思？”
彰人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腿上。
审视她的目光，已经从“你到底是谁”悄然变成了“你到底还会什么”。
“EMP反相涉方案，从理论推导到参数全出，你只花了不到两分钟。”
“我运气好。”
“运气不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他从平板上调出一组数据，甩到主屏幕上。
“我复查了你给三号机的攻击参数，左肩接合部的护甲厚度估算，误差率在千分之四以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这不是战场直觉能做到的精度，你脑子里有一整套我们从未见过的暗属性能量建模体系。”
林悠悠沉默了两秒。
“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帮我。”
这句话从圣彰人嘴里说出来的重量，等同于冰山主动跟太阳打招呼。
他站起来，走到主屏幕前，手指在上面划出三条交叉的光线。
“今天这一战暴露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黑暗巨人不是怪兽。”
“怪兽是单体、直线式进攻，我们的武器应对够用。”
“但黑暗巨人是三体协同作战，有战术配合，有弱点分析，有实时调整。”
“我们的武器体系是为怪兽设计的，面对黑暗巨人约等于用锤子去拧螺丝。”
“今天的EMP反相涉只打出了一个窗口，卡尔蜜拉受了轻伤就撤了，下次她不会再给我们同样的机会。”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扎进林悠悠的眼睛里。
“我需要一套全新的反暗属性武器方案。而你刚才证明了，你比这里任何人都更了解暗属性能量的运作逻辑。”
“帮我！”
林悠悠拿起那杯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不加，苦得舌发麻。
“我的报酬呢？”
彰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报酬？”
“没有工资的活儿叫义务劳动，我对义务劳动过敏。”
彰人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基地临时通行证，拍在桌上。
“这个够不够？”
林悠悠低头看了一眼，通行证上的权限等级赫然写着B级。
这意味着她可以在基地大部分区域自由移动，包括武器研发区和资料库。
这等于是把她从“最高优先级监控对象”升级成了“临时编外人员”。
“圣彰人，你就不怕我是间谍？”
“如果你是间谍，在EMP方案里完全可以故意输错参数，让三号机的攻击失败，甚至反噬特利迦。”
他的声线里没有温度，但逻辑结构像钢筋一样不可弯折。
“但你给的参数是对的。不仅对，还精确到了我自己都算不了的程度。”
“一个间谍不会把自己最核心的能力暴露出来去救敌方。”
“所以你要么是友方，要么是一个非常愚蠢的间谍。”
他的嘴角动了动，带出一抹勉强称之为笑的弧度。
“而你显然不蠢。”
林悠悠低头喝了口咖啡，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行，我帮你。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
“食堂的咖啡机，准许加加糖的那种，给我开放权限。”
“……第二？”
“剑悟的伤什么时候能好全，你帮我盯着。他那个人报喜不报忧，三十九度的烧他能说成‘有点热’。”
彰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丝被压在深处的东西。
“成交。”
他把通行证推过来，转身打开了研发区的权限门禁。
“跟我来。”
……
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经过了医疗室。
门开着一条缝，林悠悠余光瞥了一眼。
剑悟正坐在诊疗床边上，右肩包着新换的纱布，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在画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急救员，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真中先生，您现在应该休息……”
“马上就好。”
剑悟低着头，画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再画一朵就好。”
林悠悠加快了脚步，没有停下来。
系统在视野角落弹了一行字。
【剩余驻留时间：44小时16分。】
她假装没看见。
研发区比她想象的更大。
三层的独立区域，每一层都是高强度隔音墙。
一楼是材料实验室，二楼是能量测试场，三楼是彰人的私人工作室。
工作室的桌面上铺满了图纸和数据板，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分析报告。
其中有一半都被红色马克笔划了大叉。
“这些全是被你否掉的方案？”
林悠悠扫了一圈。
“不够用，全部不够用。”
彰人扯下一张钉在最中间的图纸。
“EMP的反相涉只是临时手段，功率太小，覆盖范围太窄，而且暗属性护甲的共振频率不是固定的。”
“卡尔蜜拉今天被打了一次，下次她会主动调整共振频段。”
“同一招对同一个目标不会奏效第二次？”
“对她不会。”
彰人的语气里透着罕见的忌惮。
“她不是怪兽，她有智慧。”
林悠悠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数据。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拨弄着一张能量衰减曲线图，脑子里的某些东西正在快速运转。
“你之前的思路是从进攻端入手，想造出能直接打穿暗属性护甲的武器。”
她把那张图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画了一条线。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暗属性护甲不是铠甲，是场。”
她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波形。
“场的本质是能量的持续输出，维持护甲需要消耗暗粒子，战斗时间越长，消耗就越大。”
彰人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瞳孔微缩。
“你的意思是，不打穿它，而是耗它？”
“不完全是耗。”
林悠悠画完最后一笔，把纸推过去。
“而是扰它的能量补给循环。”
“暗属性护甲的能量源在核心，通过经络状的暗粒子通道向外输送。”
“如果我们不去打护甲本身，而是打通道呢？”
彰人拿起那张纸，盯着看了十几秒。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暗粒子通道的特征频率更稳定，不像护甲频率会被主动调整。”
他的声音开始加速。
“因为通道是基础架构，频繁调整会导致能量传输效率暴跌。”
“对，她改不了！”
“所以如果我们研发一种持续性扰装置，锁定通道频率……”
“护甲就会因为补给中断而自行崩溃！”
彰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冲向角落的实验台，一边走一边说话，语速快得惊人。
“需要重新建模！暗粒子通道的频率我之前没有单独采集过，但今天战斗中的能量残留数据里应该有！”
“那个数据在哪？”
“三号机的EMP释放瞬间，传感器阵列记录了全频段的反射波！通道频率应该藏在反射波的二次谐波里！”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三块屏幕同时亮起密密麻麻频谱图。
林悠悠站到他旁边，目光扫过那些波形。
“这里。”
她伸手指向第二块屏幕右下角的一组微弱信号。
“二次谐波的第三峰值，看到了吗？”
彰人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一秒。
“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
“频率是387.4赫兹？不对，暗粒子的频段应该更高。”
“那是经过大气衰减后的读数。补偿系数你的数据库里有，乘回去就是原始频率。”
“你连补偿系数都知道？！”
“你的报告写得很详细。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墙上那些被你划叉的文件。”
彰人转过头，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她。
那个表情里有震惊，有服气，还有三分隐忍的不甘心。
她只扫了一眼，就提取出了他花了三周没能捋清的关键数据。
“你的阅读速度不正常。”
“我记性好。”
“你什么都往‘运气好’‘记性好’上推。”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他闭上嘴转回屏幕，但林悠悠注意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这不是生气，而是棋逢对手时特有的、被堵得死死的表情。
两个人在实验台前并肩工作了整整四个小时。
林悠悠负责理论推导和频率模型搭建，彰人负责工程转化和硬件设计。
他们吵了七次。
第一次是关于扰装置的发射功率。
“至少要800瓦。”
彰人态度坚持。
“400就够了，你加大功率只会让装置体积翻倍，三号机挂载不了。”
“那就换更大的机体。”
“换机体需要重新校准飞控，你有几天时间？”
第二次是关于涉波形。
“用方波。”
彰人拍桌子。
“用锯齿波。方波的谐波分量太规则，容易被暗属性防御机制识别并自适应滤除。锯齿波的谐波更混乱，扰效率高三成。”
“你有数据支撑吗？”
“你刚才自己打出来的模拟结果就有。第四张表，倒数第三行。”
彰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方波的参数默默删了。
到第七次争论结束时，一份完整的“暗粒子通道共振扰器”设计方案已经呈现在屏幕上。
彰人靠在椅背里，手指揉着太阳，杯里的第四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按这个方案，原型机的制造周期需要多久？”
林悠悠翘着二郎腿问他。
“如果材料齐全，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
她还剩不到四十四个。
系统又弹了一行。
【剩余驻留时间：40小时02分。】
她没有把这个数字告诉彰人。
“你盯着制造进度。”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看看剑悟退烧了没有。”
“林悠悠。”
她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我的报告会更新。”
彰人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该对象具备超出已知体系的暗属性能量理论储备，以及S级战术指挥能力。身份依然不明，但短期内对基地安全产出为正值。”
他顿了一下。
“危险等级维持不变。但有效等级，上调至——不可替代。”
林悠悠转过头，看着他坐在一堆屏幕和数据中间的背影。
冷白的光照着他僵硬的肩线，桌上横七竖八的咖啡杯记录着四个小时的高强度运转。
“彰人。”
“什么？”
“你的咖啡该加糖了，太苦了人会老得快。”
“出去。”
她笑了一声，拉开门。
走廊尽头的灯光是暖色的。
她往医疗室的方向走了几步，脚踝隐隐作痛。
远处窗户外，天已经全黑了。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倒映成一片模糊的星河。
平静得像是今天下午的三巨人围从未发生过。
但在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面容的一刹那，她分明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窗外的夜空深处，极远的距离之外，有一点暗紫色的微光。
它没有移动，也没有消散。
就那么悬停在那里，像某个人的眼睛，正在看着她。
林悠悠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后颈的寒意再次爬了上来，比走廊里那次更浓、更近、更清晰。
系统的字体在视野里剧烈跳动。
【警告！暗属性精神标记被激活！】
【目标正在主动追踪——】
窗外，那道暗紫色的光，忽然动了。
它正在朝这里靠近！